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我們,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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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的時候,柏溪子毫不猶豫地撲倒了藤墨,抱著他的頭把他護在身下。

幸虧那條主巷線一出來就在山腰下,沒費太大功夫他們就跑進了這片小樹林。炸藥是在山體內部引爆的,因為整個山體其實已經成了一個空殼子,坍塌是遲早的事,甚至不需要太強力的炸藥。但是他們離山體還是太近了一些,雖然有茂密的樹冠做遮擋,還是有一些崩飛的石塊打下來。

爆炸的巨響過去後,柏溪子拖著藤墨躲到一個樹幹和土包形成的夾角裏,有些驚魂未定地問藤墨:“你沒事吧?”

藤墨好像也有點被嚇到了,半晌才搖搖頭:“……沒事。”

頭頂上還有一些碎石塊不斷地飛下來,柏溪子慌慌張張地掏手機,想給程知懿打個電話,問問他那邊情況怎麽樣,撥打鍵還沒按出去,就聽一個聲音說道:“你還真找著他了!”

柏溪子一擡頭,就見幾米開外站著一個人,舉著一把獵槍正指著他們呢。

可不就是在礦道裏從他們手上跑掉的背頭嘛!

柏溪子稍稍挪動了一下擋在藤墨面前,一邊不動聲色伸手去腰上摸槍,“既然你已經出來了,我也找到要找的人了,那我們就井水不犯……”

“犯你奶奶個腿兒,不要動!再動老子開槍了!”背頭拿槍桿晃了晃,示意柏溪子讓開:“讓開讓開,要不是得留著你去換錢,老子現在就一槍崩了你!”

可柏溪子不但沒有讓開,反而挺了挺胸膛,把藤墨擋了個嚴嚴實實。

“嘿!我他媽……”背頭一看柏溪子那個樣子就來氣,咬牙切齒地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舉槍給他點顏色看看,樹影裏卻突然沖出一個人,上來一個飛踢背頭手中的獵槍就脫了手,緊接著那人旋身一個肘擊重重擊在背頭的後頸上,這一下力道迅猛無比,背頭沒扛住一下子跪下去了。

柏溪子剛摸到槍把,還沒來得及把槍拔出來,就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人幹脆利落地收拾掉了背頭。

阮嘉韞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獵槍,然後微笑著看向柏溪子。

柏溪子在看清阮嘉韞的時候,就已經隱約知道要保自己的人是誰了。但是阮嘉韞明明出差了啊?他現在人應該在千裏之外啊?怎麽會出現在這兒?他又是怎麽跟段元朗摻和到一塊兒的?這件事他牽涉了多少?難道說他和程知懿的計劃阮嘉韞早就知道了嗎?是誰告訴他的?祁玉反水了嗎……

一時間千百個念頭從柏溪子腦中滾過。“阮……”他正準備問問阮嘉韞是怎麽回事,可是剛出口了一個字,他的瞳孔就陡然放大了。

阮嘉韞剛向柏溪子走了兩步,就見柏溪子看著他的側後方變了臉色,接著就聽“砰砰砰”幾聲槍響。

阮嘉韞一回頭,就看到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背頭胸口開了兩朵血花,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面朝下撲了下去。

而在他們側後方十幾米的地方,段元朗悠閑地吐出一個煙圈,手槍的槍口正從對著背頭的方向轉向了柏溪子。

但與此同時柏溪子已經先拔槍了,“砰砰砰”,他舉著那把小巧的左輪手槍毫無懼色,段元朗和兩個手下立刻一閃身躲到了旁邊的大樹後面。

可是這種轉輪手槍容彈量只有六發,之前在礦洞外的時候就打掉了幾發,很快子彈就打空了。柏溪子扣第一個空槍的時候,阮嘉韞就舉槍對準了段元朗藏身的方向。

柏溪子扣第二個空槍的時候,段元朗從樹後露了頭。阮嘉韞就在這時也扣下了扳機。

他瞄得很準,對自己的槍法也很有信心,這個距離他完全有把握能打中。

他只是沒想到,這把獵槍裏,沒有裝填子彈。

段元朗已經舉著槍大踏步向著這邊走過來。

阮嘉韞驚惶地轉回頭,就看見柏溪子一轉身抱住了藤墨,把那個人護在了懷裏,只把一個單薄的後背留給那個槍口。

好像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那麽快,那麽短暫。根本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權衡利弊,來不及考慮得失,來不及取舍選擇,他只來得及快速向前撲了兩步,然後槍就響了。

柏溪子不顧藤墨的掙紮,牢牢地護住他,可是,槍響之後,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到來。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才轉頭向外看去,阮嘉韞用一個古代騎士的姿勢,單膝跪在他面前,手上握著那把獵槍撐在地上。

他的胸前,兩個血洞,汩汩地往外冒血。

柏溪子呆呆地看著他,好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這時候又是砰砰兩槍,阮嘉韞身體一震,鮮紅的血都濺到柏溪子臉上,可他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甚至有點暴戾地沖柏溪子說道:“等什麽?跑啊……”

段元朗打空了槍裏的子彈,略一皺眉,旁邊的手下就立刻殷勤地遞過來一個新的彈匣,他伸手正要去接,卻聽“砰”地一聲,一顆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子彈直接打穿了他的肩膀,他整個人被子彈的推力打得向後退了兩步。

“老大!”那個手下驚懼地叫了一聲,彈匣都脫手掉在地上,他正要趕過去扶段元朗,就聽又是一聲槍響,從另一個方向飛來的子彈同樣打穿了這個手下的肩膀。

“什麽人!!”另一個手下大喝一聲,舉著槍四下去瞄,可視野以內一個舉槍的人影都看不到。片刻之後,一顆飛馳而至的子彈貫穿了他的手掌,在刺耳的慘叫聲中,他手裏握的槍也應聲落地了。

“撤!”段元朗也不是什麽蠢材,一看這個架勢立刻判斷出形勢不對,捂住自己的肩膀敏捷地閃到一棵大樹背後,借著樹影的掩護疾馳走位,迅速向著樹林深處逃走了。

這時一個端著突擊步槍的人貓著腰從暗處走出來,迅速移動到柏溪子他們三人身邊蹲下。他穿了一聲黑色的特警作戰服,全副武裝戴著黑色頭盔,臂章上有“特警”兩個字。

逐一看過幾個人的臉確認身份之後,他對著通訊器沈聲說道:“發現三個嫌疑人,目前正向金銀湖方向逃竄。另外,這裏需要醫療救助,有平民中彈。”

說完之後他迅速查看了一下阮嘉韞的情況,在看到那幾個子彈進去的位置之後,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但他什麽都沒說,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阮嘉韞放平讓他靠在柏溪子的懷裏,又把柏溪子的手拉過來按著傷口:“按緊。”接著他從身上的急救包裏拿出止血繃帶,快速地給阮嘉韞包紮了一下。

其實這個時候包紮也沒多大作用了,眼前這個人大概率救不了了,他做這些只是盡人事。

柏溪子好像直到這時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睜著一雙盈了淚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那個特警,問他:“他會死嗎?”

特警遲疑了片刻:“你好好給他按壓止血,他能多堅持一會兒。”

柏溪子就真的很聽話的按著,用盡全力按著。特警把急救包解下來遞給藤墨,囑咐他們:“你們留在這裏不要移動,醫生很快會過來。”然後他拿起槍向著段元朗逃走的方向追過去了。

“溪子……”阮嘉韞咳了一口血。

“你不要講話!”柏溪子惡狠狠地打斷他:“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你給我擋子彈,我就能原諒你!你今天要是死在這裏了,我就一輩子不原諒你!”

“不原諒……就不原諒吧……我不值得你的原諒。”阮嘉韞邊咳邊笑了一下:“餵……你壓得我好疼啊……”

“知道疼你還跑過來?吃子彈很好玩?你不是最精於算計的嗎?為什麽這一次不算計了?趕著送死這種事這麽沖動幹什麽?”

“嗯……”阮嘉韞竟然微微點了點頭:“確實沖動了……”

太沖動了,替人擋子彈這種事,真的一點都不像他會做的。

不,不僅是這件事,再往前的每一步,從拼命趕過來找柏溪子,到把關鍵證據發給祁玉,再到抱著起爆器沖出來,以及抓了賀強去跟裴中旭談合作,他走的每一步,都太沖動了。

他又何嘗不知道,跟裴中旭這種人談合作,那就是與虎謀皮,是在懸崖邊上縱馬,有百害而無一利,一個不小心就是萬丈深淵。

可他已經窮途末路了,張曉薇裝在柏溪子酒店房間裏的那個竊聽器,讓他明白,如果他再不做點什麽的話,他就徹底沒機會了。

要是讓柏溪子拿到賀強手上那個視頻,他就會給程知懿翻案。沒有了可以脅迫他的把柄,柏溪子就會像甩掉一塊狗皮膏藥一樣幹脆利落地甩開他。

他怎麽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呢?不可能的。

其實他很早以前就隱約發現了,對柏溪子的執念,將來某一天很有可能會毀了自己。

畢竟執念這種東西,太可怕了啊,它會使你做出很多沒有任何利益可圖的事情,也會使你的情緒和行動不受控制,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甚至自毀式的行為。這和他一直以來奉行的人生哲學完全不同,也和他一直以來的行為準則背道而馳。

他也掙紮過,他也想自救,可是執念之所以能夠成為執念,就是因為它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既然擺脫不了,那就只能沈淪,只能被執念支配,只能鋌而走險。所以他要借裴中旭的手殺了程知懿。只要沒了那個人,柏溪子,總有一天會回到他身邊的。

他只是沒想到,柏溪子真的癡情到這種地步,竟然跟著那個警察來了豐州,他更沒想到的是,段元朗那條瘋狗,不按常理出牌。

那他能怎麽辦呢?他覺得柏溪子傻,傻到家了,可他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吧?

“你看……我算計了一輩子……唯一一次,遵從了自己的本能……就送了命……”阮嘉韞自嘲式地笑著,斷斷續續地說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有在你喜歡我的時候……抓住你……”

“別說這麽多話了……”柏溪子拼命忍著眼淚:“留一口氣吧你……”

“呵,現在不說……就沒機會說了……”即便到了生命的盡頭,阮嘉韞還是那副瀟灑的模樣:“就用這條命……還你那十年的情吧……我們,兩清了……剩下的路,不陪你了……”

“阮嘉韞……你不能死!”柏溪子的眼淚滑出眼眶,他不是沒有詛咒過阮嘉韞去死,可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真的用這種方式離開:“你不能死在這裏,你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這太便宜你了,你得接受法律的制裁……”

“可惜……你沒機會了……”阮嘉韞扯開嘴角笑了一下:“死人怎麽坐牢呢?”

“阮嘉韞……”柏溪子的偽裝繃不住了,他的激將法對阮嘉韞也不管用,手掌下越來越多的血湧出來,湧得他心慌,湧得他膽怯,湧得他淚如雨下:“師兄……你不能這樣……不可以的……”

阮嘉韞一怔,柏溪子,多少年沒有這樣叫過他了。

這一聲師兄,好像又讓他回到了當初在劍橋讀書那些好時候,那時候,多好啊,沒有那麽多的算計和利用,柏溪子,還在他身邊……

那些回憶,讓他因為痛苦而擰在一起的眉頭舒展開來,然後他溫柔地看著柏溪子:“溪子,沒了我,你可以好好活了……”

他擡起手,似乎是想替柏溪子擦一擦眼淚,可是那只手擡到一半,還沒觸到柏溪子的臉,就很突兀地垂了下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動了。

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個沒來得及消褪的笑容。

柏溪子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抓起阮嘉韞的手搖了搖,又搖了搖,最後終於放聲慟哭。他曾經愛這個人愛到失去自我,也曾經恨這個人恨到銘心刻骨。他想過要他死,可他不想讓他這麽死,這種死法太霸道了啊,這讓他以後怎麽心安理得地忘記他呢?

藤墨在一邊說道:“別光哭啊,跟他說話……不能讓他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柏溪子擡頭,茫然地看著藤墨,眼淚流了滿臉:“已經,沒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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