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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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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簡撥弄著桌子上從閔湘那裏借來的沒有用完的銅板,似乎這上面還留著對方的氣息。

窗外夕陽的光輝將院子裏的樹木都染成了紅色,而他的思緒也隨著那光回到了久遠的過去。

容簡,是先皇的第三子,他的母親姓姜,是一個品階不低的妃子,不過長得並不漂亮,只是中人之資,在美女如雲的皇宮裏,自然不能博得皇帝的歡心,更甚者,從吳妃雯嫻入宮之後,因她端方美麗冠絕後宮,性格又溫柔體貼,還琴棋書畫皆精,先皇就獨寵她,宮裏的其他妃子基本上都失寵,而且後來姜妃娘家還出了事,於是越發被先皇嫌棄,姜妃本就不是豁達的性格,郁郁寡歡,身體便不好,她在容簡幼年時就過世了。

先皇沈迷酒色,根本不管自己兒子,可想而知,容簡小小年紀在宮裏沒有倚仗的日子很不好過。雖然有被托付給另一個嬪妃撫養,對方即使想對容簡好,在後宮裏也無權無勢,更何況她自己還有個兒子,故而對容簡也只是面子上的照拂罷了,並不真心。

吳湘是吳家正房的小兒子,長得雪團一般地白嫩可愛,因吳妃不能生育,就時常把這個小侄兒接到宮裏玩,以慰藉自己不能有孩子的悲傷心靈。

就是在那時候,容簡第一次見到了吳湘。

那是在一個春天,天氣咋暖還寒,容簡從勤學館裏上完課回自己住處去,在路上遠遠看到一行人過來,仔細一打量,不是吳妃是誰。

那時候,他才七歲,不過已經知曉不少事情,此時站在游廊裏恭敬地侯著要向吳妃問安。

吳妃手裏牽著一個小孩子,那個孩子穿著紅色的短襖子,領子上的雪白的貂毛襯著那雪白的臉頰,大大的眼睛,那漆黑的眼瞳就像夏夜的夜空,有著吸引人不可自拔的魔力。

容簡當時就看得呆住了,心想那個玉娃娃是真人麽?看穿著不是一個女孩兒,該是一個男孩兒才是。

吳妃走近了,他就趕緊行禮,吳妃性子柔和,倒從來不飛揚跋扈,見容簡身上的披風舊舊的,就放開了吳湘的手,過去雙手扶著他將他扶了起來,又握了握他的小手,說,“怎麽這麽涼涼的,雖然已是春天,可這天氣並不暖和,你要多穿一點才是。”

說著,又讓跟著容簡的幾個小太監要好好照顧他。

吳湘那時候站在那裏,默默地註視著他,被他清亮而明澈的目光盯著,容簡當時甚至有些窘迫了,也許是覺得自己的披風太舊了,衣服也沒有穿最好的那一套,會讓對面的漂亮孩子看不上。

這時候,吳妃讓吳湘過去,對著容簡介紹道,“這是我的侄兒,叫吳湘,只比你大月份呢,以後不上學的時候,也到我那裏去坐坐。”

是非常官方的說法,容簡依然覺得非常感動。

吳湘一直手裏攏著一只很小很小的手爐,他默默地將手爐給了容簡,沒有說話,跟著吳妃走遠了。

他的眼睛那麽漂亮,容簡甚至覺得自己受到了震撼,握著那個手爐一時之間沒有任何動作。

跟著他的小太監們恭送吳妃已經走遠了,其中一個才對容簡小聲說道,“殿下,那不過是個外戚人家的小公子,就敢把他的手爐給您,真是不知尊卑。”

另外一個說,“誰叫那是吳妃娘娘的侄兒呢。看他像比殿下還像皇子呢。”

容簡沒有說話,僅僅七歲的他,十幾歲的孩子恐怕還沒有他明白得多,沒有他的心思深沈。

雖然吳妃娘娘不過是個客套請他去她宮裏,容簡卻真當了真,往他宮裏去請安,他來了,吳妃自是不會將他拒之門外,畢竟是個小孩子,又死了娘,怪可憐。

其實容簡是打聽好了吳湘還在宮裏,這才去吳妃娘娘那裏的。

吳湘坐在榻上,正在讀詩,因為他進去,就停了下來,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吳妃讓他過去,坐在了吳湘的身邊,他聞到吳湘身上香香的,是宮裏用的面脂的味道和衣服的熏香的味道。

容簡是天潢貴胄的出身,在吳湘面前,從最開始,他就有種自卑的感覺,越長越大越甚。

小的時候尚能控制這種自卑,長大之後,特別是明白自己多麽愛著吳湘他也同樣愛著自己之後,他就再也控制不住,這種寒到骨子裏的自卑感覺讓他總覺得自己不能和吳湘長久,說不定,他轉眼間就不理睬自己了,自己握不住他。

自卑轉成了患得患失和恐懼,他猶記得十三四歲時候,日日做夢夢到吳湘離自己遠去的情景,如果吳湘要成為別人的,他寧願毀了他,他當時有這樣想過的吧。

想到當時那些事情和感情,容簡只覺得還是昨日,不過,吳湘卻死了,何嘗不是他的錯,是他害的。

自從那天在大和橋頭從馬車裏看到閔湘,他就沒有辦法放下這件事情,他必須找個寄托才行,不然就會覺得日子總是那麽難熬。

閔湘,閔湘,湘……

他記得自己問吳湘的湘是哪一個字的時候,吳湘用筆在紙上寫了下來,他的字卻不像他的人一樣纖弱溫婉,反而大開大合有力而帶著穩重,他柔柔嫩嫩的聲音對他說,“是瀟湘的湘。”

閔湘也說他是瀟湘的湘。

閔湘和吳湘之間任何一點相似,容簡都願意拿在心裏仔細地琢磨,似乎多想了,閔湘就真正變成他的吳湘了。

他本只是讓人來這裏監視著閔湘,回報他的事情,得到的卻只是閔湘幾乎不怎麽出門,做著修補畫作的事情,幾乎沒有人來他家拜訪,聽到他的事情越多,容簡就越按捺不住,這才沒有多少天,他就忍不住來這裏見他了,雖然他只是一個和吳湘有些像的人而已。

吳湘畢竟已經死了,又是七年過去了,七年前的吳湘才十八歲,若是他還活著,他長到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容簡並不是非常確定,所以他也不敢確定閔湘到底有多像吳湘。

但是,只要一些像,已經足夠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所以,他到了這裏來。

只是為了見見他。

他的貼身侍衛羅石站在門外,看自家王爺剛才去買了糕,而且故意沒有零錢去找斜對面人家借錢,他自然會覺得奇怪,不過,卻也不敢胡亂猜測他家王爺到底在做什麽打算。

因為只要一猜測,就只能想出他家王爺看上了斜對門家的臉上有疤痕的書生,但是,這顯然又是沒有理由的。

那個書生要是臉上沒有傷過,倒的確是非常吸引人,不過,即使他吸引人,他家王爺也完全不必這樣興師動眾專門買了他家斜對門的房子專門來看他,只要讓人把他請到府裏去不就行了。

羅石看看天色,不得不在門外說道,“王爺?時辰晚了,您要什麽時候回去?”

房間裏容簡因為他的聲音才些微回過神來,沒有讓對方進來,只是說道,“明日無早朝,不回也無礙,辰時去吏部看看就行了。”

羅石因他這回答楞了一下,因為這恐怕是容簡第一次在非皇宮之外的地方留宿,他躬著身子提醒道,“小世子會找您的。”

容簡一時沒有回答,默了一陣,才說道,“去拿雙筷子來。”並不再說是否回去的話。

侍衛充當了小廝,去廚房裏找了一雙筷子來,因為容簡過來這裏匆忙,這裏一切還沒有都準備好呢,只找到了一雙木筷,也只得拿進了書房裏去呈給了容簡,容簡接過筷子夾了一片麻糍嘗了,外脆內糯,香甜可口,味道居然不錯。

不過,他吃了兩片就放下了筷子。

對羅石說道,“味道還行,你也嘗嘗吧。”

羅石謝了恩才又去拿了一雙筷子來嘗了一塊,對容簡道,“王爺,的確非常香甜可口。”

容簡看了看他,道,“你從小有在市井裏玩麽?”

即使羅石只是容簡身邊的一個侍衛,家世也不簡單,所以容簡才有此一問。

羅石道,“我不好讀書,倒是經常在市井裏跑。”

容簡道,“那這些東西,你恐怕吃得算多。”

羅石道,“嗯,市井裏很多東西宮裏王府裏沒有,不過,這些粗鄙玩意兒,哪裏能夠上大桌呢。”

容簡輕聲呢喃了一句,“其實他對這些倒是喜歡的。”

羅石楞了一下,卻不好問他說的這個“他”是指誰,不過,聰明如他,大約明白了一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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