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懿仔仔細細地把蝦殼剝掉，幹凈完整的蝦肉放到柏溪子碗裏：“多吃點，補充蛋白質。”

“嗯。”柏溪子咬著筷子，也不吃，就看著程知懿剝。

“怎麽了？”程知懿有些好笑地看著他，一邊手上不停地剝：“我做的飯不香啊？”

平安夜之後他們一直沒有機會坐在一起吃頓飯。沒辦法，太忙了，剛把那個嫌疑人押回來，各種新聞媒體就蜂擁而來。畢竟這個案子在當年是個大案，吸引了不少大眾的目光。

關註的人一多，上頭給的壓力就更大。各種流程要走，好多年前的卷宗要重翻，犯罪嫌疑人要連夜審。能夠殺別人一家七口的人，真不是什麽善茬，心智特別堅硬，審得很艱難，這兩天晚上他幹脆就在隊裏值班室瞇一會兒，起來了接著審，都沒功夫回家。

好不容易到周末了，他才能抽出點空去超市掃蕩了一堆東西回來，給柏溪子做頓飯。

聽到程知懿問，柏溪子笑一笑，夾了一塊剝好的蝦仁：“我是在想，程醫師廚藝這麽好，你母親一定十分溫柔賢惠了。”

“我母親？”程知懿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表情一瞬間有點僵硬：“她就……還好吧。”

“我有點好奇，什麽樣的父母，能培養出程醫師這麽溫柔的人。”

程知懿苦笑了一下：“我沒你想的那麽好，我的父母，也沒你想的那麽高尚。”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其實他們很早就離婚了，我是跟著母親改嫁的。”

“哦？”柏溪子放下筷子：“我記得程醫師之前好像說過，你還有個弟弟？”

“嗯，我母親改嫁以後，跟她後來的丈夫又生了個孩子。比我小了十幾歲。”提起那一家人，程知懿的表情就淡淡的。

柏溪子有些意外，追問道：“只有這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嗎？”

“也不是，還有一個親弟弟，當初父母離婚的時候判給了我父親。不過我父母分開之後就互相斷了聯系，中間很多年沒有他們的消息。”程知懿有些警覺了，柏溪子從來沒問過他的家人，突然怎麽想起問這個，還問得這麽詳細，他是真的想要了解自己，還是發現什麽了，開始懷疑了呢？

“這樣啊，”柏溪子若有所思的樣子，頓了頓又問道：“程醫師後來沒有找過他們嗎？你就不想知道你弟弟現在做著什麽樣的工作，過著什麽樣的生活嗎？”

“這個……”程知懿的手指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他要怎麽跟柏溪子說呢？說自己其實是個膽小鬼、懦夫？

當年父母分開的時候，母親選了看起來更聽話一些的他，幼小的程南楓抱著他的胳膊哭著說“哥哥我好害怕，我們換一換，你讓我跟媽媽走吧！”可是年幼的他也很害怕，害怕被父親毒打的每一天，害怕噩夢沒有盡頭，於是他狠心地掰開了程南楓的手，讓父親把他拖走了。

時至今日，程南楓被拖走那天撕心裂肺的哭聲都仿佛還在耳邊。最初那幾年，他不敢，也沒臉去找程南楓，找到了又能怎麽樣呢？他有什麽資格去問那一句“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後來當他長大了一些，終於有能力去找他們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父親帶著程南楓離開了他們生活的城市，一點生活軌跡都找不到。即便做了警察在找人方面有了一些便利，依然輾轉多年沒有他們的消息。

直到，年初的時候局裏抓到一個叫“程正陽”的詐騙犯，碰巧是他去審。他們在鐵柵欄的兩邊，一邊是戴著手銬，坐在審訊椅上的程南楓，一邊是拿著審訊記錄簿和證據袋的他。

程南楓歪著頭沖他笑，喊他：“好久不見啊，哥哥。”

隔著一道鐵柵欄，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誰也不會想到，時隔多年，他們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是他毀掉了程南楓的人生。程南楓的卷宗，他幾乎都不敢細翻不能回想，那裏面的每一個字都是對他的淩遲。如果當初他能像個真正的哥哥那樣，勇敢一些，跟著父親走，讓程南楓跟著母親生活的話，結局是不是就會不同？

可是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最初他來找柏溪子，一方面是抱著替程南楓贖罪的心態，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夠拿到一份諒解書，畢竟他是程南楓那個案子裏為數不多還活著的受害人。

如果有諒解書的話，或許程南楓能夠在量刑的時候從輕減輕處罰。可誰知後來他該說的話都沒有說出口，反而陰差陽錯和柏溪子發展成了這樣的關系。

鑒於柏溪子的身體狀態和心理狀態，當時他不得已只能將錯就錯瞞著他。如今柏溪子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恢覆得不錯，是不是到了該向他坦白的時候？現在是合適的時機嗎？他能接受嗎？程知懿支吾著，猶豫著，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柏溪子的手機響了。

程知懿詫異地看向柏溪子，柏溪子則詫異地看向自己的手機。在一起這麽久，他的手機從沒有在程知懿面前響起過，因為除了程知懿，從沒有人給他打電話，也沒人知道他這個手機號。

看著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數字，柏溪子咬了咬嘴唇。終於，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機走到一邊去，背對著程知懿，才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

柏溪子攥緊了手機：“你怎麽知道我手機號的？”

“這很容易，”阮嘉韞靠坐在自己的老板桌前，想象著電話那頭柏溪子的表情：“只要錢給到位，找個號碼能有多難？”

“什麽事？”柏溪子冷漠地問道。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

“那我掛了。”

“等等，”阮嘉韞發現，現在的柏溪子開不得玩笑了，一句廢話都不願多講：“明天一起吃個飯吧。”

“我沒空。”柏溪子拒絕得十分幹脆。

“呵，”阮嘉韞停頓了一下，勾起嘴角笑了：“忙著陪你那小男朋友嗎？”

柏溪子沈默了片刻，意外地沒有否認：“……是。”

阮嘉韞沒想到他這麽直白，以前他都是羞於承認自己性向的。說不清哪裏來的一股無名火，他用一種陰沈的聲音說道：“那你覺得，那小警察如果知道你那張嘴之前做過什麽……他會怎麽想？”

柏溪子白著一張臉，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得都有些發抖了：“你想幹什麽？”

“我不想幹什麽，你在怕什麽？”

柏溪子咬著牙，阮嘉韞的秉性和手段他是知道的，思忖了片刻，他終於問道：“明天……什麽時候？”

“晚上吧，等我電話。”

掛了電話柏溪子回到桌前坐下，發現自己碗裏的蝦仁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剝太多了。”他輕聲提醒還在埋頭剝著蝦殼的程知懿。

“啊……”程知懿茫然地擡起頭來，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半晌，他問：“是……他打來的電話？”

他沒有說“他”是誰，柏溪子也沒有問，只默默點了一下頭。

氣氛突然變得沈悶起來。

“快吃吧，蝦仁涼了會腥，”程知懿扯出個笑，站起身來：“我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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