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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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了臥室,換去濕漉的校服穿了身米色夏季睡裙,裙尾至膝。喝了杯熱水後她坐在沙發上看了看腳踝。青色殘存。剛走動時還有輕微疼痛。

她給他回了信息:你過來吧。

嗯。

她躺在沙發上瞇了會兒。突然傳來敲門三聲。心莫名略加速,她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眼,手輕輕放在門把上,頓了下,低眸開了門。

門外低頭的少年下意識擡額望向她,眼裏死寂如滅。他很快低下頭藏好眼神。

她拿了雙新拖鞋。“你來了?”

他直徑走進。“嗯。”

她趁他換鞋時不由打量他的全身,疑惑地皺眉。“你過來沒帶傘嗎?怎麽濕成這樣?”

“沒找到。”他背朝她冷淡地擺好鞋,聲音潛靜。

她正要說什麽,他突然轉過身,只低頭盯著她的小腿。

他問她:“腿還疼嗎?”

她偏了偏臉,眼眸輕凝。“你…知道?”

他輕輕擡頭,目光似漫不經心,瞳孔卻如銳爪般盯著她。

“去哪了?”

她抿了下唇。知道他過來肯定是質問她為什麽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他知道她腿疼,那也看到了她和盧子諒…她心虛什麽?她不是他:有一個情侶頭像、還可以說“愛”的家人姐姐。陪她也不知道去幹什麽…現在不好多認幹妹妹、女徒弟的男生有這個套路?表面親戚情深、朋友相稱,其中心思誰都清楚。

煩。

她真不願惡意揣測他,可他每次都露出馬腳讓她不得不這樣去想。不想還好,想到這她心口就猛然來氣,氣漲洶洶已將她全面燒毀、扭曲。

生氣像自飲毒鳩卻要他人痛苦。“我說過我去山坡了。”

本來她心就煩,被他這一刺激,原想傾訴求慰,突然變得更想一個人去靜靜,所以才去的山坡。

“一個人?”

“嗯。”

“沒有別人?”

“嗯。”

他不說話了。

以為她在騙他?她看他俊秀的眉眼,輕挑眉。

“你呢?那你去哪了?”

他沈默地看她,似是與她對峙,如兵幟於狂風中無聲喧囂。

她閉了閉眼,隨即轉身走向廁所,到門口時停下側身看向他。

“你頭發濕了會感冒,進廁所用吹風機吹一下吧。”

他沒有動。

她緩緩走回到他跟前,擡眸一眼,猛地扯住他的領口,他踉蹌向前一步她才放了手。他跟在身後慢悠悠地走進廁所。

他站在鏡前,她沈默不語給他吹頭發。柔軟的黑發起起落落,她盯著鏡中少年,如剝皮挖骨地銖稱他的面容與上身,手指輕柔地劃撫頭皮。還沒吹幹,她突然按下按鈕,熱風一下停了,她置在櫃上。

於是扳過他的身子,沒有多餘話,輕扇了他一巴掌後,雙手急然捧握他的臉頰。他錯愕地楞了。她仰制地蓋上他的唇。

右手按下他的後腦,她踮起腳尖,又張掌撫摸他的脖頸,唇舌如颶風般刮碎他柔嫩壁腔。他被迫前傾彎低腰身,被她漸然緊逼於墻壁。她像霸據領地的獅子,咬爛了他的兒子。

咬他舌尖。他疼得下意識蹙眉“嘶”了聲。

她撤離唇域,按住他的腦勺,額抵著他的,眼睛盯他如蛇。

“你不陪我那陪誰去了?”

他呼吸不穩,心口起伏。“…茉荷。”

“陪她幹什麽?”

他輕輕用鼻尖摩她的臉頰,猶豫會兒說。

“今天,是我哥的祭日。”

“那我問的時候你為什麽不直說呢?明白,茉荷到底是你什麽人?”

她輕輕看他一眼。“不要再只給我一個結果。我要過程。”

她這人其實蠻不愛直言她不喜歡某樣東西,就像不喜歡徐瑩說她枝老二也憋著不說,不想和他同桌就偷偷摸摸去換座扯謊,不喜歡茉荷和他的互動刺眼親密就裝不在乎。她現在發現她要改正這個性格缺點:過度大度。明知道對方做了她不喜歡的事,卻寧願委屈自己也不願對方難堪。

可憑什麽?

她憑什麽要委屈求全?

暧昧是煎熬的一場猜心大戲。以前不刨根問底是因為處於暧昧期不好意思直白,又以為不會和他談戀愛,她覺得沒意義,所以更不想問清楚。

可他軟硬皆施逼她同意了戀愛。於是戀愛的歡愉使她忘卻了疑心的痛苦。

她習慣把不開心疊起來放著等待消化,以為就能永保快樂,以為這就是樂觀派。卻忘了堆得越多從不是像冰一樣就化沒了,而是像個垃圾庫,裏面只有惡臭的壞情緒。

原來從頭至尾,她的不開心從來沒有被消除。如果一個悲傷事件點燃了導火線,她的憂郁就跟鞭炮一樣,一個連炸另一個。那些存有疑心的過去,也全給炸醒了。

所以人有時特別快樂,有時就特別難過。

她緩緩松開捧他臉頰的雙手。

“我看見她坐在你腿上,你說她喝醉了。好,我信。徐瑩說你和她初中就是情侶,你說她不是你的前女友,我是第一個,她只是家人,好我信。在兩個說法裏,我總是傾向你。可是我發現一味信任只是加劇了失望,我裝不下去也不想再賤到連你說謊都愛了。”

因為喜歡所以信任依靠你,也因為喜歡所以猜測懷疑你。因為喜歡我卑微退讓,也因為喜歡我強橫占有。

我因你。

永遠活於矛盾。

她盯著他的眼睛。“那天夜裏,你在電話裏說愛她。”

他只是認真看著她,緩緩張口:

“我的雙胞胎哥哥顧隱,三年前死了。茉荷是他的女友,每年這時候我和她都要去看他。茉荷在他死後精神受了刺激,每次發病都以為我哥還在。所以她經常認錯人。”

“你…不是顧隱?”她被真相沖得震愕。

他握她的手,神色清平。“我是顧深。”

顧深。記憶裏最後一張試卷的顧深?他不是顧隱,所以他不是“隱茉”?頭像其實是他哥和她?那補習呢?可為什麽別人都以為他是顧隱?雙胞胎?這什麽東西。腦海不停跳躍、旋轉。漿糊…她現在全身如被劈開,僵直了身軀。

“可是…那天我聽你說…”她艱難開口。“愛。”

兄弟倆喜歡同一個?

他忽然摟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上。他緩緩閉了眼睛,細嗅她。

“手機號和手機都是我哥的。我哥臨死前讓我照顧她,我一直充當她發病時在電話裏訴愛的‘顧隱’。這段話是他死前對她打的最後一個電話,所以她一發病就只問這些,我習慣了,那晚下意識回的,醒來後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摸她的脖子,盯瓷磚的目光如一道冷煙。

“枝道。以前你越問、我越害怕,所以才含糊地回你。我怕說茉荷就要說顧隱,說完顧隱就會說到家庭。可你總會知道我家境不堪,我也不想你繼續誤會我和她了。所以我坦白一切。”

他的聲音緩慢,像是艱難。“我配不上你。”

她的心輕輕一抖。

“枝道,你平和陽光,我其實抑郁自卑。所以我非常厭惡我。我家貧窮,家裏只能供我哥一個人上學,直到初中我和我哥交換上學,我才第一次進教室,可暴露了就會退學,所以我只是顧隱的影子。我哥想賣酒掙錢供我高中一起讀書,結果喝酒前感冒吃了顆頭孢意外去世了。”

“生我的男人叫顧雷,明月出軌,後來他們離婚了,我搬到了明月租的房子。她有別的家庭再也不會管我,顧雷喝了酒只會找上門來打我和要錢。我從小被家暴長大,腰上那條疤就是他弄的。之所以讓你陪我,其實是因為我害怕一個人睡。”

他的呼吸灑在她的發尾,如枯萎的罌粟。

“我是被放棄的人,從小到大我都被忽略被討厭,我沒有一件東西是新的,永遠只能撿別人不要的。現在我一無所有,我太害怕失去了。”他的目光如大石伏霜。“枝道,我只有你。我怕你因為我的原生家庭嫌棄而離開我,怕你家看不上我。我只是想在你心裏是完美的,因為我的自尊心。”

她看到他的身子在抖,話也輕顫。

“我是不是從來都是多餘的?他們都不要我。”

她頓生母性的憐愛,為他的遭遇與求慰觸動,手忍不住摸他的頭。

“明白,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要你。”

她想:家境在戀愛裏依舊擁有分量,他因為自尊心不願直說原來是怕她一直追問到他引以為卑的家庭。茉荷是他哥的女朋友。他原來過得很不好,他是顧深,卻永遠活在他哥的名字裏。被家暴、十厘米刀疤、一個人住、撿荒。要經歷多少心灰意冷才會變成孤冷敏感的明白?說他配不上她,他怎麽會這樣想呢?她的心腸被他柔化,他太令她心疼了。

他又輕輕地說:“我只要你。”

“枝道,你別嫌棄我。”

美人的求憐是溫柔的水鉤刀。

多可憐惹惜的少年,加上心結釋解。她的心一下軟成泥巴。

“我不會的。”

“枝道,以後再和我慪氣也不要不接我電話,我很擔心你。我怕你出現意外去找你,沒有找到就在單元門那等你,結果看到他背著你有說有笑的回來。”

他的唇貼在她耳邊。“枝道,我從來沒有背過茉荷。你知道我看到後有多生氣難受嗎?”

他濕透的原因是去找她?她忙內疚地雙臂圈住他的脖子。“對不起,明白。我不該不回你消息。我沒騙你,我真的一個人去的,只是下山路滑不小心摔倒了,是他剛好經過背我去診所上藥,我實在走不動才讓他背的,我也是怕你看到會多想才說我沒到家。”

他低垂眼眸,話輕得如風。“他是個麻煩呢…”

她疑惑地看他。“你說什麽?”

“我說對不起。也是我先不對讓你慪氣。”他吻她的額角。“但枝道,你不能輕易就判我死刑。以後我們有生氣有誤會也不要不理人好嗎?”

“嗯嗯。”她終於舒心地笑了。

“對不起。”她想起什麽,不好意思地低了頭。“我不該扇你。”

她給他疼只會使他歡喜。

那一掌猛地扇醒了他的渴望。歡喜至早已難自持地覆蘇。真無恥地變態,一邊腫著褲子一邊可憐兮兮地說家事,越說越渴。口幹舌燥得讓他只想碾她的汁液解渴。

“枝道,難受。”

他拉起她的右手蓋在他下,唇咬她的耳尖,虛聲撩煙。

“你玩玩它。”

“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三三:大家有發現明白最近說話怎麽越來越可憐巴巴又溫柔嗎?

嘿嘿。瘋批,話越柔,心越狠。好像都沒看過明白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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