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路一眾小子歇息了一趟，掏出各自準備好的襖子穿上禦寒，隨後繼續趕路，終於在約定的時辰趕到了暮鼓晨鐘。

千堆雪前候著三四人，均著淩家雪色校服，發髻高束雪帶飄垂，與昆侖之雪幾乎融為一景。而為首一人面如冠玉身如玉樹，素雪服上霜花雲繡尤為繁覆，服侍發飾質料均屬上上之乘，此時古琴長劍負於身後，姿儀體態更是突出。

待陸家眾人落定，他跨前一步，躬身作揖道：“陸大公子，恭候多時。”

陸江林趕忙回禮：“秦道兄久等。”

秦初寒不茍言笑，立身嚴肅道：“此次求學為期一月，由在下協助完成，請各位隨我上山。”

陸江林也站直來，微笑道，“那麽勞煩秦道兄帶路了，我家師弟們初次拜訪暮鼓晨鐘，望多多指教。”

“這是自然，請，”秦初寒側身一讓，將千堆雪展示於眾人眼前，“還請各位卸劍而下，徒步上山。”

一群陸家小子不住低呼起來。

他們來前均是做過功課的，淩家的規矩要求已然熟透七八分，這著名的千堆雪自是有所耳聞，可百聞終不如一見，不過都是些十歲出頭的小子，這望不到盡頭的天階直讓人覺得想流淚。

淩家人走在了前頭，陸江林緊跟其上，餘下的人終是認了命，不情不願地跟上去。起初陸江林還能主動與秦初寒侃侃而談，行程過半時氣息還是不勻起來，瞧著秦初寒等人面色如常的樣子，到底還是決定要保持精力，不忘回頭與身後的師弟們說：“這就是我們求學的第一門課，堅持！此時覺得累，是因為我們修煉的還不夠！加油繼續，只要攀上去我們便成功了第一步！”

陸家弟子們斷斷續續地跟在後頭，體力差些的，已經被拉開了些距離，陸江林數著人頭，忽然發現不對。

“為何少一個人……二弟，二弟人呢？”

玉階深入雲霧，目可及內確實不見陸晚風人影，他忙呼喊，隊伍末尾傳來一個弟子艱難的聲音。

“他……他在後面……”

連影子都見不到，究竟是落下了多遠？陸江林猶豫了一下，卻見秦初寒已經與自己擦肩而去，快步奔入了下階雲霧之中。

陸晚風坐倒在玉階上，累得滿臉通紅，喘得胸肺生疼。

初始時還想努力追趕上人群，後來著實有心無力，他幹脆兩步一歇，與這千堆雪耗上了。

最令人恐懼的就是未知，這通天階梯上不見盡頭下不見伊始，觸目可及之處解釋白茫一片，逼得人生出絕望之感，尤其獨身一人處於其中，被禁足的一年好歹門窗可開，鳥獸飛蟲綠樹紅花，總不會讓人覺得孤獨，可此時陸晚風疲累至極，從中作樂是如何也做不到的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後來累到幹脆手腳並用，實在走不動了，就橫躺在階梯上休息。

風聲呼過，忽然帶來了一串匆匆的腳步聲，陸晚風眼皮子一擡，發現下來了個人，直奔自己而來，仿佛從天而降，踏雪禦風。

秦初寒停在他腳邊，低頭看他，“你躺在這裏作甚？”

陸晚風捏捏腿，無奈道：“走不動了。”

秦初寒彎下腰，伸手給他：“起來吧，你已落後了許多。”

手伸得很近，皮膚很白，虎口關節處有薄薄的繭子，指節分明生的修長有力，陸晚風盯著瞧了一會兒才擡手與他搭上，抱怨道：“這千堆雪好折磨人，我以後都不想來了。”

秦初寒拉他站好，走了兩步，發現太快，於是放緩腳步陪他，問道：“你的體力怎的如此之差？”

陸晚風幹笑了兩聲，摸摸鼻子說：“入門晚，不愛學，中間還被禁足了一年，修為一直跟不上。”

說得好像很輕松，可還是讓秦初寒聽了出來，為期一年禁足的原因秦初寒當然知道，只是那次一別三年，未曾想他過得並不太好。

他眉峰輕蹙，“那便用心修煉，強身健體乃基本功課，若這都做不到還如何鉆研仙術，我入門時已八歲，較你還要年長些。”

陸晚風這下除了身體累，腦子也好困，“那你真厲害……可我也沒想修煉出什麽大名堂，賞玩游樂才是我的志趣。”

“你平日裏愛做些什麽？”秦初寒突然問。

“平日裏也沒做什麽……我喜歡鳧水摸魚來著，夏夜裏溜到城裏的小河裏游泳，那滋味你怕是沒體會過……”陸晚風說著說著，才想起來身邊的人是古板得出了名的淩家人，閉嘴已經來不及了，便雙手合十討饒道，“我錯了，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你能不能不要說出去？拜托拜托。”

秦初寒楞楞地看他，片刻後瞪他說：“明知故犯，還不改正？”

“改，必須改，馬上改！”陸晚風豎指高呼。

秦初寒幾不可見地笑了笑，望了眼上面隱約可見的幾個人影，向他道：“累了就再休息片刻，已經過半程了。”

“才過半程！？”陸晚風仰天大嚎，欲哭無淚。

這才入門就給求學者出了道難題，到最後除了陸江林，其餘人都是不顧形象手腳並用才爬上山頂，一眾人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上，惹得幾個隨行的淩家弟子掩嘴偷笑。

秦初寒斜目斥責，幾人迅速收斂儀態，拿來早早準備好的溫水分發與每人飲用。

昆侖山奇寒，陸家子弟原是冷得穿的襖子，爬到山頂時還是冒了滿頭大汗，有兩人忍不住脫了衣裳，大汗遇寒必會落病，陸江林已經有心無力地喘著，還是淩家人在一旁提醒他們速速穿回去。

可不過這短短片刻，脫了衣服的兩人便迅速倒下了，受寒後發熱到人事不知。

於是夜裏陸江林非常自責地將此事寫入了匯報書中，由靈鳥送回陸家。

二十一人被安置在了側峰的典香居，內門子弟兩人一間，外門四人一間，若有女弟子的，則另外分配，一列過去住了八間屋子。

考慮到一行人中還有尚未辟谷成功的，淩家還是做了份飯招待，餓得發慌的陸家弟子們只覺得是天上珍饈，美味至極。

陸江林早早趕去關心那兩個病倒的師弟，陸晚風與他住一屋。這裏不像四人間的通鋪，兩人各有一張床鋪，現下屋子裏只剩一人，陸晚風自是樂得自在，才用完飯就四仰八叉地裹了被子躺在床上歇腿。

臌脹的胃還是撐得不舒服，沒多久他又起來坐到火爐邊，拿出腰包在手上把玩，盤算著何時才有機會把東西送出去。

門外嘰嘰喳喳的圍著一群小弟子們在抱怨千堆雪，才一會兒，隔間的雙胞胎兄弟開始大喊：“別吵了！快來人給我們捶腿！累死了！”

原本熱鬧的院落頓時安靜下來，接著腳步聲悉悉索索，似乎是有人進去了。

酉時一到，太虛峰鼓聲擂起，陸晚風等了一會兒，待兄長回來，他打了聲招呼，然後鉆進了自己的被窩裏。

累極的他兩下就入眠了，再睜眼時是被聲聲鐘響吵醒的。

在床上賴了許久，早已穿戴好的陸江林來到他床邊輕輕叩了叩床板，喚道：“二弟，該起了。”

“喔……”陸晚風不情不願地掀了被子，坐起來穿衣套鞋，期間幾次冷得想躺回去。

不過天初蒙時刻，陸家子弟集結完畢急匆匆趕去太虛峰時，大片排列整齊的淩家人已經出操一段時間了，雪衣人海中湧入了一片藍色，頗為壯觀。

陸江林著急的咽了口口水，加快腳程，領著眾人去了太虛殿旁的學堂。

今日第一堂課是講學，講淩家歷史和修煉道法，主講人是淩家家主淩尚桓。

歷史道法各家大同小異，聽起來繁覆冗長且枯燥無味，然而淩家就是以傳統無趣出了名的，這可苦了陸家的毛頭小子們，尤其是陸晚風，幾乎要被瞌睡蟲搶走所有思緒。

突然他的小案幾被戒尺敲響，陸晚風嚇得一抖擻，不禁“啊”了一聲。

講學的聲音戛然而止，學堂裏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他窘迫地頂著無數個視線帶來的壓力，仰頭望向站在他眼前的人。

“不得萎靡聽講，速速清醒。”

秦初寒的聲音冷冷清清，面無表情地看他，今日沒有負琴劍，身姿更為挺拔了，如今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壓迫感更強烈，連帶兩旁幾個同樣走神了的弟子也不由得縮了一下。

陸晚風當即掐了一把自己的臉，坐直身子認錯道歉：“我錯了，我馬上改！”

秦初寒默然，點點頭，拿著戒尺重新站回課堂一角，盡忠職守地做著一個維護課堂紀律的門神。

淩尚桓整整講了一個上午，聽課的人熬得雙眼通紅，好不容易等到那一聲“放課”，一個個紛紛擅自來伸懶腰，骨骼關節哢哢作響。

主講人結束課程後便離去，留下秦初寒走上講臺，“今日上午的課程到此為止，各位請回典香居稍作休息，午時這段時間可自由活動，未時一刻於太虛道場繼續術法課程，務必準時。”

眾人解放般湧出去，今日天氣好，臨近正午的太陽穿過雲層照射在太虛峰的巨大道場上，驅趕掉了一絲瑟瑟寒風帶來的冷意，此時也是淩家子弟的休憩時間，白藍兩色的校服在道場中穿梭，一些性子活躍的已經開始四處探索了。

陸晚風故意走在了後頭，在學堂門前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帶了溫度的陽光照在身上只覺得更加困倦。

他不是走在最後的，秦初寒收拾了學堂出來，停在他身邊，這一貼近對比，足足高了他一個半頭。

見他搓眼，秦初寒淡淡道：“實在乏了就回去睡會兒。”

陸晚風打了個哈欠，轉臉瞧他：“你拿戒尺的樣子真唬人。”

“……”

拐角忽然跑過來一個小姑娘，皓齒明眸丱發垂柳，衣著淩家女式校服，豎領斜扣，插肩廣袖，右腰上縫制著一朵雪蓮花，也不知用的是何種布料，栩栩如生。

她一路小跑，笑得人心中怦然，白紗織裙擺被風微微揚起，露出一雙銀絲繡履，輕盈跳脫。

“是晚風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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