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懿在一樓的單元門門口猶豫了很久，甚至被進出的住戶用探尋的目光來回掃視了幾圈，才終於下定決心，像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鄭重而小心翼翼在門禁上按下這幾個數字——

“3，0，0，1。”

他不知道柏溪子在不在家，來之前他試圖跟柏溪子聯系，但是手機裏存的那個號碼已經打不通了。

柏溪子換了號，迅速，又幹脆。

門禁響了五聲之後，哢噠一聲，解了鎖。

程知懿拉開單元樓的玻璃門進去。其實他有門禁卡，但是現在這裏已經不是他可以隨便刷卡走進來的地方了。

上到頂層，柏溪子家的大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其實他才不過離開了五天而已，可是曾經他熟悉的那個家，此刻看起來卻是這麽陌生——

如此地明亮，也如此地空曠。

博物架上柏溪子收集的那些小玩意兒、隨處可見的書、瓶瓶罐罐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都不見了。

到處都空空蕩蕩，只有屋子正中間堆著十來個打包好的箱子，碼得整整齊齊。沙發餐桌之類大型家具都用防塵布仔細地遮蓋好了，曾經那些生活的痕跡和細節都被抹去了。

柏溪子正在露臺上澆花，光著腳，白襯衣別進藍色的牛仔褲裏，外面套了件寬松的灰毛衣，還系了條淺藍色的背心圍裙，高舉的手中提著一只水壺，壺嘴裏噴出來的水線拉出優雅的圓弧。他剪掉了那把長發，露出了光潔的鬢角和後頸，冬天的陽光落在他蓬松的發頂，渡上一層暖金色的柔光。

聽到門響，柏溪子回過頭來。

程知懿扶著門框看著他，一時間無語凝噎——

短發的柏溪子有一種幹凈利落的好看，顯得年輕又有活力，可是也讓他覺得陌生。好像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柏溪子就把過去的那一頁翻篇了，毫不留戀地往前走了。

只有他，還留在原地，遲遲不願邁開步子。

“你要搬走了？”程知懿問，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嗯。”柏溪子有點不適應似地輕輕撥了一把卷卷的短發，問道：“你今天過來，有事嗎？”

他們倆誰都沒有再往前邁一步，生分客氣到仿佛只是兩個路人。

“我來，就是想問問你，你之前和我……那一切……”程知懿頓了頓，躊躇著問出了口：“都只是為了……報仇？”

柏溪子沈默了片刻，反問道：“不然你以為呢？”

“你就沒有過……一點……別的……”程知懿的聲音越來越小。

柏溪子輕輕笑了一下，然後他搖了搖頭：“我翻頁了，放過自己，也放過你了。你還想問什麽？”

“沒有了……”程知懿極力擠出一個笑容，是了，是他唐突了，只有小孩子才會追著問你為什麽不理我，而成年人都應該是默契地離開：“我這就走了……最後祝你……前程似錦。”

“謝謝。那我就……”柏溪子抿了抿唇，最後還是笑了一下：“祝你平安。”

程知懿遠遠地再看了他一眼，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早就有征兆了。吻到柏溪子的那一天，他以為那是開始，其實那是結束。

原來生活中很多時候，你看到的每一塊糖身後都躺著陷阱，想要吃糖就要冒著踩陷阱掉眼淚的風險。可是代價真的太大了，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那天他什麽都沒有問。把頭埋在沙子裏做一只鴕鳥，也好過現在這樣只能被迫說一句：

“再見。”

柏溪子是永不回航的船，而他是被遺棄的港灣。

“再見。”柏溪子溫柔地說道，沒有絲毫的挽留。

程知懿迅速地轉身，關門，他的腿軟得差點要走不動路，再晚一點他怕自己連離開的勇氣都沒有了。

屋裏，柏溪子一直保持著那個澆花的姿勢看著門口，但門沒有再打開。花盆盛不下那麽多的水漸漸溢了出來，漫出來的水畫了一個圓，然後慢慢地擴大，再擴大，直到把柏溪子的腳都泡在水裏，他也仿佛沒有感覺到。

到後來，水壺裏的水都倒完了，他還維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很久。然後，他猛地一把甩掉手裏的水壺，向門口跌跌撞撞地跑去，在地上留下一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像淚痕。

他拉開門向外看，可門外一個人也沒有了，程知懿早已走得不見蹤影。他又向外跨了一步，似乎是想去追，結果腳底下踩到了什麽硌腳的東西。他向後退了一步，蹲下身去看——

是一張門禁卡，還有一把鑰匙，一把很眼熟的鑰匙，他給程知懿的那把鑰匙。鑰匙底下還壓著一張小紙條，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幾行字：

願你三冬暖，願你春不寒；

願你天黑有燈，下雨有傘；

願你以後的路上，有個好人相伴。

是那首歌，他還記得那時候，每次他心情不好程知懿就給他唱這個，然後他就笑倒在程知懿懷裏，嘲笑他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唱這麽幼稚中二的歌。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程知懿要說的話了，那首歌的歌名，叫做，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

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

程知懿說，他只能陪他到這裏了……

這才是最令人難過的，明明曾經產生過那麽炙熱的感情，可最後卻要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柏溪子蹲在門口，看著那把小小的鑰匙，終於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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