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小顧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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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終究還是離開了。

他並不怪兄長,他只怪自己。

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長得比別人好,穿得比別人好,書讀得也比別人好,在還未知事的時候,他覺得他的生活還是很美好的。

但是當他剝開甜美的外衣,內裏卻是無盡的深淵。

他生而賤籍,不能入仕,出身卑鄙,連行商都會被人看不起。

很多人看著他的眼神都像看一件東西,而且還是臟東西。

街上的小孩明明穿得比他差,長得也比他差,可是卻永遠高高在上地看著他,仿佛他合該低人一等一般。

他不甘心,他發誓他終有一天要出人頭地將這些人都踩在腳底下。

然而當他站立在這個世界頂端的時候,卻再也回想不起當初的決心。

是兄長改變了他。

起初他以為兄長也是蕓蕓眾生一人,幫他娘親治病,領養他回家,不過是為了好好利用他。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他從不相信有這般不計回報之人,可他到底年輕,看錯了人。

不過他一生最慶幸的便是他看錯了人,許宴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傻子,卻……也是他最重要的人。

這人先開始看著神秘莫測,可只要相處久了,就覺得這個人真的十分簡單,每天過得深居簡出,不像個剛及冠的青年,倒像是個已經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家。

其實他先開始並沒有喚許宴兄長的,先開始他將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他喚他公子。

可兄長說生而為人,便要寫好“人”這個字。

所以後來兄長開始對他親近起來,教他讀史明智,教他通達真理,教他習武強身,卻沒有教他醫術。

他曾經提出要學醫術,可是兄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

兄長說你只要學些粗淺的醫理知識就夠了,如果以後不行醫,便不要學了。

雖然他並不歧視大夫,可他一輩子都記得臨縣那個面目可憎的大夫,一聽沒錢便將他打了出來,這輩子他都刻骨銘心。

說他記仇也罷心眼小也罷,對於大夫這個職業他是不作考慮的。

即使做到禦醫有了官職,又能如何?

但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兄長其實教過另一個人醫術,可是那個人學劍,學醫到一半就放棄了。

所以兄長才會跟他說這一番話。

他面上不顯,心中卻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後來他懂得,那種情緒叫做嫉妒,嫉妒曾經有一個人在他前面得到了兄長的關心。

所以等到兄長離開,他派人拼命將兄長以前的信息搜集起來,卻怎麽都找不到有這麽一個人。

兄長從不會編故事框他,那麽……為何查不出來?

他自幼聰慧,兄長教得也好,不過三年他武功已經小成,四書五經也已讀得差不多了。

他曾經以為兄長是個江湖人,可許宴到底是世家子弟,學富五車他自是難以企及。

這一年,兄長帶他上京。

而這也是他人生的轉折點。

兄長這人是真傻,收養他也就算了,竟然還帶他去許家老宅改族譜,當他的名字出現在許家族譜上的時候,他心裏的激動無人知曉。

要不是他自制力好,可能當場就抱著兄長哭出來了。

可能也是樂極生悲,他們從許家老宅出來的時候遇到了郝連春水。

起先他也是用了幾分心思的,可郝連打主意打到他兄長身上,就不是那麽美妙了。

他顧惜朝自問不是好人,卻也不會踩著自家兄長力爭上游。

可是事情還是往他最不想發展的方向奔去,結識了郝連春水便結識了蘇夢枕,然後他和兄長也間接卷入了京城的是是非非。

不過也幸虧兄長萬事不爭的性子,等到給蘇夢枕解完毒之後,就離開了京城。

當然走的並不是來時的路,他們從蘇宅出來,其實就代表了一種信號,各方勢力都會打探,所以繞了遠路。

回到臨安,他們過了一段安生的日子。

可是郝連春水和蘇夢枕還是找上了門,他當時很奇怪,為什麽這兩人認準了他們兄弟倆,後來他懂得,作為許家人,便要擔一份責任。

賤籍有賤籍的悲哀,而世族也有世族的責任。

後來等他站在高處,方懂得這個道理,其實如果當初他沒有選擇離開,其實也會過得很不錯。

不會如現在一般,生活如一潭死水,雖然位高權重,卻是孤身一人。

一場刺殺,將所有的事情全部擺在了臺面上。

郝連春水和蘇夢枕來臨安,不過是為了兄長。

兄長太過耀眼了,是明珠不會總是蒙塵。

而且想來這倆人也是知道了兄長的過往,兄長並沒有太過掩蓋他身體上的殘缺,其實一直以來,他一直覺得生而六指是老天對兄長的眷戀。

所以他在後來做了一個很沖動的舉動,給生而六指的人大開方便之門。

既然兄長不能入仕,成為門客卻也是可以的,能夠得到像兄長這樣的門客,是多少人都求不來的。

他以為兄長一直都會不答應的,畢竟他已經從許家分了出來,許家再如何養育了他,也不用他賣身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兄長答應了。

並且成為了郝連春水的門客,少年門客,連一點功績都未立的少年,兄長就這般屈居人下了。

他憤怒,他的兄長本不該是這樣的,他該在寂靜的冬日裏點一盞香茶,捧一本古書就可以靜靜呆上一日的隱士。

一切,不過都是為了他那該死的野心。

他還是太年輕,以為靠學識便可以征服那些考官,卻沒有想到如今外敵入侵,官場黑暗,誰不明哲保身?誰又會來關心一個不過未及冠的少年郎呢?

他的名額被人頂替,他從臨安來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要給兄長掙個功名回來,到如今卻是一事無成。

他都已經做好了去參軍的準備,兄長對他一諾千金,他必也要如此。

可還未待他離開汴京,殿試的名單下來,上面赫然有他的名字。

他欣喜非常,抱著滿滿的信心去了殿試。

他確實很得皇帝的喜歡,再加上他許家人的身份和俊秀的容貌,探花之位如探囊取物。

他恨不得長雙翅膀飛回去告訴兄長這個好消息,卻在皇宮的外面,看到了兄長。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他一眼便看到了兄長。

他向兄長訴說他的成功,訴說他的喜悅,說他完成了他的承諾。

兄長只是靜靜地聽他講話,他已經不記得兄長當初的表情了,他沈浸在他的喜悅之中,完全不知道他的成功是用兄長的自由換來的。

他是最小的探花郎,得了許老的青眼,在翰林謀了個職位。

他的前程似錦,幾乎已經被肯定了。

而他與兄長的結束卻越來越少,他要工作,要結交同僚,等他知道兄長與許家做了交易的時候,已經覆水難收。

他只能牟足了勁拼命往上爬,他告訴自己這是兄長替他換來的。

然後他們交談的時候變得更少,就算是交談,也是他在講些官場的事情,他不再如以前一樣排斥郝連春水和蘇夢枕。

官場的生活遠比他想象中的讓人成長。

但他覺得他能夠做到,所以報喜不報憂。

當初他不懂得兄長面對他時的表情,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的自己還是太稚嫩了。

他自己腦補了兄長做了交易後失卻了自由,可其實兄長並不在乎這個,應該說兄長將一切都看得很淡,功名利祿過眼雲煙,他只是沒有看透。

在什麽樣的位子上兄長都能過得很好,只是當初他沒有懂得。

許老已經老了,可是後繼無人,兄長便成為了許家後面的那個人。

他一直以為兄長是個老好人,卻一直沒有發現兄長該狠的時候,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狠。

那段時間他不想多做回憶。

後來外敵入侵,郝連春水奉命出征,兄長隨行,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出征的大軍,看不到兄長的身影,心裏空洞得厲害,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一樣。

然而老天和他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在他生辰那日,傳來了兄長陣亡的消息。

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度過那段歲月的。

只是等到郝連帶著兄長的衣冠回來的時候,哭得像一個孩子。

從那以後,他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官場,他要報仇,要不是那個人通敵賣國,兄長也不會慘死沙場。

傅宗書,便是他的仇人。

郝連春水對兄長其實也很敬重,而蘇夢枕更是受了兄長的恩如今身體才能如常人一般,有了二人軍部力量和江湖勢力的幫助,他籌謀了五年,終於扳倒了傅宗書。

他看著傅宗書嬌嫩的女兒仇恨的雙眼,陡然想到了當初聽聞兄長陣亡的自己。

哼!善惡到頭終有報,不過他還是放了傅晚晴一命。

兄長教他做人,他不能變成兄長討厭的那種人。

後來他位極人臣,卻也孤單。

這世上,到底不會再有那麽一個人,可以全無顧忌地對他好了。

兄長,什麽時候惜朝才能再次見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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