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我本人間癡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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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時分,王煙艷卻無法入睡,臥房的燭火依舊明亮,將她焦躁不安的身影映在窗上分明,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終於傳來聲響,那人的影子被月光照得長長,在寂靜的夜幕中,宛若鬼魅。

叩門三聲響。

“娘。”江燴季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王煙艷的心突兀一跳,待反應過來,趕忙去開門。

江燴季靜靜地站在門口,王煙艷警惕地朝左右看去。

“放心吧,無人跟來。”江燴季垂眸,輕聲說道。

王煙艷將他趕忙拉到房間,她關門時,頭死死抵在門背後,一回頭,已是淚流滿面,她死死抓住兒子的手,似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嗚咽聲腔:“這下該怎麽辦,怎麽辦啊!”

“娘。”江燴季卻很是平靜,平靜地宛若一潭死水,“事已至此,不如一錯再錯。”

“可是……可是你爹……”王煙艷欲說出口的話被江燴季伸手捂住,她瞪大眼眸,一雙眼裏紛亂著痛苦內疚恐懼,卻亦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娘,爹失蹤了,如今生死下落不明。”江燴季見王煙艷不再呼喊,方松開了手,他帶著憐愛,輕輕拭去王煙艷面上淚痕,兒子的鎮定讓王煙艷從混亂的狀態中平定下來。

“放心吧,娘,有我在,不會有事的。”江燴季微笑道,燭火照耀下,他的臉神色難辨,只能聽到他徐徐的聲音,“娘親只要按照我們原先的計劃,演下去就好了。”

阮當歸心中有事,夜裏睡不著,三更天才恍惚入眠,翌日天色未亮,被從睡夢中吵醒,他聽到長廊慌亂,人聲來往,起身去看,也瞧見林清惜披著長衫從一旁打開了門。

他走到林清惜跟前,很困,兩只眼睛幾乎睜不開。

林清惜掃了一眼阮當歸眼下烏黑,沒有說話,阮當歸迷迷糊糊喊了聲林佩,然後歪著頭靠在林清惜肩上。

林清惜只覺肩頭微重,耳畔是阮當歸綿長沈穩的呼吸。

過了一小會,管家匆匆忙忙來了,神色煞白。

“出了何事?”林清惜心中有預感,蹙眉道。

接著便聽到管家壓不住的驚慌:“回大人,我家老爺……我家老爺的屍首找到了!”

阮當歸猛得睜開眼,眼神冰冷。

五更天時候,天色微亮,守門人阿亮揉著惺忪的眼,打著大大的哈欠,從美夢中清醒過來,自從他家老爺失蹤之後,府裏忙碌,大夥都提心吊膽,外面傳聞老爺被綁架了,半天也不見個動靜,府裏事物皆由夫人和少爺接管,可從京城裏來了兩個大人,說是大人,看年齡同他一般大小,還是個少年,身份卻尊貴不得了,少爺暗地裏囑咐過,要小心侍奉,卻又要多做事少說話。

想起少爺說這話的神情,阿亮不禁打個寒顫。

阿亮搓了下手,打開門,他看到一個人趴在臺階上,還以為是附近乞討的乞丐。

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趴在門口,不想活了嗎?

阿亮上前,想要把那乞丐踹醒,驅趕他到一旁,結果待走近,見那人衣著眼熟,面色朝下,一動不動。

他哆哆嗦嗦過去,餵了幾聲,見依舊沒動靜,壯著膽子上前,伸出手將人推了一把,結果那人從臺階上滾下,最後仰面朝上。

待阿亮看清那人的神情,嚇得屁滾尿流,大喊大叫幾聲,癱坐在臺階上,半晌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跑回府,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江西觀死了,屍首被拋在江府門口。

阮當歸和林清惜坐在大廳,看著王煙艷哭得幾要暈厥,江燴季在一旁神色悲慟,衙門的仵作來了,查看江西觀的死因,死因是一把匕首直接插進心臟,失血過多而亡。

江府現在亂作一團,江西觀一死,賑災賬目的事情更無從查起。

顧錦來到了江南,一路上風塵仆仆,剛來便知曉江西觀死亡的消息,林清惜給他看了那封信,讓他去查這件事。

江家設了靈堂,掛了喪幡,也傳了喪訊,梅雨時節已過,近來的氣候正是炎熱,屍首放不得,江府預備快快辦好喪事,讓江西觀入土為安。

府中一片悲慟寂靜,死者為大,阮當歸和林清惜自不能說些什麽。

林清惜對王艷煙道:“夫人節哀。”

阮當歸覺得心累,他不願再看到江府這烏煙瘴氣的一家,顧錦查不出那封信的下落,這也在林清惜預料之中。

顧家收到了喪訊,派人前來慰問,來的人是謝鈺,王艷煙強忍悲痛和江燴季一起招待來賓,阮當歸不想見謝鈺,便沒有去前堂,他坐在長廊上,擡頭看著天。

天色已晚,星星倒是不少,阮當歸摩挲著手中玉佩,想事情想得入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林佩,阮當歸回頭,謝鈺提著一盞燈,朝他走來。

“你來作甚?”阮當歸皺眉,語氣冷漠,起身便想離開。

“阮阮。”謝鈺喚住他,“自你回來,我們還沒有好好說說話。”

前堂隱約傳來哭聲,吊唁的人是否真的心懷悲痛,這人間一幕幕,都是一場騙局,而於阮當歸而言,謝鈺也是騙子,與其說是恨謝鈺表裏不一,嗜血冷漠,不如說是恨他虛偽無情,騙了他。

他們曾在冰冷無望的歲月裏相互依偎,借著彼此的體溫撐過寒冬,最終卻分道揚鑣,形同陌路。

阮當歸停下腳步,隔著遙遠的距離,對謝鈺道:“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

“……你就那麽恨我。”謝鈺也停下腳步,他慢慢握緊手中的燈柄,緩緩道。

他們之間隔著鴻溝,沒有人願意向前一步。

林清惜撞見了這一幕,他看到阮當歸依在柱子旁,雙手抱胸,神色是少見的冷漠,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阮當歸,不以嬉笑為面具,其實他比所有人都殘忍,從不留戀,絕不回頭,最有心卻也最無情。

阮當歸一擡頭,瞧見了林清惜,他在謝鈺身後。

“林佩。”阮當歸神色瞬間活躍起來,喚了林清惜一聲,便朝林清惜走了過去。

謝鈺看著阮當歸,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他仿佛看到了曾經歲月裏的阮當歸,那個還在小巷裏的家,門口還有棵桂花樹,阮當歸抱著阮小黑,站在門口等他回家,天邊都是溫暖的晚霞。

那時,阮當歸看到他,也是這樣朝他走來的。

在阮當歸和謝鈺擦肩而過的那一剎,謝鈺試圖微笑,以掩飾內心慌亂,他伸出冰冷的手,拉住阮當歸的手腕:“阮阮,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在他們還是連爺手下的乞丐時,阮當歸曾許諾謝鈺一個願望,當時謝鈺說,以後再說。

阮當歸腳步一滯,謝鈺用幾近懇求的聲音道:“阮阮,回到我身邊。”

自阮當歸走後,謝鈺便覺得這人世索然無趣,他有時甚至會懷念從前的時光,因為那時光裏,有個真心對他好的人。

阮當歸沈默片刻,甩開謝鈺的手,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夜風把阮當歸的發帶吹起,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再回來。

謝鈺知曉,阮當歸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

阮當歸朝林清惜走了過去,他走到林清惜面前,看著林清惜的眼睛,他說:“林佩,我們走吧。”

林清惜將目光收回,垂眸,嗯了一聲。

他同阮當歸離開了,長廊上只餘謝鈺孤零零一人,或許從今往後,他都要這般孤零零一人了。

大廳裏,江燴季跪在蒲團上,披麻戴孝,堂中央放著一口棺材,棺材裏躺著江西觀,他的親生父親,他有多久沒同父親這樣靜靜呆在一起了?

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場景,這樣的處境。

江燴季低著頭,雙肩微微顫抖,若在一旁人眼中,或許是因悲慟萬分,一時情難自已,他的頭發擋住他的神色,嘴角在不斷抽搐著,廳堂裏的燭火搖曳,喪幡安然。

“想笑便笑出來吧,這樣憋著可不好。”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燭火晃動幾下。

江燴季猛然擡頭,看到墻上映著的人影,他回頭看,阮當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清惜也站在一旁。

“大、大人。”江燴季出聲,臉上七分悲痛三分疑惑,他從蒲團上起來,似乎跪了很久,身子踉蹌一下,“大人,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麽?”阮當歸反問道。

“我自是不知。”江燴季蹙起眉。

“我最討厭撒謊的人了。”阮當歸瞥了一眼江燴季,轉頭給林清惜抱怨。

“難道不該慶祝江西觀……哦不,是你爹已死,死無對證,”阮當歸微笑著,慢慢走去,一字一句落在江燴季心頭,“而你這個殺人兇手,卻瞞過了眾人。”

“堂而皇之跪在此處,哭喪。”阮當歸走到江西觀的棺材面前,探身看了一眼棺材裏江西觀青白的面容,嘖嘖嘖了兩聲,“我若是你爹,此刻恨不得揭了這棺材板。”

“大人!”江燴季的面色很難看,他強擠出笑容來,“大人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若不是忌諱著面前兩人的身份,江燴季藏於袖中的拳頭暗自握緊,又驀然松開,燭火昏暗,大廳裏還有許多照不亮的地方,江燴季道:“家父無端身亡,兇手至今不知,府中更是一片慌亂,大人這張嘴,難道空口無憑就能汙蔑他人?”

這人心,從來都沒有讓阮當歸失望過,從來都這般惡心,阮當歸看著江燴季虛偽的嘴臉,胃裏翻滾著,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林清惜已經走到了他身側,阮當歸擡頭看了一眼他,神色又恢覆如往日一般。

“你認識十娘嗎?”阮當歸問江燴季。

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江燴季一瞬間慌亂,他道:“……不認識。”

“那你認識她嗎?”大廳門口又有一個聲音傳來,謝鈺推搡著,將一個女子推了進來。

那女子正是阮當歸在江府清晨所見的丫鬟,江燴季的通房,明月樓的十娘,江西觀在外的相好。

謝鈺並不憐香惜玉,十娘被推進來,身子踉蹌,阮當歸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十娘穩住身子,擡起臉,那麽漂亮的一張臉,和一雙悲傷的眼。

十娘立馬低下頭,從阮當歸手中抽出手來。

江燴季並沒有回答謝鈺的問題,阮當歸道:“你喜歡她吧。”

江燴季微喘著氣,用陰翳的目光盯著阮當歸。

其實事情很簡單,江南清吏司江西觀把握著此次賑災災銀,上面風聲傳下來,避無可避,便自導自演了這一出好戲,他本來同那位大人商量好了,先將這次事情糊弄過去,誰知這次派來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

那位大人應允,只要他將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次風頭過去,他會保他平安,要不然,大家只能一起死。

江西觀自知自己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除了聽從別無他法,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夫人和兒子,便躲進了靜西廟,只是人心不古,江西觀到底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死在自己兒子手中。

在聽到江西觀計劃之後,江燴季心中也漸漸升起一個計劃。

同王煙艷去靜西廟的那天,江燴季其實早先一步去了一趟靜西廟,他去尋他的父親,送他去黃泉。

說實話,江燴季一點兒也不後悔,他為什麽要後悔,這種父親沒有總比有強,他將匕首插進江西觀的胸膛時,看著他那震驚絕望的眼神,感受著指尖被蔓延的鮮血氤氳出的溫暖時,他竟有一種想笑的沖動。

就像此刻,江燴季低下頭,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似瘋魔般,笑聲不絕。

“……子琛。”十娘呢喃一聲,眼淚便從面上落下,她朝江燴季走了過去。

那些被羞辱,被打入塵埃裏的過往,皆因遇見他,像是洗盡鉛華,質本還來,她有多愛他,可她卻妄想他能救得了她,她妄想獲得另一種人生,妄想與他長相廝守。

用最為世人不齒的一種身份。

明月樓裏風塵女子,他父親的老相好,一個娼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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