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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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暴雨淋得半濕的兩人回到帕克家,輪流洗了澡,換上幹凈的衣物,才坐下吃飯。

菜特別豐盛。

以帕克家的財務狀況,很少會吃得這麽奢侈。彼得握著刀叉,殘留著紅腫的眼睛裏多了點動容。

“梅……”

骨子裏透著韌性的美麗女性放下餐具,看向他:“彼得,我已經失去本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梅·帕克的語氣出奇的平淡,亦出奇的理智,仿佛在波浪之中巍然不動的帆船。

她把切好的肉放到少年的餐盤裏。

“所以,快吃吧。”

“不管遇見了多艱難的事,都要好好吃飯。”女人低著腦袋,切割著自己的食物,“不然,是沒辦法撐過去的——”

“快吃吧,彼得。”

“……”

彼得·帕克憋住淚意,緊抿著唇瓣,重重的“嗯”了一聲,像是幼崽的嗚咽,又像是風雨後的彩虹,含著朝陽的味道。

他咀嚼著食物,沖梅露出笑容。

“很好吃。”

梅望著他上揚的嘴角、剔透的眼眸和泛紅的鼻尖,心中的欣慰與慨嘆快溢出胸腔。她回了個笑臉,頂著微紅的眼眶,繼續吃飯。

——走出來就好。

她終於……

能睡個安穩點的覺了。

他走出來了。

亞爾林眨了眨眸子,遮掩住自己的迷惘:明明是為了安慰帕克而來,但是……

被拋下了。

——停在原地的他,被拋下了。

瓷白的餐盤倒映著他的面容。扭曲的、模糊的,宛如志怪小說裏的妖魔,醜陋而卑劣,只配當他人的點綴,襯托出“主角”的勇敢無畏。

亞爾林垂下眼簾,眸光晦澀。

如果……

如果銀松星的幸存者不止他——

血和火霎時填滿了他的腦海。少年抑制不住的捏緊了刀叉,防止自己過於失態。

他不敢回想,記憶卻總在倒帶。

時至今日,他依然可以清清楚楚的、詳細至極的覆述護衛們死的過程。這些畫面不斷的加深、加厚,一動不動的壓在他心上。

他知道,不會再有幸存者了。

行星吞噬者到來前,敵軍封鎖了銀松星的航空,於是護衛們拼死抵抗;行星吞噬者到來後,所有人的生還幾率都降至了0%。

他的護衛們,抓住了行星吞噬者撕破敵軍封鎖的剎那,將他送上了戰艦——

他握住了這渺茫的生機。

而他一直逃避的、拒絕承認的事實是:他看見樣貌為謎、能夠隨意改變自身大小的行星吞噬者,覆蓋了他深愛的故鄉。

——那顆星星熄滅了。

就在他的眼前熄滅了。

他本來……

不肯再想的。

可是……聽到帕克跟僅剩的親人的談話,他實在按捺不住了——他好想他的長輩啊。

老師的課還沒學完,父親還沒來得及教他處理政務,母親種的花還沒開……誰都行,只要有一個人陪著他,他也可以重新站起來。

只要別留下他一個。

……只要。

別全部死在他眼前。

——“殿下?”

01的聲音打斷了亞爾林的思緒。機器人沈思幾秒,把切好的肉放到他的餐盤內:“快吃吧,殿下。”

學梅·帕克學得有模有樣的。

亞爾林註視著它。

——為他而生的AI。

寄托了全星球的寵愛,裝載了關於他的各種記錄,專門照顧他的起居的輔助型AI。

01被送到他手上時,護衛隊們向他宣誓了忠誠……他的安全、健康,都得到了保障。

因此。

每當他見到01,便會意識到,自己到底失去了多麽珍貴的事物,然後止不住的難過。

這是他最後的子民了。

他卻無法坦誠的對待它。

果然……

他不是個合格的王子。

亞爾林緩緩的彎下碧綠色的眼眸,笑著吃掉了01遞過來的肉。他的瞳孔沒有聚焦於飯菜或AI,而是望著無意義的虛

空。

——“要好好吃飯噢。”

曾經。

是有人如梅·帕克一般,這麽教導他的:“王子都挑食的話,別人的父母該怎麽說服自己的孩子呢?”

“亞爾林,你得以身作則。”

——榮譽,責任,愛。

當他目睹銀松星熄滅的那一刻,這些長輩們反覆念叨的、刻進他的骨子,支撐起他的脊梁的元素,全都被粉碎了。

他該怎麽站起來?

他該成為誰的榜樣?

——亞爾林想不出答案。

他沒滋沒味的吃完這餐飯,在彼得·帕克的邀請下,暫住到了少年的房間中。

畢竟他沒落腳點。

“晚安,肯。”

“……”

“晚安,帕克。”

——睡吧。

等你醒了,世界便亮了。

既然恢覆了元氣,身為學生的彼得·帕克自然要返校,繼續自己的學業。亞爾林心不在焉的送他到校門口,就打算溜走。

然而。

“肯?你來了?”恰巧路過的老師喚住他,笑盈盈的說,“澤維爾先生替你請了假,你不必急著來上課的,養傷比較重要。”

……請假?

他以為他被辦理了退學。

亞爾林楞住。

難道……查爾斯·澤維爾從未切斷他的後路?就算綁了他,亦為他回歸原本的生活做好了準備。

“……”

少年的心情變得覆雜。

彼得則利用這個機會,將他拽進了校門:“快上課了,我們得抓緊時間。”

“對了,肯有看關於紐約大戰的報道嗎?那些外星人的飛行器很帥吧?得好好學習才能摸到,甚至制造出來……肯你不向往太空嗎?”

——轉移話題的方法好生硬。

即使明白少年是為了防止自己離開,才試圖挑起自己的興趣,但是——

亞爾林被戳中了軟肋。

他確實想去外太空。

在浩瀚的宇宙中打撈某個星球的殘渣,和大海撈針一樣,完全是癡人說夢。他的理智痛斥他的愚蠢,而他的情感驅動了他的腳步。

亞爾林放棄了逃學。

接下來的幾天,少年亦步亦趨的跟著彼得·帕克,努力的學習著地球的知識。

他學得很艱難。

銀松星的知識體系,與地球不同。最重要的是,他從小學的是“資源調控”:他不需要深度了解某個學科,只需要把相應的學者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簡而言之。

亞爾林學的是“廣度”。

數學、物理、化學……他在接收一套全新的體系,在做一件難度極高的事,卻沒有相匹配的智商——他的天賦又不是“超腦”。

抵達地球後,他能流暢的和地球人交流,全靠銀松星的黑科技:可以植入腦部的語言轉換器。

所以。

小王子越做題,越頹廢。

#這些都是什麽玩意##帕克是怎麽拿到好成績的##我完全不認識這些公式啊##等死吧,沒救了#

他咬著筆,眉毛緊皺。

不是天才的話。

造得出宇宙飛船嗎?

01的資料庫是球的科技水平,造不出來,而且……兩個星球擁有的原材料不同。

他沒辦法硬套。

——太難了。

與其拿不夠聰明的腦袋瓜,去思考如何造宇宙飛船,不如祈禱碰見超人。

超人說不定願意帶他去宇宙。

……算了。

做夢更實在。

亞爾林放下筆,趴到桌子上,幽幽的嘆了一口氣。他周身的冷淡被這動作驅散,轉換成飽含沮喪的稚嫩和青澀,凸出了他的精致。

彼得·帕克不禁彎眸。

“怎麽了?”他問。

和亞爾林一同上下學、吃飯、寫作業——形影不離——的日子宛如一場夢,美滿得令他產生了“不告白也沒關系”的想法。

反正肯總是待在他身側。

“我是不是很笨?”

“……”

彼得·帕克一時語塞。

笨不笨這個問題……

他承認,他懷疑肯連小學都沒認真讀,可實際上,肯學得挺快的。撇開高難度的題不談,同一種題型,他講一遍,肯就能記住。

不過少年的基礎太差了。

想要取得高分,難度不小。

“……”

亞爾林又嘆了一口氣。

他歪著頭,銀白色的發落到細瘦的胳膊上,與蒼白的肌膚互相映襯。少年的綠眸盈著月的光輝。

“帕克。”

他的語調悠長,輕飄飄的,仿佛在詠唱空靈的詩歌:“……我好想去太空啊。”

月輝碎在他的眸中。

亞爾林的睫毛耷拉著,半掩住晃蕩的懷念和難以克制的哀悼,宛如夕陽下的湖面。

波光粼粼,淒艷至極。

——撲通。

彼得再度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我會帶你去的。”

幹凈清爽的大男孩一字一句、溫和而堅定的承諾道:“你看,我成績那麽好。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厲害的科學家——到時候,我帶你去宇宙。”

“你等我,好不好?”

亞爾林回視他。

來自異星的小王子沒有解釋自己的身世、自己的遭遇、自己的苦楚,他只是輕輕的勾起了唇角,像是熱衷於“圓滿結局”的童話故事般——

柔軟的“嗯”了一聲。

“我相信你,帕克。”

只是……

我大概不會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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