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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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天微亮。

她走出單元門,來到熟悉路口,他已習以為常地等她,望她的眉目如水仙渴露。

於是她開始小跑,跑出十步又停了,停在他身側。她聞他肌膚的清晨香,如飲一杯繁星。

她的身高在他肩下,藍邊白底的校服袖口老擦過她的頭頂。她嫌癢的拍了拍。他好笑的理了理衣袖,又順手摸摸她的頭。

“你再長高點就不會了。”

她就懟他。“那你咋不長矮點?”

“那我回去把衣服改一下。”

她又反駁他。“不!我偏要長高。誰允許你擅自改衣服的?”

他忍不住捏了把她的臉頰。“淘氣。”

小區門已在身後,她這才習慣地握上他的手,手指劃一層又一層他的手心。他受不住地握住她指頭,放在嘴邊懲罰地咬一口,又輕啄一下,握在手裏收緊。

他習慣清晨在公車上看書。終點站是尾端也是起始,通常有座。他將書攤開兩面,手握著她的手閱讀。仿若她也是他感興趣的書籍,正愛不釋手。

瑩白骨俊的手指翻過一頁,指尖劃過黑字更顯清貴。

她目不轉睛地看。

然後又不自在地偏過頭。

咳咳。漂亮的手指…卻…咳咳。

這幾天她沒睡好,眼下淡淡青圈。他安靜沈入書籍世界,她卻滿腦子都是前幾天的荒唐場景。

她的所有孔隙都被灌入他的氣流。他的莽撞讓她懷疑,下一刻卻溫柔得使她質疑自己。

臨走前他說等她睡著了再走。他第一次給她唱歌,聲喉清朗如青空藍雲,她的耳朵不由愛上了他的喉嚨,他的聲音仿若故意挑逗她的靈魂。於是她無可自拔地讓他繼續唱。下一首、再下一首。

漸漸地。她在他聲音裏織夢。

夢到長相廝守。夢到一生無憂。夢到□□又在下大雪。

現在白日裏。他又成了塵欲不沾的聖像。被晨光渲染的他側臉凈白,書頁與他的校服搭合,一派無欲無求的純潔學生。仿若束之高殿,望塵莫及。

她不由疑惑。

與她夜裏放縱的魔、串息不絕的妖、舔她耳垂說玩疼了的人是誰?是他嗎?是別人還是他的替身?

她收回發散的思緒,看了眼紙問他:“這什麽書?”

他說夢的解析。

枝道:“弗洛伊德?”

他凝視作者的名字。“嗯。買了一套,一共三本。感覺挺有意思想研究一下。”

夢有什麽好研究的?她想了想還是不感興趣,就沒繼續往下問。只是潛然欽佩他的自律。即使多出突發事件,他也不會打亂他的規則,只做調整顧事周全,也從不誇大計劃,能做多少做多少。因此題目做得又快又準,她對他的精確認知和規劃能力湧出一股對強者的崇拜。

講題時她聽他最多的是:

“這道題我早做過了。”

“答案我早心算出來了。”

“這套試卷開學前我就做完了。”

她問他你覺得有人羨慕你嗎?

他說:“羨慕。”他又加上一句:“而且嫉妒。”

他又捏她臉頰。“但他們不會看到我的刻苦。”

謙而不弱,驕而不狂。他不否認他的天才,卻也不否認他在許多書上密密麻麻住滿心得、以及堆積如山頁頁有跡的練習。

她的內心生發了一種相對於崇拜的自卑。才華長久於美貌,卻都是使人失去判斷的幻藥。兩者兼得的他讓她覺得她幾近黯淡無光。

轉念。她覺得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優秀的人是她的初戀。他們正在一起欣欣向榮。

失去判斷的幻藥如同混淆了冬天與夏天。她明明最懷疑美人多背叛,最愛臆想他多情,總擔心他會找個更優秀的人甩了她。由此從不肯定與他的未來,她確定不了他,也說不出一生就他一個的話。

卻還是不肯走。

他下車時看她沈思的面龐,光在她眼瞼下留戀。她像為他而降的墜陽,他冰冷的身體早已回暖。

他聽到他的心臟問了一句:

確定是她嗎?

他喚了她一聲。“枝道,下車了。”

嗯。

確定。



今天盧子諒沒來上學。

她想他前幾天還有說有笑,該不會是生病住院了吧?想打開手機近人情地問候一句,卻發現手機沒帶只好作罷。

課間,茉荷讓她和明白去辦公室數英語試卷。

她總愛在眾多老師眼皮底下掐他的腰,引來他一眼輕輕的埋怨,說埋怨卻多含寵溺。他任她玩弄,只低眸一張一張數好試卷分在桌上。直至她摸他的臀他才抓她的手。

聲音微沙。“被老師看見了不好。”

她卻上挑了眼睛看他臉上部位,虛聲說:“明白,你又耳紅了。”

他忙把試卷放她手裏,側過身掩蓋。

“分好了,走吧。”

她在他背後偷笑。

怎麽辦?

她愛慘了明妹妹。



李英說他們今晚又不回來。

她應了好然後掛斷電話。

她輕輕閉了眼睛,如同墜崖。

她感覺身體的局部部位正在發黴,體內的黴味感染了五臟六腑,胸腔也游蕩了一圈濁氣,一開口就有臭味,於是她不由得一段長長的沈默。或許是因沈甸甸的事件並未散化,它一層一層地匍匐在她心口,壓得她如灌水泥。她想用一個笑話驅散它,它卻像個孩子般纏著她。

養育痛苦就要做它的媽,用歡樂給它哺乳。

她叫他先別回家,讓他陪她坐操場上看星星。

“不怕被人看見?”他還在“記仇”,卻牽過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她笑了聲。“看見就看見,大不了我退學。”

“枝道。”他認真的看她。“毀掉自己並不能使別人痛苦。這很蠢。”

她沈寂很久,拂過微風吹亂的發絲,話緩慢得像在吞玻璃。

“明白。萬一…我沒能上北一…”

他立刻握緊她。“我會幫你。還有十天你肯定可以,分數只是暫時的。”

她也緩緩握緊他。他肌膚的溫度使她嫉妒,她的手指劃過他的手心。少年癢得更握緊她作亂的手。

夜色掩蓋了心事。

“還有十天…”她望著朦朧的星與月,覺得眼睛也在冒濁氣。

“有我。你肯定能上。”他笑著。“我們還要去看櫻花。”

他說不要緊張,放輕松,把壓力都給他。隔了會兒,他突然把手臂放在她眼前。

“要是覺得心裏悶的話就掐我。”

她眼猛然一酸,笑著提高聲音推開他的手。

“你受虐狂嗎?”

風漸漸替代了對話,塵埃以舒緩的節奏搖擺。一切凝滯都在等待喧囂。

他沈默一會兒,突然對她說:

“枝道,你會非我不可嗎?”

她不說話。

明白:“你沒有確定我,也不相信我。從茉荷那件事我就看出你對我並沒有信心,不然你不會下意識逃避問題地任它爛。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變心?覺得我們不能永遠?”

他痛苦於她不肯對他完全交出她,她總抱有後路一條和不對勁就放棄的想法不願完全托付終身。他希望她和他一樣擁有同等的愛與觀念:囚占。

是絞纏。痛苦、煎熬、虐刑,肝腸寸斷也不肯罷休。血與血都渴求交★合,身體要死要活地即使扭曲也要靠近。

即使痛得撕心裂肺,也要渴望相★融。

他得不到她同樣的回應。心就像瀕死一樣難受。

她搖搖頭。“未來變數太大了,我不想對你撒謊。”

他也擡頭望月了。“想好多少歲結婚嗎?”

“我們還都只是學生,你想太遠了。”她不想給她不能確定的承諾。

沈默一段後他問:“你會和我分手嗎?”

她緩緩低了頭。“我不知道。明白,我真的不能預測未來。”

他輕輕瞇了眼,享受風的淩遲,再轉身,雙手緩緩摸上她的臉頰,額抵著她的。眼裏捉摸不透,幽幽氣息如煙。

“枝道,如果我發瘋了你要原諒我。”

她皺眉。“你在說什麽胡話。”

他露出酒窩。“嗯。我亂說的。”

“回家回家。”她起身拍拍灰看了看手表。“都有點晚了。”

星星隱退,月照明。夜越來越深,越來越黑。

她有想過。

如果他瘋了,她也會喜歡嗎?

只是她沒有答案。



她是不確定的。

不確定的要攛緊。



她臨睡前才想起盧子諒,於是掏出手機找到聯系人發出聊天信息問他怎麽了。

隔了十分鐘他才回她。

【不知道。過馬路時手臂突然被人劃了一刀。他戴著帽子口罩跑得很快,我都不知道是誰,那時人又少都沒人抓他。我只能自認倒黴】

她只能口頭上安慰關心他。

【沒傷很重就好。】

【也許他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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