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小樓春雨落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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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下了一場春雨,煙霧朦朧,樓臺亭閣皆隱於其中,晨曦中的街道,寥寥幾人,顯得幾分寂寥,阮當歸依在茶樓的窗口,漫不經心往樓下望去。

他看到一個賣花女,衣衫單薄,正走過長街小巷,籃子裏放著許多芬芳的杏花。

這個時節,杏花恰好開了。

阮當歸看了一眼,抖落身上寒意,他正準備收回目光,卻看到一個一瘸一拐的乞丐,從身後惡狠狠地將賣花的姑娘撞倒在地,奪過她的花籃子,將花都扔在地上,肆意翻找銅錢。

賣花姑娘驚呼,想要奪過花籃,卻被那乞丐推到在地。

一個茶杯從天而降,落在那瘸子乞丐面前,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嚇得那乞丐哆嗦,膽怯又倉皇地擡頭看,阮當歸在看到那人的面容之後,只覺不可思議。

那個瘸子是李曹,他一身落魄,一條腿瘸了,毫無以前專橫跋扈之樣。

李曹見是阮當歸,不知為何,竟嚇得哆嗦,扔了花籃,轉身就要跑,阮當歸疑惑不已,快速從茶樓上下來,所幸李曹行動不便,也跑不遠,阮當歸看了一眼賣花女,似乎沒受什麽傷,他便也不管,朝李曹追去。

李曹見阮當歸追過來了,更加往前跑,卻一頭鉆進個死胡同,待看到無處可逃時,阮當歸的腳步出現在身後。

“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李曹直接朝阮當歸跪下去,一邊胡言亂語,一邊不斷磕頭,身子還因恐懼而不自覺顫抖。

“你……”阮當歸只說了一字,便楞住了,他發現李曹的右眼已瞎。

“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阮當歸趕忙問道。

李曹依舊胡言亂語說著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阮當歸蹙起眉來,他並不為李曹的現況而感到難過,此人作惡多端,或許是因惡有惡報,阮當歸忽然不再糾結起來,李曹的好壞與他何幹,阮當歸嘆了一口氣。

天色陰沈,風把阮當歸的頭發吹起,他覺得有些冷了。

阮當歸轉身欲離去,李曹卻忽然開口:“是謝鈺做的。”

李曹崩潰地喊道:“他就是個魔鬼,他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魔鬼。”

李曹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就覺得靈魂都在受煎熬,謝鈺是個睚眥必報之人,他就知道謝鈺不會放過自己的,當年破廟裏,李曹曾想打斷謝鈺的腿,還想用匕首戳瞎謝鈺的眼,謝鈺一直都沒有忘記,他把這些仇恨都積攢著,若有朝一日,他能報仇了,他便會毫不猶豫甚至十倍百倍地將那份痛楚還回去。

“你在說什麽?”阮當歸自是不信,“滿口胡言。”

李曹停下了動作,他的額頭一片紅腫,瞎了的那只眼呈青白色,宛若一個惡狠狠的詛咒:“他不是好人,不,他是比我們這些人還惡的惡人。”

李曹痛苦地抱住頭,神色瘋癲。

“不許汙蔑阿鈺。”阮當歸語氣中帶著一絲憤怒,他才不會相信李曹的言語,謝鈺同他一起,他怎麽可能不了解他的為人,就在前日,一同逛街時,謝鈺還給路邊乞丐兒分了一些碎銀。

李曹卻似聽到好笑之言,癲狂地笑了起來,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一字一句滿含怨念道:“這是謝鈺讓人打斷的,他當時就在我面前,我都說我錯了,我向他跪地求饒,說我再也不敢了,他還是笑著,讓人打斷了我的腿,他就在我不遠處,笑著,看我痛苦哀嚎。”

“你以為他是個好人,就你一個人以為。”李曹瘋狂道,“他怎麽敢在你面前原形畢露,他不敢,他怕。”

阮當歸於謝鈺,是黑暗中唯一一縷陽光,那麽溫暖,謝鈺怎麽敢讓阮當歸看到他的陰暗與不擇手段。

阮當歸身子不由得晃了晃,面色蒼白,他搖了搖頭,努力不被李曹的言語所蠱惑。

“我不信你。”阮當歸扔下這四個字,他垂下眼睫,身姿單薄。

李曹卻說:“大吉死了。”

“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你知道為什麽嗎?”李曹神色恍惚,他失魂落魄地呢喃道,“因為那只貓。”

“謝鈺說,因為他踹了那只貓。”

“而那只貓,是你的貓。”

阮當歸耳邊湧起四面八方的風,街巷旁的酒旗被吹得獵獵作響,他覺得恍惚,恍惚到不知所以然,他麻木地一步步往前走,忽然覺得面上冰涼,霧氣散了些,春雨淋淋澆上心頭。

他依舊往前走。

一個姑娘攔住了他的去路,阮當歸擡頭,是方才那個賣花女,賣花女用感激的目光看著他,她是個啞女,她用雙手在空中訴說著什麽,阮當歸搖搖頭,繞過賣花女,繼續往前走。

忽然一大束杏花被塞進懷中,芬芳馥郁的花香於鼻翼縈繞,雨下得急了,在發間變成薄紗。

賣花女不好意思般,又看了阮當歸一眼,然後拿著籃子跑走了。

杏花白如雪,被雨水打濕後,愈發嬌嫩,人間是朦朧寒雨,懷中是杏花溫柔,阮當歸一瞬間鼻頭酸澀,卻只嘆息一聲。

謝鈺撐著傘,剛走出顧府,準備去尋阮當歸,擡起傘來,卻見阮當歸從雨中歸來,懷中抱著不知從哪弄來的杏花,他快步走上前去,把傘撐在他頭上。

“怎麽還像小孩子似得,讓人操心。”謝鈺這樣說著,阮當歸嗅到他身上的香,和春雨一樣,都冷得讓人顫抖。

謝鈺見阮當歸神色不對,喊了一聲阮阮,阮當歸擡頭,千言萬語想問謝鈺,卻嗡動嘴唇,說不出一句話來。

阮當歸低頭,從嗓子裏嗯了一聲,他把杏花塞進謝鈺懷中,謝鈺一手撐著傘,一手趕忙抱著花,他嗅到杏花芬芳,阮當歸不再看他,徑直從春雨中走了進去。

阮當歸自那天回來之後,雖一切如舊,但偶爾看著謝鈺,寡言寡語起來,那杏花被謝鈺插進臨窗的花瓶裏,到底無根,沒過幾日,花瓣便落了一個案幾。

春雨如愁思,斷了幾日又續了幾日,天色陰沈,竟沒有一日真正的好天氣。

謝鈺在顧府呆了幾日,閑來無事,便描摹起字帖來,他原先不會也不愛寫字,進了顧府之後,又開始練起字來,阮當歸見他的字愈練愈好,比他的鬼畫符好甚多了。

謝鈺練字時,阮小黑便會從地上輕輕一躍,躍到謝鈺懷中,尋個舒適姿勢,貓兒吃得好,長得快,如今抱在懷中,也算有幾分重量,謝鈺也任由它,偶爾還伸出手撓撓小黑的下巴,小黑仰起頭,瞇著眼睛,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謝鈺如今插手顧家產業,顧家長子和顧夫人自是處處為難,謝鈺之所以練字,也是為了不露缺點。

阮當歸整日無所事事,謝鈺對他說過:“阮阮隨心所欲下去就行了。”

所謂隨心所欲,或許是被蒙在鼓裏。

謝鈺練了許久的字,天色已晚,燈火被點亮,阮當歸正坐在一旁,看著手中的書。

“不練了,不練了。”謝鈺扔了筆,活動下困乏的胳膊。

他把阮小黑抱到一旁的軟榻上,看向阮當歸:“你在看什麽?”

阮當歸搖了搖手中的書,無精打采道:“野史軼事而已。”

謝鈺正想再說些什麽,卻有人來報,在門口喊了聲六爺,阮當歸識得那聲音,那是謝鈺身邊一個叫顧山的人,阮當歸心裏一動,他道:“這麽晚了,又要出去?”

“看樣子是,最近有些忙。”謝鈺笑著,卻把話說得不清不楚。

“夜已深了,你先休息吧。”謝鈺微笑:“等我回來,給你帶糖葫蘆。”

“……好。”阮當歸輕輕說出一字來。

燈火之下,兩個人的身影被映在窗前,面容似被昏暗與光明混淆,一眼望不進人心。

謝鈺出去了,阮當歸等了片刻,也出去了。

他跟在謝鈺身後,夜色是最好的偽裝,長街清冷孤寂,偶爾有幾戶人家門前的燈籠投著昏暗燈火,阮當歸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做,李曹的話近來縈繞在他心頭,像個詛咒般,無法擺脫。

私心裏,他自不願相信那番話,可謝鈺真的如他所見表裏如一嗎?

阮當歸不知心中到底是何感受,腳步聲寥寥,謝鈺的身影在前方時隱時現,顧山也同他一起,阮當歸一直跟在他身後。

這時,謝鈺停下了腳步,阮當歸也立馬停下腳步,他隱在小巷裏,半晌露出眼,卻見不到長街上他的身影。

阮當歸跑了過去,左右環視,什麽也沒看到,這時他聽到一旁巷子裏傳來聲響,微微側目,便看到謝鈺站在那裏,有人給他披了件披風,謝鈺微微低頭,嘴角尚有未散的笑意。

他的心裏終於松下一口氣,看來是他想多了,他就不該聽信李曹的謊話,去懷疑他的阿鈺。

阮當歸動了腳步,朝謝鈺走了過去,視線漸漸被打開,但待他看到眼前情景,笑意瞬間凝結在臉上,他楞在原地,只覺得再上前一步都艱難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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