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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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有後果, 就必然有前因。如果要將這件事情完完整整地敘述出來的話,那麽勢必得包括上許多人的看法。介於息見子如今通話的當事人只有一位,那麽她所能從對方身上得到的情報也就只有那麽一些了。

較為冷淡的少女殺手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就會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就像噩夢總是發生在漆黑而寂靜的夜裏,那起對於敦來說是“慘劇”的事件, 也發生在那樣一個深黑色的不見半載月光的夜裏。她的冰激淩裏被殺手塞進了炸-彈, 雖說炸-彈並沒有爆炸,但是她的冰激淩從來沒有獲得過“救贖”。

泉鏡花從漫天的人造燈光裏面起身, 她身上的武器已經蠢蠢欲動了。她隨身攜帶者冷兵器的短刀,如果自己無法靠近敵人的話, 那麽她就會打開那只掛在脖子上的手機, 呼喚出那只殺戮的夜叉。

事實上她一直這麽幹,這一次也不一樣。

然而,這一次的情況與之前不太相似。當邀請她出來玩的那個少年, 敦急匆匆地回來的時候, 對方的臉色顯然不能算得上是正常。雖然平時的時候對方的臉色就很蒼白,但如今的這份蒼白上面還帶了一絲恐慌。

“有敵人過來了, 我們離開吧。”泉鏡花看得出來對方很心急, 但即便是那個樣子, 敦還是用了有些委婉的口氣。這份委婉在他看見那具倒在地面上的屍體時就消弭於無形,他同時看見了餐盤裏那個危險物品的形狀。

敦說, 走吧。

但是情況比他們想象得壞的多。

呼嘯的車輛們如同魚群般朝他們沖了過來,這群上頭了的男人和女人們在靜止鳴鈴的街道上瘋狂按著喇叭,好似不讓每個人聽見他們的聲音就不舒服了一下。敦優秀的視力讓他發現了那魚貫而出的車輛與人,那些家夥臉上都帶著令他熟悉的瘋狂的表情。

此時,身在港口黑手黨的芥川龍之介知道完了, 恐怕是一些偷跑了消息的小混混們先追上去了。芥川本來是想哄騙對方回來,然後直接抓住這家夥向首領邀功,卻沒有想到那份被他們□□截下來的黑市通緝令已經被偷跑了。

有些混黑的人,就算是用錢也封不住他們的嘴巴。他們最想看見的就是這個國家的土地上發生大片的混亂。

他們簡直是這片土地上最壞的,也是森鷗外最想鏟除的那一部分人。

混亂是他所不想看到的,他的原則是[穩定]和[前進]。

穩定地前進,其間也允許發生一些激烈的事情。

為了金錢而發生的暴-亂,層出不窮。

敦搶了一輛摩托車,車主臉上帶著茫然,隨記便開始大喊大叫。可當他看見那從遠方而來那群恐怖的人物之後,他放棄叫喊,立馬躲到店鋪裏面去了。

那群家夥,難道是飆車族嗎?

鏡花在摩托車上無比顛簸,這條路一點也不平坦。他們總是卡上一些稀碎的整塊的石頭,然後與那群追趕的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步。他們像是一對亡命天涯的兄妹,最後開上了山道。這裏很空沒有車輛,而且旋轉的角度很容易把其他車子留在原地或者甩出去。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出來追殺他們,鏡花覺得自己的腦袋從來不值這麽多錢。她甚至都沒有想到敦的身上去,敦從來沒有因為殺人放火而出名過。

她下意識地忽略掉了對方身上濃稠的新鮮的血跡,這些血跡是剛剛才從某個人的身上剝奪來的。

鏡花牢牢地抓著敦的肩膀,她的話語聲在馳行之中被狂風帶走了。

“他們要做什麽!”她大聲地問道。

敦從後視鏡裏看見了少女有些狼狽的面容,他想,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但是幸運的逃脫這個結局,無法落到他的身上。

他們被一顆子彈打爆了車胎。那個從跑車裏探出腦袋的男人洋洋得意跟夥伴們炫耀著他留下了這對肥美的獵物,他們驅車向前,打算在其餘人到達之前先將這三十億拿到自己的車上去。

破空的爆炸聲,摩托車像是被砍到的大樹一樣翻倒,敦的耳朵深處傳來一陣又一陣地呼嚕嚕的響聲,好似有惡魔在他耳朵裏面沈睡。

他剛才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抱鏡花,將對方牢牢地保護在自己的胸懷之中。他的脊背和四肢在旋轉的過程中擦傷了無數次,摩托車則像塊廢鐵一樣冒著白煙流著油躺在一邊。這輛提前退休了的摩托車會在這個夜晚徹底交代在這裏,它的主人將無法重新得到歸來的它。

敦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地響,他的腦袋的什麽地方好像被撞壞了。

似乎。

那些人正在朝敦靠近,泉鏡花的身上沾上了敦的血。

30億。

拿到這30億的家夥無論過去過著什麽樣的生活,無論過去是什麽樣的人,他們都將得到新的人生。這是重生的升華之地,也被人稱為“覆活”的階段。

……如果人生能夠如此輕易地重生就好了。

巨大的女形伸出雙手,鋒利的刀劍一刀斬下兩個人的腦袋。那對狂歡著的男女酒瓶還握在手中,但是他們的腦袋已經與身體分離。那兩顆腦袋像皮球一樣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之後才停止移動。但是沒有人對此而感到恐懼,這群追擊者們腎上腺激素分泌了不知道多少,他們不畏懼死亡,是因為他們麻痹的大腦已經將“死亡”這兩個字暫時扔掉了。

泉鏡花對著手機說:“殺了他們,夜叉白雪。”

這個因異能總是在執行這樣的任務,一次又一次。而它總是成功的,就連鏡花的父母也一並死於這個爆發的異能手下。

白色的食肉猛禽同時出現在這裏,它來得那麽突然,就像是月光化成的怪物。

白色的孤影用如同耳語般發出了聲音。

“別再靠近了。”

“再靠近的話,你們會死。”

由目標任務發出了看不起的瞧不起的話語,失去了兩名同伴的追擊者們看了看對方,然後哈哈大笑。

敦的後背在顫抖,他的牙齒在上下打顫。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表現,並不是因為他因為這群家夥的無視而感到憤怒。相反的,那是“恐懼”。在這等時候,這只兇猛的野獸居然露出了恐懼的情緒來。他的眼睛裏面燃燒著冰冷的藍色火焰,裏面有著對死亡的膽怯。

……正是因為不想讓自己進入死亡之中,所以只能讓別人死亡。

等到他的手不再移動的時候,人們都死了。

總共二十一個人,二十一具屍體。

……

鏡花依然記得那個夜晚,她和敦站在武裝偵探社的額門口。他們穿越了一樓的咖啡廳,來到了位於二樓的武裝偵探社。鏡花還記得那種感覺,對方握著她手時的感覺,那種冰冷的感覺……

對方關掉了手機的音量,進入了靜音狀態。這樣子以來,來自芥川龍之介的殺人指令就無法傳達到她耳邊。然後,他顫抖著雙手在手機的信箱頁面上寫下那些字。

【幫助我,拜托了。】

“不要離開這個界面。”敦說。

然後在得救之後,她也一直保持著界面。從開始到手機沒有了電量,她一直有在堅守這個承諾。

息見子聽著這一切,當然了,她聽見的內容都是簡化版本的。她聽不到那些情緒詞,也聽不到那種心思的變動,她只知曉他們被人追殺了,受了傷,一個人躲到了偵探社裏面,另一個則在逃。假使這個說法沒有錯的樣子。

鏡花問:“首領,下一步我們要怎麽做。”少女發出了十分稚嫩的聲音,息見子忽地想起來對方原來才十四歲,還是個年幼的少女。她說話的聲音沈著而穩定,完全無法讓人想象她如今的遭遇。息見子想對方大概還是不太把敦當成朋友吧,所以才會是這樣的冷酷與無情。息見子還想說些什麽,但在嘴巴卡殼的那段時間,電話由另外一個人接手了。

是啊,鏡花剛才對著她喊了“首領”。

身為港口人員的泉鏡花的首領只有一位,那就是“森鷗外”。

“電話那頭是森先生嗎?”輕浮的專屬於太宰治的聲音讓息見子頓時變得清醒了過來,他的聲音讓息見子感到有些惡心與反胃,在那個夜晚的暴風雨裏面所遭遇著的一切讓她感到有些心力衰竭。

息見子說了聲“如果你希望是的話”,然後太宰治那邊就變得無比輕快了起來,至少比剛才要輕快的多。

武裝偵探社內,國木田獨步皺著眉頭看著這位從少女手中搶走了話筒的不著調的年輕男人。不過那名少女……毫無疑問她是被通緝的三十五人斬,她只在港口黑手黨訓練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在六個月內完成了殺害三十五個目標任務這樣的壯舉來。

是個兇殘的家夥,而且是被政府通緝的那種程度的“兇殘”。

對於暫且保護這名少女,社內的所有人意見都不統一。他和與謝野基本上都是不讚同派,新人中島敦一臉迷茫,亂步自己都是個小孩樣,每天發表一些令人難以捉摸的奇怪話語,谷崎兄妹還在學校上學暫且沒有時間來參與這場算不上審判的審判。

而太宰治,他就是來搞破壞的。

同時,國木田獨步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

在少女的手機上編輯下“幫助她,拜托了”這樣的話語的人,到底是誰呢?國木田什麽都不知道,不過從剛才的電話裏他隱約也聽到了什麽……有一個人正因為被黑道追捕而在逃脫之中,剛剛打電話來的那個人問的大概就是那個正在逃跑的人。

那個電話已經因為沒電而徹底關機了。

“我也只是問問罷了,我想你現在肯定一臉不高興吧。”太宰治直接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翹起二郎腿的姿勢看起來特別輕松,而國木田露出了滿眼不讚同的眼神來。

可惡。

他的心裏除了“可惡”這個詞以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是啊……”息見子充滿怨氣地開口了。她能不覺得憤怒嗎?她能不覺得氣惱,嗎?自私自利的的吸血鬼出於一己私欲想要把她永遠留在那片荒原之上,殺了她或者將她變成依附對方生長的低等級的吸血鬼。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息見子無法接受的,一旦發生那樣的事情,她在過去所許下的誓言都會被這些低劣的故事所毀滅。

“如果電話那頭的先生在大笑的話,希望你能顧及一下我這個脾氣不穩定的中年人,將你那張狂的笑聲收斂一下。”

“嗨嗨,實在是不好意思。”太宰治花了格外的時間想,與謝野要是在這裏一定會氣死的。她租金的脾氣有一些不穩定,都是上次那次事件裏面留下來的後遺癥。“為了向您道歉,我可以額外提供你一次免費幫助。”

太宰治的“好心”讓息見子有些直哆嗦,她想,對方說不定在這裏面設了什麽陷阱,就像過去無數次所做的那個樣子。

她說:“先幫我照顧好你們那邊的那個女孩。”息見子想了一下後又問,“你們手上有黑市上的消息嗎?比如說30億?”

太宰治看了一眼正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國木田獨步,“我的確是有這麽一個消息,不過森先生你是否忘記了呢?免費的幫助機會已經被用掉了,這是另外的價錢。”

息見子就知道這家夥不懷好意。

“賒賬。”她渾身上下只有一個提箱和提箱裏破爛的人偶娃娃,其餘什麽都沒有。能夠當做籌碼推出去的東西……這層虛假的從他人那裏偷來的身份。

太宰治嘟囔著“賒賬不是好文明”什麽的話語,但還是同意了這次交易。

“也就是前兩天的事情,有一些組織聯合起來懸賞三十億美元——請聽清楚,美元——來緝捕一位異能為[化為白虎]的十八歲日本氏少年。雖然這個消息由您,您自然之道這是怎麽回事的,親手封鎖了,但是不到半天這條懸賞消息還是被別的人放到了市場上。”

“被通緝的那名少年的名字,正是中島敦。”

息見子想,也是。她還記得那天夜裏那個電話,可是她不知道敦為什麽把這個電話交到了偵探社那裏。還是說,對方在路上遺落了這部手機呢?總之,是不太清楚的。

息見子說她知道了。

“……你們社裏,最近是否是進了一位新社員呢?”

太宰治笑了。

“您果然是料事如神啊。事實上,我如今抱有的疑問,正是來源於此處。”太宰治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刻意的疑慮問道,“我想請問森先生,世界上真的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無論是姓氏年齡外貌,就連異能也完全一樣的人嗎?”

息見子看著橫濱的天空,天空顯得如此明凈。這是雨過後的天空,地面上還留著屬於雨水的最後的蹤跡。

“為什麽不相信呢?”她耳語似地對太宰治說,“世界上有兩個我,不是嗎?”

息見子掛斷了電話。

港口黑手黨那邊也不能回去了,接下來,她想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找出敦。

那麽除了敦以外,電次又如何了呢?息見子可以明白敦的情況,但卻不太理解電次的狀況。電次是,搞不懂的神經病一樣的小孩子,他與敦的狀況相似,息見子想著他或許也是早已死去。她來到這裏的時候,對方身處的那部作品尚未走到終結,一直處於一種叫人看不懂的狀況之中。

息見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找電次。

她甚至不知道電次的結果會怎麽樣。

落魄的黑發男人看了一會兒附近的路燈與監控,息見子想那個男人,真正的森鷗外說不定此時正在監控他的狀況。對方現在一定是微笑著惱火著,然後想著下一步要將她如何用盡最後的可用之處。

還是,先找到敦吧。

對於找到對方,息見子有一種想法。

因為過去曾經約定了“由你來保護我”,所以息見子相信,只要她身陷險境,對方就會來到她的身邊 。

因為“我們”過去曾經約定過。

****

電次在想,他什麽時候才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夢想很多,先實現一兩個也很不錯。他十分無聊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啵奇塔前段時間消失不見了,但是電次發現自己的胸口出現了一個三角形的拉鏈。

這個拉鏈拉開來的話會怎麽樣呢?

由於害怕自己的內臟會從裏面調出來,電次還不敢拉開那個拉鏈。黑夜裏靜悄悄的,無論是大人還是未成年人都沒有回來。他們去哪兒了呢?電次想他們一個好像是去工作了,第二個好像也是。作為一個不需要幹貨也幹不了什麽活的小孩子,他心安理得地在房間裏休息。

午夜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可以給我開個門嗎?”幽幽的不似男人也不似女人的聲音穿透了房門。

一個人在家的小孩子是不能給陌生人開門的。這是共識。

電次自然也沒有去做這回事。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就不見了,可沒有消停多少時間,又來了一個人。平日裏都沒什麽人靠近的屋子,一下子來了好幾位試圖拜訪的“客人”。

電次覺得這有些古怪,也許那群人是想要騙他開門來搶劫他們一家。

他們的家裏十分貧窮,值錢的物件真的很少。完全不明白到底有什麽東西可以搶的電次無視著那些敲門聲,然後,敲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了。

“開開門吧。”

“開開門吧。”

如同幽靈鬼怪一般的聲音來自於各個方向,電次將自己的眼睛從繪本裏擡起來,他看見窗口上貼著無數張臉。他們的臉色都是青白色的,眼珠是紅色的,嘴巴裏長著尖尖的牙齒。

電次認為他們是惡魔。

事實上,這群家夥是吸血鬼。

但是無論是惡魔還是吸血鬼,對於電次來說都無所謂。在欲-望的驅使之下,他扯了扯胸口的拉鏈。

令人驚奇的是,他所害怕的那種結果根本沒有出現,這條拉鏈不是打開身體的,而是抽出的。

電次的腦袋變成了“電鋸”的形狀。

他終於想起來了。

他已經死了,在決戰之中。

他是與電鋸惡魔合為一體的超人。

——電鋸人。

無論是窗戶還是門都被他們打破了。

這是一場無意義的屠殺,單方面的殺戮。

……

黑發的男人站在街頭,他走入了某位狙擊手的射擊範圍之中。趴在樓頂的狙擊手,是為了暗殺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森鷗外而出現在這裏的。他不敢輕舉妄動,正在等對方走入他們的射程之內。

那個男人今天和往常一樣沒有帶什麽下屬,這讓殺手感到慶幸。只要完成這單,他就可以回到鄉下老家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了。他想象著自己日後的生活,在看見黑發男子進入設計範圍內後,他打算扣動扳機。

……殺手明明自己有對準方向把手指按了下去,的確是那樣的。但是,子彈卻偏移了他所瞄準的方向。一道融入黑暗之中的影子擋開了那顆子彈。

殺手連忙去看遠視鏡,他從那個鏡頭裏面看見了一雙恐怖的裏頭寄宿著大量黃色光芒的野獸的眼睛。一股冷汗從他的脊背後面冒出,殺手感覺自己額頭上也滲出一些冷冰冰的汗水來。

那個仿佛就是“死亡”的白色的少年看著他,殺手好似失去了力量。

等到那陣註視結束之後,他慌張地拿起自己的槍,跑了。

……

敦感覺一陣眩暈。剛才,如果不是他在暗地裏看著這一切並觀察到了這一點的話,也許醫生先生就要交代在這裏了。他想這件事想的太入神,後知後覺發現路旁的其餘人被那顆便宜了方向的子彈驚到了。他下意識地想要逃跑,一件大衣已經落在了他的腦袋之上。

“走!”

息見子拉著敦跑進了巷子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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