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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江山明月隨手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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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當歸流下眼淚來:“林佩,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林清惜只說:“相信我,阮玖。”

皇宮莊嚴靜穆,禁錮著埋葬了多少人,每夜幕降臨時,這裏就是巨大的墓陵,那些鮮衣怒馬的年少眨眼而過,眼前人匆匆離去,江山萬裏雖好,但林清惜更想憐取眼前人。

阮當歸答應同林清惜走,他們終於都瘋了。

阮當歸唯一的要求,是要帶走李秋書,阮當歸垂眸:“是我把她帶進宮的,我要親手把她送出去,我不想讓她一輩子留在宮中。”

他苦澀地說:“她還那麽小。”

“好。”林清惜擁住他,“我們給她自由。”

林清惜道一切交由他,只讓阮當歸靜靜候著,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林清惜不常來此,宮中又傳言以色侍君終不長久,阮當歸也不知朝中動向如何,他就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院子內,每日練習著走路。

秋書從那日起,一直避著他,阮當歸也尋不得話,便也沈默著。

然後就傳出林清惜要選妃的消息,宮裏最近要好忙活了。

林清惜去見了劉溫迢,他難得對劉溫迢放下姿態:“兒臣魯莽了。”

到底是血緣相親,劉溫迢嘆了口氣,拉過林清惜的手:“惜兒,母後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林家的江山,你不要怨我。”

黃道吉日慢慢地選,劉溫迢為了選妃這件事,也忙碌起來,想起來阮當歸了,從翠鳴口中問下,翠鳴說自從阮當歸得知林清惜要選妃,便不再出門,說得難聽些,帝王總是薄情,哪怕是林清惜,劉溫迢更願意相信,這段孽緣,不過是風起湖波皺,待風過之後,一切無痕。

劉溫迢雖然讓人時時監視著玄衣宮這邊,可漸漸的,宮裏所有人都覺得,阮當歸失了寵。

選妃的名額已定,光打著劉家名號的,就有三個之多。劉溫迢同劉京若要去山中寺廟,去求姻緣簽,且看生辰八字,她們離去的這天,宮中要設宮宴,歌舞霓裳,群臣來此,阮當歸坐在院子裏,他頭發未束,就用帶子松松綁起來,深秋來臨,一片枯黃的落葉掉進他懷裏。

古三給阮當歸帶來口信,戌時正點,臨華道處會停留一輛馬車,這輛馬車只在此停留一刻,守在西午門處的禦林軍,會被調走,趁著這空蕩,他們會永遠離開這裏。至於李秋書,古三直接將她帶走了,他們有另一種不冒風險的辦法將她送出去。

秋書不語,跟在古三身後,忍著滿眶的眼淚沒有回頭。

阮當歸點了點頭。

古三欲言又止,走了兩步卻又回來了,他紅著眼:“小公子,我家殿下……”

阮當歸用力地微笑,卻顯得如此悲涼。

古三帶著秋書離開了,阮當歸看著空蕩蕩的長廊院落,和孤獨的秋千,這個地方,終於也要人走茶涼了。

到了夜裏約定的時間,阮當歸收拾好行囊,朱七前來接應他,路上有驚無險,朱七帶著一瘸一拐的阮當歸來到了臨華道。

那裏果然有馬車靜候,林清惜揭開車簾,看到了阮當歸。

心跳如此之迅速,阮當歸不敢喘息分毫,他剛來到馬車前,林清惜伸出手來,阮當歸看他一眼,月色之下,林清惜的目光堅定,他牽住林清惜的手,朱七驅動馬車,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林清惜將他接住,緊緊擁抱他,在他耳邊說道:“沒事了阮玖。”

阮當歸嗅到林佩衣裳上的香,清冷的香。

他將面埋在林清惜的臂彎處,壓著聲音嗯了一聲。

馬車行駛著,風色都拋之腦後,明知道這樣做是錯誤的,還要去搏一搏不可見的未來。

林清惜握緊阮當歸的手,把這些年的一切都拋棄了,榮華富貴,權利更疊,不過皆蕓蕓眾生。

心跳漸漸平穩,馬車一路駛去西午門,馬車內兩人皆沈默著,阮當歸挨著林清惜,他的手腳一陣冰涼,林清惜慢慢搓著他的手指。

西午門的守衛果然沒在此,朱七沈下面容,將衣帽往下拉,將面容遮住,月亮隱於雲層中,可就在此時,忽然有禦林軍出現,朱七趕忙拉下韁繩。

“前方何人?”禦林軍手持長刀,護在高大的西午門前,為首的禦林軍長問,“這馬車內坐著何人?”

“回軍爺,馬車內是醉酒的大人。”朱七斟酌著道。

阮當歸握緊林清惜的手,馬車內亦漆黑,他甚至都看不清林佩的面容,聽到車外傳來的長靴腳步聲,林清惜伸手,將一個令牌扔了出去,令牌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禦林軍將令牌撿起,他自識得,這是朝臣的入宮令牌,但看著馬車,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林清惜壓著嗓子,聲音略帶幾分不悅與酒氣:“還不退、退下。”

“卑職驚擾大人了。”禦林軍惶恐行禮,聲音還猶豫著,“只是大人……何故出宮不行正門?”

朱七冷眼看著這些禦林軍,夜色下,他的手慢慢握緊腰間佩劍。

一時間,明月從雲層中探出了頭。

“哎呦,大人,等等我啊。”寂靜的夜色裏,有一人抱著酒壺,身影搖晃地跑過來,待走到眾人跟前,心滿意足打了個飽嗝,來人正是翰林學士陳詠。

“方喝酒正盡興,大人怎麽突然離席,還念叨家中夫人牽掛,偏偏要走偏門,快些回家作甚。”陳詠笑得幾分憨態,“不如與我去百香樓,再飲三百杯。”

陳詠腳步浮亂,他似這才註意到眼前的禦林軍,懷中的酒灑在衣裳上,他對禦林軍行了一個可笑的作揖,便轉頭往那馬車上爬,一邊爬一邊道:“這酒沒喝盡興,大人我們出宮後再喝。”

陳詠就這樣爬進了馬車內。

留下朱七與這些禦林軍面面相覷。

半晌,在禦林軍強忍著不屑的神色下,終於讓出了一條道,朱七見狀毫不猶豫搖動著韁繩,馬車穿過西午門,離皇宮漸行漸遠。

馬車內,陳詠深深作揖,頭低垂:“臣冒犯了。”

林清惜冷冷看著眼前人,阮當歸在他身旁。

陳詠方才看到他們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就在陳詠額頭上的汗水滴落下來的時候,林清惜才道:“不必行禮。”

馬車載著三人,一路從京城行到了郊外,夜風淒冷,卷起車簾來,待從馬車上下來,林清惜問陳詠為何幫他們,這件事若是暴露,可是性命攸關大事。

陳詠道:“陛下對臣有知遇之恩。”

阮當歸看著陳詠,卻又似透過他去看另一個人,都是為了報恩,怎麽這些讀書人皆如此。

“臣今夜未曾見過陛下,也未曾見過……阮公子。”陳詠心中尚惶恐,林清惜若不放他走,或許就會殺了他滅口,想來自己也十分荒唐,竟然做出這種事情,只是這二十多年,寒窗苦讀終是落榜,平生抑郁不得志,沒成想因為一篇文章得到了林清惜的賞識,實現了多年抱負。

他怎能不感謝,被提拔後,他終於放肆飲了一回酒,酩酊大醉時,淚如雨下,想來對得起泉下父母。

風把林清惜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霜重百草折,說到底,還是陳詠幫了他,林清惜道:“你走吧。”

陳詠叩首,終消失在遠方。

阮當歸看四周,如此之寬闊,如此之淒涼,如此之自由,林佩就在他身邊,此刻天大地大,無人能將他們禁錮,他們就這樣從宮裏逃了出來,不覺真實,倒像是做了一場夢。

等了片刻,一點燈火漸漸靠近,是古三帶著李秋書來了。

阮當歸對秋書有一種愧疚,特別是當他知曉秋書的心意之後,秋書沈默著,阮當歸走到她面前,她也不願擡頭看他。

阮當歸蹲下身子,看到一滴晶瑩的眼淚自她面龐落下,他伸出手,輕輕為她拭去,可她的眼淚總是在落,面上一片冰涼。

阮當歸道:“秋書,你長大了。”

“這天下,有巍峨高山,有奔海川流,有漫山遍野的花,也有日不落的森林,你之前總是吵著鬧著要出宮。”阮當歸嘴角帶著微笑,他總在離別的時候這麽溫柔,“你有大把的時間去看,去吧。”

阮當歸說著,將手中的包裹塞給她,他沒有什麽能給她的,這裏面的東西,能讓她後半生無憂,做個快樂的人。

他希望她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秋書死死咬住嘴唇,卻掩不住嗚咽,她將包裹抱住,卻又伸出一只手,拉住阮當歸的衣袖,悲傷又惶恐地問:“阮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記憶裏,空蕩蕩的前堂,掛著白幡的府邸,是他將她抱入懷中。

長長的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的宮道,是他堅定地牽著她的手。

是他為她夜間點燈哼著小曲,是他躲在窗戶後面,扮鬼臉逗她開心,是他推著秋千讓她歡笑,他早已是她狹小世界裏的全部,在這樣純白的年紀,遇上這樣溫柔的人,怎麽能讓她不心動,如何能讓她不心動。

阮當歸顫抖著眼睫,輕輕撫摸她的面容,艱難道歉:“對不起。”

“這一次,請讓我為自己選擇吧。”他已淚流滿面。

林清惜為他放棄了一切,阮當歸想回饋他同樣的愛,他想把自己的所有都獻給他,林佩不做這江山帝王,他願意臣服於他腳下,獻上最虔誠一吻,做他唯一的君下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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