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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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林站在汽車邊,看著黑衣人們遠去。微風拂過他的銀白色頭發,撩撥他那細密的睫毛。

少年的眼眸綠如新芽,盛著細碎的日光,漂亮得熠熠生輝,非常絢爛。

他微不可見的笑了一下。

這笑容充斥著自厭與灰暗,配合著蒼白的膚色、額角的紗布,顯出了“得償所願”般的病態感。

01歪頭,瞅著他。

“……殿下?”

“——我喜歡這裏。”

亞爾林沒有回視它。

哥譚的黑暗騎士戴著面罩,不會溫柔的對他笑;哥譚的人民麻木又陰郁,不會出現第二個“彼得·帕克”;哥譚是蝙蝠的領地,他拒絕其他超能力者插手……

——“我喜歡這裏。”

亞爾林說:“我適合這裏。”

01沿著他的目光,掃視著色調幽冷的建築、塗著塗鴉的臟亂的墻壁、一言不發的忙碌著的工人、席地而坐的流浪漢……

AI的瞳孔閃爍。

它讀取了關於學院的記錄。

那裏的草叢被修剪得十分整齊,那裏的噴泉清澈見底,那裏鳥語花香,滿是歡聲笑語。

——是和哥譚截然相反的地方。

01目前還沒辦法領悟太深的情緒。

它只是從字面意義上,相信了亞爾林的說辭,認為小主人是真情實感的偏愛著哥譚的建築風格。

於是它開口:“我們住下吧。”

“……”

亞爾林怔了怔。

他偏了偏頭,望向通體土黃,每個零件都是由他仔細挑選、認真組裝的機器人。

從始至終。

01都在為了他而努力啊。

而他,故意支開了思維簡單的01,想要做傷害自己的事——他可真壞。總是沈浸於過往,不斷的尋找“非自殺”的死法。

要是他死了。

01該怎麽辦?

他僅剩的子民,會不會重覆他走過的路,頹喪得難以自拔,最終切斷自己的能源?

“……對不起。”

亞爾林垂下腦袋,避開了01的圓溜溜的眸子,低聲道:“……作為引領所有人的王子,我卻那麽沒用。跟著我,會很辛苦吧。”

……辛苦?

01感到不解。

銀松星的科技十分發達,人民有著得天獨厚的能力,王室待民如子,備受愛戴。超智能AI誕生後,僅靠著社會福利,居民都能活得滋潤。

星球的整體氛圍溫馨極了。

在這種背景下,王室時不時發布的“小王子成長記錄”,得到了全民的關註。

“誒?殿下今天學了鋼琴呀。”

“老師布置的作業好多……殿下做得完嗎?不好好睡覺的話,會長不高的。”

“住手!別割殿下的手指!!”

……

——亞爾林是個幸福的孩子。

為了回饋人們的喜愛、長輩的期許,他不負眾望的長成了一個優雅又溫柔,笑起來比盛放的花更燦爛的翩翩少年。

可惜……

過於安樂,會引來滅亡。

01是專屬於亞爾林的AI。它承載了一個星球的生靈對自己的王子的愛憐或仰慕,每一個功能都經過了激烈的討論、分析。

它為亞爾林而生。

所以……

“不辛苦的。”

AI說:“我會永遠陪著您。”

“吃早餐吧,殿下。”01將提了一路的食物遞過去,“全是容易消化的。幸好我按照儲存的資料,給自己裝了保溫功能,不然就涼了。”

亞爾林沒什麽胃口。

但他看著小AI的眼睛——不夠靈動,呆呆的,滿是空洞的機械感的眼睛——微微彎了彎眸。

“好。”

算是補償吧。

抱歉,01。

01凝視著他乖巧的咀嚼食物的模樣,心滿意足的露出了笑容,仿佛終於迎來了春雨的竹筍。

到哥譚的第一天,殿下就肯吃健康的食物了。

哥譚真好。

它也喜歡這裏。

超級喜歡。

一人一AI偷偷的回了哥譚。

布魯斯·韋恩

頭疼不已,索性限制了亞爾林的吃住:正規的、安全的飯店或酒店皆不會招待他。

等他吃了苦,便該走了。

然而。

少年住在車裏,吃著幹巴巴的、硬邦邦的餅幹,喝著廉價的、不知道幹不幹凈的水……都苦成這樣了,他還是不走。

似乎賴定了哥譚。

蝙蝠:……

“老爺。”阿爾弗雷德盯著監視器上的跟倉鼠似的捏著餅幹啃的少年,溫聲說,“他會生病的。”

“……我知道。”布魯斯回答。

他揉了揉額角,站起身,開始穿盔甲:“他不可以留在哥譚。我會讓他走的。”

“您想……?”

“扔出去。”

“一次不行,就兩次。”

布魯斯的淺褐色眼眸冷硬如冰,不含絲毫的柔情。他的語調優雅,卻銳利,似紋路精美的劍:“總有一天,他會放棄。”

阿爾弗雷德不置可否。

突然,監視器裏的少年楞了幾秒,與身旁的機器人交談了幾句——他快速的收拾好東西,關上車門。

引擎轟鳴,汽車發動——

那是離開哥譚的路。

蝙蝠停下了戴面罩的動作。

謹慎多疑的性格令他懷疑自己被反監視了,可憑亞爾林的能力,根本到不了蝙蝠洞。

男人沈默幾秒,重新落座。

不管少年要去哪,當他踏出哥譚,自然會得到“氪星之子”的保護。毫不誇張的說,他絕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人之一。

不需要被擔心。

夜幕降臨。

汽車掠過鱗次櫛比的建築。車窗上晃過無數的燈光,折射進亞爾林的瞳孔內,點綴著那汪碧綠。

他神思不屬。

幾分鐘前——

他刷到了一條新聞。

三天前的新聞。標題是【搶劫殺人犯主動自首,竟是因為被死者家屬打了個半死,急需救護車!】

在這條新聞裏,出現了“帕克”兩個字。

他向01確認了。

死的是彼得·帕克的叔叔,打傷了罪犯的是彼得·帕克……如果他沒走,如果他選擇回皇後區——他說不定能救下本·帕克。

他清楚彼得的性格。

就算被湯普森欺負,被同學嘲諷,男孩亦不會怨恨誰,只是獨自委屈、難過。他特別溫柔,特別善良……身上的味道,會使亞爾林聯想到銀松星的樹。

幹凈,清新,自然……

他的眸子,是剔透的深褐色。裏面經常埋著低落、沮喪,卻不乏恢覆活力的堅韌。

最重要的是。

他是第一個沖他伸手的人。

時至今日。

他依然記得,那天的夕陽灼灼似火,天空被染成了漸變色,褪去了純白,變得瑰麗又肆意。

少年看著他——

嗓音清脆,嘰嘰喳喳的,然後因他的沈默而一點一點的耷拉下頭顱,仿佛撞到了木樁的兔子。

彼得·帕克沒有被他的冷漠刺退。

反而一次次的、一遍遍的對他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試圖搭起走向他的橋梁。

……為什麽。

死亡總要奪走他喜愛的事物。

失去了故鄉的他,活得痛不欲生。那彼得·帕克呢?總是會沖他笑,即便受到了欺壓,也能很快振作起來,繼續拿好成績的彼得·帕克——

“肯。”

他還可以看見,帕克用檸檬般清爽的聲音,笑著呼喚他的少年氣滿滿的模樣嗎?

亞爾林忍不住難過。

因為感同身受。

因為想要護住美好的事物。

他是淩晨啟程的。在車上休息幾個小時後,太陽爬上了天際,正好到了人類活動的時間。

亞爾林敲響了帕克的家門。

“誰啊?”

來開門的,是一個風韻猶存的美麗女士。她打量著頭貼紗布,手綁繃帶的精致少年,遲疑的問:“你有什麽事嗎?”

“我是帕克的……朋友。”

亞爾林躊躇:“他在家嗎?”

朋友?

彼得什麽時候交到新朋友了?

梅·帕克糾結片刻,回憶起自家侄子最近的

狀態,死馬當活馬醫的讓開了通道。

“他在二樓。”

女人頓了頓,補充道:“彼得的心情……有點糟糕。可能沒辦法陪你玩了。”

亞爾林道了聲謝,便帶著01踏入大門,上了樓,走到彼得·帕克的房間門口。

他陷入了猶豫。

……真的要推開嗎?可以推吧,反正只是來安慰帕克的,又不是交朋友。

——沒錯。

他不是來交朋友的。

等帕克打起精神,他就回哥譚。

出於安全考慮,彼得的房間沒有反鎖。亞爾林推開房門,見到了記憶中的少年——

他縮在墻角,臉埋到胳膊裏。

彼得的頭發卷卷的,如同亂糟糟的小毛毯、書桌,和穿著的皺褶衣物。

外面晨光微曦,而他身處黑暗。

亞爾林輕輕的合上房門。他沒有拉開窗簾,任由壓抑的黑占據這片空間。

少年走到彼得·帕克身前,半蹲下身子,戳了戳彼得的胳膊。他放柔語調,聲線像是涓涓細流,格外悅耳:“帕克?”

彼得楞了幾秒,才擡起頭。

他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白皙的臉蛋上殘留著淚痕,嘴唇因缺水而微微幹裂。

“肯?”

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彼得沒有精力思考亞爾林趕到他身邊的理由。一看到“憧憬”著的人,他心中的悲傷就越發洶湧,以勢不可擋的姿態擊垮了他的偽裝。

“……都怪我。”

他磕磕絆絆的、語調破碎的說:“我可以救下本叔叔的,為什麽我沒有提前攔住那個人——我明明遇見過他,我明明見過他搶劫!”

“都是我的錯。”

“我提前攔住他的話……”

彼得哽咽著,揪住了自己的頭發。他仿若瀕臨絕境的小獸,發出了淒慘的哀鳴。

——“都是我的錯。”

亞爾林註視著他,不禁恍惚。

——好像。

此刻的彼得·帕克,與初到地球,整日躲在漆黑的房間裏,不停哭泣著、怨恨自己的他,實在太像了。

同樣一無所有,一身狼狽。

……仿佛丟掉了全世界。

“……不是。”

他的思緒回到了鮮血淋漓的戰場上:劇烈的疼痛、遍地的殘骸、連綿不絕的尖叫、接連倒下的護衛……

亞爾林難過得快要窒息。

他擁抱住彼得·帕克,漸漸的收緊力道。彼得的脖頸處多了些溫熱的、透明的液體。

“肯?”彼得不敢回抱他。

少年模糊的感覺到:假如擁抱了肯,那他一直妄圖掩飾的,妄圖壓制的情感,便會徹底爆發。

——“不是你的錯。”

他聽見亞爾林的聲音。

含著哭腔,喑啞著。

亞爾林緊緊的抱著他,卻像是抱住了他不認識的某個人,掏心掏肺的沖那個人傾訴。

“不是你的錯,帕克。”

“錯的不是你。是那個殺人犯——毀掉一切的是他。不要再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了。”

“會有人擔心的。”

少年的眼淚陸陸續續的砸到他的脖頸處,打濕了他的衣領。彼得按捺住擁抱亞爾林的欲望,仰起頭,感受著他的冰涼的體溫。

聽著他如泣如訴的話。

“……我都知道的。”

“這些道理,我明明全都知道。”亞爾林的銀發掃過彼得的側臉,勾起些癢意。

他的心跳傳入彼得的胸膛。

“可是,我都跟傻子一樣,瘋狂的懲罰自己了……為什麽,那些會擔心的我人都不回來?”

“他們為什麽不回來!”

他的音量很低,卻流露出歇斯底裏的意味,淚水更是“啪嗒”、“啪嗒”的掉。

彼得·帕克的手不斷張合。他掙紮許久,仿徨不定,最終還是緩緩的擡起胳膊,環住了亞爾林的腰。

少年的側臉貼著亞爾林的發。

“……我找不到他們。”

“哪裏都找不到……他們不要我了。不管我過得有多痛苦,他們都不會回來了。”

“……我好想見他們。”

彼得望著從窗簾的縫隙間鉆出來的一縷微光,和被微光照亮的塵埃,半闔下眼簾。

“我明白。”

他撫摸著亞爾林的發絲,心跳的頻率與少年重疊。從亞爾林的嘴裏拼湊出的真相,是他曾經不敢探究的,屬於亞爾林的傷口。

靠著“同病相憐”……

他獲得了許可。

——真荒唐。

彼得·帕克倚著墻,承受著亞爾林的體重,指尖劃過少年的眉眼,停在他的下顎。

“我們會好起來的,對嗎?”

懷裏的人沒有給他回應。

少年不管不顧的把臉埋在他的脖頸處,鼻息灑在他的肌膚上,還時不時的掉下一滴淚,暈染他的襯衫。

良久。

漆黑的房間內,響起了微弱的聲音。

如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一般——

“……嗯。”

有人低低的、茫然的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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