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幹癟男把自己的手機遞到程知懿面前，一個很破舊的諾基亞：“叫他送錢來。”

“誰？”程知懿裝傻。

“就剛剛，說俺要多少錢都給那個人。”意識到程知懿兩只手都被綁住了，幹癟男又把手機拿回來，把屏幕按亮：“你把電話號碼告訴俺，俺來撥。”

“我不知道號碼。”程知懿道。

“嘿你怎麽能不知道號碼咧？剛那個人那麽緊張你，肯定跟你關系老好了，你怎麽能連人家號碼都記不住！”二柱撿了刀又來勁了，拿刀尖在程知懿面前晃來晃去的。

“你把刀拿穩了！”程知懿警惕地看著他，提醒道：“我剛剛說過了，那是受保護的號碼，我並不知道他現在的聯系方式。而且，我們已經……很久不聯系了。”

“很久不聯系那他還打電話來？！”二柱搖頭不信：“警察同志，你這樣不對啊！你看人家都記得你的號……”

“不要跟他廢話了，”幹癟男把二柱推開，把自己的刀架在程知懿頸側：“你打不打？”

“我沒法打，”程知懿冷靜地擡頭看他，他的眉眼輪廓很深，說話的時候總給人一種沈穩可靠的感覺：“而且不管是他的錢還是警方的錢，你們都拿不走。你往外面看看，外面都是荷槍實彈的警察，特警隊，狙擊手，你覺得他們能讓你倆跑了嗎？”

“哥……”二柱有些膽怯地看了幹癟男一眼。

“俺沒想跑，俺也跑不了。俺就想給家裏留點兒錢，俺媳婦這個病往後還得花好多錢咧。而且吧，俺不在了，她一個女人帶三個娃娃，也挺難的，娃娃讀書也要用錢。”幹癟男把刀向下壓了壓，不為所動：“錢可以讓二柱帶走，你還在俺手上，等俺卸掉你一條胳膊！不信他們不放二柱走！”

“大哥，你冷靜一點，”程知懿的眼神跟著那把刀在自己肩頭劃了個圈：“我知道你們其實都是好人，不會真的殺人害命的。”

“好人？？警察同志，你不明白，”幹癟男突然搖了搖頭，笑了一下，眼角的褶皺很深：“做好人，沒用。得有錢！”

“俺媳婦，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一輩子沒做過壞事，沒在背後說過別人一句壞話。俺這麽窮，沒給她買過一件好衣裳，她還是嫁給俺了，還給俺生了三個娃娃，這麽多年沒喊過一聲苦。可是結果呢？老天爺還是讓她得這個病。”

“不是絕癥，能治。但是要錢，有錢才能活命。但凡俺還能有一件兒值錢的東西，俺都賣了去救她，可是現在除了三個娃娃，俺沒有能賣的東西了。俺今天要是還能有一丁點兒辦法，俺就不會來這兒，也不會綁了你。”仿佛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那個黝黑幹癟的北方男人，用他那雙因為常年做農活而粗糙幹裂的手，把刀尖戳進程知懿的小臂：“所以你看，做好人，沒活路的。”

“大哥你聽我說，錢的問題，沒有你想的那麽難解決。”他戳得很深，程知懿眉頭跳了一下，“我可以幫你想辦法，外面有記者，我們可以讓電視臺把這個事情播出去，發動大家給你們捐款，聯系一些企業資助你家的孩子讀書。而且現在還有很多眾籌的平臺，水D籌、輕S籌，都是捐款的平臺，我來幫你們弄，保證讓你老婆的病有錢治。這種正當途徑得來的錢，不比你綁人質訛詐來的錢用著舒心踏實嗎？”

“警……警察同志，你……你說真的？！”二柱一看他哥對警察下手了，有點慌，想攔又不敢。

“真的。”程知懿溫和地看向他：“我是刑警大隊的大隊長，我說話是算數的，你可以拿手機給我錄音。”

“俺手機錄不了音，但是俺信你。”二柱故意大聲說道：“哥，你信不信他嘛？”

幹癟男有些陰郁地看了程知懿一眼，沒說話，但是他把刀拔起來了，刀尖帶出一溜兒血。

程知懿輕聲抽了一口氣，頓了頓才道：“大哥，你往上面看，店裏的攝像頭拍到你們的臉了。現代技術有多厲害你們知道吧？就算今天你兄弟把錢帶走了，也沒辦法用到你老婆孩子身上，警察會一直盯著他們。只要上了警方的黑名單，將來不管他是坐車、取錢、吃飯甚至是走路，只要被攝像頭拍到，警察就會追過去。往後你的家人，孩子，都不會有安生日子過的。”

幹癟男握刀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大哥，你聽我一句勸，趁現在事兒還沒鬧大，你們自首吧。”程知懿見那幹癟男的表情有所松動，趕緊趁熱打鐵：“外面那些狙擊手，只要你們一露頭，幾百米外就能一槍爆頭，你覺得你老婆手術成功醒了之後，發現你死了，她能過得好？人沒了，要再多錢也沒用。你老婆肯定希望你活著，哪怕沒錢她也希望你活著。只要你們現在跟我出去，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們爭取寬大處理的！”

幹癟男卻看了程知懿一眼，問了一個讓程知懿有點意外的問題：“真能……一槍爆頭？馬上就……死了？”

程知懿以為他是開始怕了，也不管特警隊到了沒有，先誇大了一下效果：“嗯，快得很，一秒鐘人就沒了。”

長久的沈默。

幹癟男垂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麽，程知懿沒去打擾他。半晌，他擡頭道：“二柱，把他腳上繩子解了。”

“哎，”二柱應聲彎腰下去解，順口問道：“手上不解開嗎？”

“嗯。”幹癟男走到程知懿面前：“警察同志，俺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好人一定會有好報嗎？”

“不一定。”程知懿答道。

“那你說，明知道好人沒好報，為什麽還要做好人呢？”

“因為……做一個好人，能讓你晚上睡一個好覺。”

幹癟男跟程知懿對視了片刻：“好，俺信你是個好人，俺們跟你去自首。但你要記得，你說過要幫俺媳婦籌錢治病的。還有，俺這個小舅子，他年輕不懂事，你幫幫忙，到時候就說是俺逼他弄的這個事兒，讓他少蹲幾天。”

程知懿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又看了二柱一眼：“我會盡力的。”

從替換進來做人質，到被推著從那間晦暗的值班室走出來，其實只有半個多小時，但這半個小時，對所有人都來說都很漫長。

“隊長你怎麽樣！！”外面的警察正嚴陣以待，在金店大門前不到十米的距離圍了一圈，一排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金店內。楊銳站得最靠前，他們三人一出來，楊銳一眼看到程知懿脖子上的血，立刻就急了眼。

“我沒事！”程知懿高喊了一句：“他們是出來自……”

“警察同志，最後再請你幫個忙……”幹癟男站在程知懿左後方很近的位置，沒等程知懿把話說完，他突然湊到程知懿耳邊用很小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話：“麻煩你跟醫生說，把俺的心臟換給俺媳婦。”

“什麽？”程知懿有點沒聽清，又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他回頭去看的時候，卻看到幹癟男拿了二柱那把長刀，正舉得高高地對準他的脖子作勢要砍下來。

“放下武器！！”外面的警察大驚失色，紛紛拉開保險銷。

什麽意思？！這跟剛剛談好的不一樣啊？！說好了等程知懿讓外面的警察都放下槍，撤走了狙擊手，他就放下武器投降。怎麽突然又變卦了，而且剛剛他那句話什麽意思？什麽心臟？

電光火石之間程知懿飛快地瞟了一眼楊銳那邊，楊銳已經在瞄準了，他站的位置角度剛剛好，視野也開闊。

“不……”程知懿瞪大了眼睛，他轉頭想叫楊銳不要開槍，但是來不及了，耳畔的風聲告訴他幹癟男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而前方的楊銳已經扣下了扳機，對準的是他的左後方。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根本來不及細想，也不容你去細細分析判斷。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動得更快，在他看到楊銳的眼神和他手指那個動作的時候，他就下意識地向後一步把那個幹癟男撞開了。

槍響了。

肩頭一陣麻木，緊接著是尖銳的刺痛。

幹癟男的刀落在金店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門口的警察們蜂擁而上，兩個綁匪很快被反剪著雙手壓在地上，三兩下拷上帶出去了。

程知懿仰面躺在地上，看著頭頂上圍著一大圈人，好多人在講話，跑進跑出，很嘈雜，但是全都聽不清。

他有點耳鳴，還有點發懵，心跳得很快，大腦有點混亂，身上很疼，疼得衣服都要汗濕了，可是又覺得有點輕松。

他做到了，沒有人死。

直到急救的醫生們沖進來，給他做了緊急處理，把他擡上擔架送上救護車，他才漸漸緩過神兒來。

身邊，楊銳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兩個搶劫的呢？”程知懿一轉頭，也不知扯到哪兒了，疼得兩條劍眉都擰起來：“……你怎麽在這兒？”

“你還有心思管他們？！”楊銳搶白了一句，頓了頓又老老實實說道：“劉局在呢，他會處理的。我送你去醫院。”

“怎麽了？事情都解決了怎麽還這個表情？嫌我活兒幹得不漂亮？”程知懿疼得額頭上都滲出細密的汗珠，卻還是扯出個笑來。

楊銳撇了撇嘴沒說話。程知懿也不問他，就等著。果然過了沒一會兒他還是憋不住：“隊長，你為什麽要給他擋那一槍？他是綁匪啊！為什麽要救他？”

“你傻啊，我不是要救他，我是要救你啊！”程知懿溫和地看向他，有點沒脾氣的樣子：“你今天要是一槍打死他了，往後你得做好多年的噩夢！他還沒壞到必須要死的份兒上，有的時候，槍口擡高一厘米，是我們做警察的，必須要承擔的良心義務，明白嗎？”

“我不明白！”

“以後你會明白的。”

這章太長了，寫得我要死了【哭唧唧】

緊趕慢趕終於趕在今天發出來了。【要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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