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

大概就是指的現在這樣。

隔著幾個月荒蕪的時光，跨過上千公裏的距離，在這個陌生的濱海城市，在這間小小的洗手間，他們終於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遇了。

此刻近在眼前的柏溪子，比電視雜志上更加光彩照人，比手機屏幕裏更加鮮活明艷，也比任何時候都更讓人心悸。

他那麽耀眼，那麽好看，好看得程知懿大腦都空白了。剛剛跟過來的時候，他全憑著一腔癡念，根本沒想那麽多。這會兒真的面對面了，反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裝作偶遇？打招呼嗎？該說什麽？問他吃了沒？還是問他上完廁所了？

慌亂中還沒等程知懿想好說什麽，柏溪子已經先回過神來。

他轉回頭取了一張紙擦手，然後把紙張扔進回收桶，微微斂了眉眼往門口走。

程知懿就站在門口，一步沒挪。

柏溪子往左，他就往左，柏溪子往右，他就往右。

明顯是故意的。

來回兩輪之後，柏溪子停了下來，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他終於開口說道：“請你讓一讓。”

客氣、禮貌又疏離，他不問程知懿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也並不看程知懿的臉。

程知懿一時間千言萬語哽在喉頭，不知道該挑哪一句講。

他知道他不該把柏溪子堵在這裏，他也知道自己應該識趣明理地和他保持距離。可他又舍不得讓開，好不容易見上了，哪怕回不到從前，哪怕不可能再在一起了，那就這樣說句話也好，隨便說句什麽也好啊……

可偏偏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著急，越是想說點什麽，就越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相持的時候，背後一個聲音說道：“這位先生，麻煩你讓我進去。”

程知懿一回頭，一個四十來歲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他身後，顯而易見是來上洗手間的。他堵著柏溪子，可他不能堵著其他人，他做不出那種沒有公德的事。所以他只好往旁邊退開了一步。

剛把路讓開，沒等那男人進來，柏溪子搶先一步跨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知懿想追，跟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這裏到處都是記者，無數的眼睛和攝像頭對著柏溪子，他不能給他惹麻煩，更不能讓媒體有機可乘，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越走越遠，拐進會場看不見了。

回到座位上之後，程知懿腸子都悔青了。

明明有那麽多的話可以跟他說，明明有那麽多的問題想問他，可是到頭來卻連一句寒暄都沒說出來。

太可惜了。

不過……會期有七天，他還有機會。

程知懿翻看著手中的會議手冊。下午13:30到17:30，圍繞大會4個主要議題，將會召開一場主論壇、四場分論壇。柏溪子是其中一場分論壇的演講嘉賓。

午飯過後稍事休息，幾個人準備出發去會場，楊斌選擇了去聽主會場的論壇，但主會場和分會場的論壇是同時進行的。程知懿跟著他們先去了主會場，待他們找好位置坐定之後，程知懿站起身來拍了拍朱大權的肩膀，囑咐道：“大權，你要時刻跟緊楊總，保證他的安全。”

“隊長！那你呢？”朱大權這個時候倒是意外地警覺。

“我在附近轉轉，觀察一下整個會場的……環境和結構。”

“沒必要這麽認真啊！！”朱大權剛要站起來，又被程知懿一按肩膀坐下了：“隊長你聽我說，其實沒有……”

“沒有我的批準，你不可以離開楊總一步。”程知懿搶過話頭。

朱大權眼都瞪大了：“隊長！！”

“不要大聲喧嘩。有事打電話。”程知懿做了個call me的姿勢，然後側身往外走。朱大權想跟上去，又礙於程知懿剛剛的命令不敢動。雖然副隊說這趟就是出來放松的，但不管在哪裏，隊長的話還是要聽的。

從主會場出來後，程知懿徑直去了柏溪子所在的場館。進去之後發現來的人還挺多，他就在比較靠後的位置找了個地方坐了。柏溪子因為一會兒要上臺，所以他是坐在第一排的。

會議按著議程準時開始，柏溪子是第三個上臺的，他的演講題目是《金融資本與互聯網技術創新》。這是第一次程知懿坐在臺下聽他的演講現場，具體他講了些什麽程知懿其實聽不太懂，但是從場館裏熱烈的掌聲和周圍大家的讚嘆聲裏，程知懿能聽出來他講得很好。

看著臺上不疾不徐侃侃而談的柏溪子，程知懿的心情很覆雜，有點心酸，又有點驕傲。他愛的這個人，是強大的、勇敢的、出類拔萃的，他是這個行業的翹楚，他在做的事，是改變世界，使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事。他值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愛，也值得被任何人溫柔對待。

演講結束後，柏溪子回到座位上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去洗手間。

時刻關註著他的程知懿立刻故技重施跟了上去，但這次他和柏溪子的座位隔得實在有點遠，當他趕到廁所的時候，只看到半個藍色的身影閃進了廁所最靠裏的一個隔間，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程知懿先觀察了一下洗手間裏的情況，盥洗池和小便池前都沒有人。他緩緩地往裏走，隔間一共有四個，除掉最裏面那個隔間之外，其他幾個隔間裏都沒有人。

也就是說，洗手間裏現在只有他和柏溪子兩個人。

走到最裏面那個隔間的門前，程知懿調整了一下呼吸，把手掌貼在門上，緩緩開口道：“我知道你在裏面……”

隔間裏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但程知懿不打算再像上午那樣，讓自己後悔了：“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我只是想問問你……當時那個電話，是你打的吧？還有支票，也是你送的吧？你是不是來醫院看過我？我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那個人，是你吧？”

似乎能聽到門裏那個人的呼吸聲，但他依然沒有回答。

“謝謝你……”因為隔著一扇門，不用面對面看著柏溪子，反而讓程知懿放松了一些，不像上午那麽緊張：“謝謝你還願意打這個電話，謝謝你還願意來看我。我知道，當初分開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你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是我欠你的，往後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說。我不會換電話，永遠都不會換，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你都可以打給我。”

程知懿低沈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哽咽：“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希望，你能過得開心。你和他……很般配。但你還是太瘦了，多吃一點，別太累，也別給自己太多壓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哦，對了，我現在也很好，傷口恢覆得很不錯，局裏也很照顧我，都讓我接一些輕松的活兒，你不用擔心……”

“你幹什麽呢？有完沒完了？能不能讓人安靜的上個廁所？”

很突兀的，傳來一陣沖馬桶的聲音，接著廁所隔間門陡然被拉開了。

程知懿看著面前站著的人，目瞪口呆。

雖然穿著同樣的寶藍色西服，但這個濃眉大眼國字臉，面露不悅的人，顯然不是柏溪子！

蒼天啊！！他認錯人了！！柏溪子並沒有來洗手間！！

想到自己剛才對著他說的那些話，程知懿頓時尷尬得腳趾都要抓地了：“對……對不起……我，我在練……練習……我不知道裏面有人……”

“下次換個地方，別在廁所裏面練這個。”雖然如廁很不愉快，但是能來這裏參加大會的人，大都是受過良好教育，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也不好撒潑耍賴抓著別人的錯處不放。

“對不起……對不起……”程知懿只能一連串地鞠躬。

“算了，沒事。”那人擺了擺手，也沒再說什麽，洗完手就出去了。

程知懿尷尬得出了一身冷汗，頭皮都發麻了，也不好意思在廁所裏繼續呆下去了，幾乎是落荒而逃。

洗手間裏安靜下來。

沒有人發現，其實最靠外的那個隔間門，一直是關著的。

而隔間裏面，柏溪子曲腿抱著膝蓋坐在馬桶蓋上，拼命捂緊了自己的嘴，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深夜更新使我頭禿。

寫了好長一章，你們再不誇我我就要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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