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六指連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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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眼神極亮,話語中的野心讓葉虞一怔,系統曾經說過他未來不凡,想來有如此野心又早慧之人,未來確實不凡。

不過慧極必傷,葉虞將金針收入懷中,思緒卻漸漸飄遠。

“我母親的病情如何?”

男孩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葉虞想了想,道:“我能續命,卻不能根治。”

他幾世醫術沈澱,自問醫術卓絕,可就算是神醫,也有不擅長的病癥,比如……婦科病,他從未遇到過這類病癥,也沒有想學治療這類病。

他又不想去皇宮後院當禦醫,學這個太雞肋了。

最重要的是,這女子病癥明顯已經到了晚期,如果是剛剛開始的話,他還有可能用金針之術將人救回來。

“那……還有多久?”

“至多三個月,三月之後,藥石無用。”這種病大多為煙花女子所得,不好宣之於口,鴇母將人趕了出來,說明已經是沒治了。

男孩臉上並未有大的情緒起伏,似乎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葉虞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他卻開口了,聲音有些微微地顫抖:“真的……真的沒救了嗎?”

他其實和母親的關系並不好,可他知道他能夠在勾欄院裏活得這般幹凈都是母親的功勞。他本想以後飛黃騰達讓母親享清福,看誰再敢欺負他是妓子之子!

葉虞這時才覺得他只是個孩子,不由伸出右手摸了摸他的頭。

再早慧,也不過八歲孩童。

顧惜朝幾乎在一時間楞住了,頭頂上不屬於他的溫度緩緩地滲入頭皮,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泛起來,他應該很排斥的,可卻莫名地有些留戀。

其實他方才的表現,有一部分是裝的。他雖然很心傷母親的病,可他也因為這個母親自卑了多年,可憐又可恨,掙紮在底層。

他雖衣著光鮮,心裏的漏洞卻怎麽都堵不上。

勾欄院中,什麽樣的場景他沒有見過,他們才不會管這些場景孩童能不能看,他自懂事起,就知道什麽叫做人性。

想要幹凈地活下去,要麽狠,要麽更狠。

他母親其實也是一個狠人,要不然也不會坐穩頭牌的位置數年。

可一個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再怎麽保養也不過幾年,鴇母才不會管你的死活,有錢的就是大爺,多年的感情抵不上白花花的銀子,他能夠理解的。

卻不能接受,憑什麽他一出生就這樣,為何那些腦滿肥腸的紈絝就可以這般優越!他不甘,卻也只能不甘,他到底年紀太輕。

他有一個妓子母親,從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就輸了。可他顧惜朝不服輸,他相信他終究會出人頭地,只是缺了一份機遇而已。

而現在,這份機遇擺在他的眼前。他直覺這個男人能夠助他成功。

他今年八歲,已懂得人世艱辛。

眼前的公子哥不過二十及冠,年輕得緊,他卻半點沒有看輕他的意思。要說剛剛要挾的時候他沒有看清,那麽等他手執金針之後,他顧惜朝就已經確定此人非凡。

他知道……他的機遇到了。

四月之後,顧惜朝安葬完顧母之後,便隨著葉虞來到了臨安。

葉虞並沒有開口說要收養顧惜朝之類的話,顧惜朝八歲太聰明也太敏感,他那點道行,葉虞還沒有看在眼裏。

可是如果不能放開自己,葉虞寧可自己任務失敗,也不會養大這樣一個孩子。

這般小就能掩蓋自己的喜怒哀樂,等到他大了,如果顧惜朝想要做什麽壞事,定然不堪設想。系統既然這般掩飾顧惜朝的未來,那麽定然不是什麽好的未來。

葉虞自問並未什麽好人,卻也不想養成這般的人物。

這世上,比妓子之子更不如的多了去了,顧惜朝心不靜,葉虞有些猶疑不定。

系統:宿主你是打算放棄這個任務嗎?

還不一定。

系統:其實顧惜朝還小,宿主可多加引導,必成一代佳話!

……一代佳話是個什麽鬼?

如果從情感上來講,葉虞並不討厭顧惜朝,相反他其實蠻欣賞顧惜朝的,小小年紀,心性堅定,可……

摸了摸多出來的手指,他覺得自己管得有些寬。

做任務便做任務,他又不是在這個世界不走了!即使顧惜朝要毀滅了這個世界,他大不了拍拍系統走人,於他並沒有任何的壞處。

可予人玫瑰,總也要看人的,他到底過不了他心裏的關。

咚咚咚~規律的敲門聲傳來,葉虞說了請進之後,顧惜朝端著參湯出現在他的面前。

“公子,這是廚房王媽讓我送過來的。”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裏的東西放下。

顧惜朝再敏感不過的人了,他怎麽會不知道許公子對他疏離得緊,本來他以為他表現得乖巧些,憑著他的長相,定然能夠博得許宴的善意。

事實上,許府中除了公子大多對他都釋放了善意。

而他最需要的,卻是許公子的善意。他如今孤身一人,身無長物,許公子是他最好的選擇。

他對許公子觀察了近四個月,只有高深莫測能夠形容這名男子,即使他不過弱冠。

容貌俊逸,醫術高絕,武功莫測,身世成迷,可舉手投足便知他是世家公子,而且此人秉性他卻怎麽也猜不透。

他以為他已經懂得人性,卻不懂得眼前人。

可這並不妨礙他的動作,許宴性情冷清,對男女之事似乎很冷淡,何談孌童之類,顧惜朝並未有自薦枕席的打算,他雖出身勾欄院,卻也有他自己的傲氣。

而且他也覺得用這般的心思揣測許公子,都有些褻瀆了。

這般的人,便是連他都難以心生妒忌,仿佛他合該如此一般。

“你不用做這些事,我帶你來,不是來讓你做這些的。”

顧惜朝轉身離開的時候,葉虞開口,語氣很飄忽,這也是葉虞第一次這般明確地說明。

“公子……是不是不喜歡……惜朝?”

略微還有些委屈的語氣,葉虞聽了卻未有半點憐惜之情,冷道:“惜朝惜朝,你真的打算只爭朝夕嗎?”

顧惜朝怎麽都不會想到許宴這般直白,只爭朝夕,他痛恨這個詞,他是惜朝,並非朝夕,他生生握緊拳頭,不讓自己說出不堪的話。

“古有勾踐臥薪嘗膽,今有惜朝舍身為志嗎?”

“不,不,不是這樣的!我顧惜朝雖出身卑鄙,卻還做不出那般的事情,我只是報答公子收留和救母之恩而已。如若公子嫌棄,惜朝走便是。”

一瞬間,葉虞似乎能夠一眼看到顧惜朝的眼底,“不用說漂亮話。我要是想聽,多的是人想要說給我聽。我收留你,並不是讓你來伺候我的。”

兩人對峙,卻都沒有開口。

系統:宿主你又何必逼他呢?其實宿主你還是蠻憐惜他的吧,是吧是吧!

……

這場談話並沒有結束,管家便來請葉虞了,說是汴京來人了。

葉虞看了一眼顧惜朝,轉身離開了。

算算也是時候了,如今已是開春,雖說他已經分了家,不過尋常的節禮總還是有的,想來是汴京本家送來的禮物。

葉虞與前來的管事談了許久又留了他住了幾日,想想心情又有些煩悶便出去走了走。

等到回到房間的時候,已是月上柳梢頭。

還未等他推門,便看到門口窩著的顧惜朝。

葉虞習武,夜間視物如白日,自然看到顧惜朝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淚痕,這是……

“惜朝,怎麽在這裏?”

葉虞剛要推門進去,顧惜朝突然沖了上來,葉虞躲閃不及,被撞了個正著,未幹的眼淚擦在葉虞的衣衫上。

有輕微潔癖的葉虞:……

顧惜朝今日在許宴這裏受了氣,一氣之下便想索性離開算了,這天大地大,難道還沒有他顧惜朝的容身之處嗎?他沒有了許宴的幫助就不能成功了嗎?

他許宴是人,難道他顧惜朝難道就不是了嗎?憑什麽這般說他!

他向來睚眥必報,決定取了這些日子攢的錢財衣物之後就離開,許宴對他有恩,等他出人頭地之後,再來報恩也不晚。

他顧惜朝,定然會出人頭地的。

可他剛要從後門溜出去,卻在離後門不遠的院子裏,看到了幾個陌生的人。

許府人並不多,他又有心結交,所有人他都認識,這幾個想必便是今日汴京來人,除了那管事的,跟著的那幾個隨從眼睛鼻孔都要戳到天上去了。

許宴雖對他冷漠,可許宴是什麽樣的人,還容不得這般的人輕賤。

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想法,他悄悄湊了上去,在聽到了許宴的名字之後。

他學過些粗淺的功夫,輕松地躲到假山後面,聽起了壁腳。

可這一聽,心下除了氣憤,更多了幾分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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