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一更】“舍得回來了?……

關燈
燈火幽幽, 帳外已經升起旭日,賬內也一點點亮堂起來。

孔妙禾走至桌前,吹滅了油燈。

她重新走回床榻前坐下, 床榻上的人睡得過於安寧。

她一遍遍地撫拭著他的額頭, 欣喜地發現,已經由滾燙慢慢轉為正常。

她鮮少有機會看到晏子展的睡容, 大多數時候, 總是他笑話她不端莊。

他的眉眼生得這樣好看,睡著的時候安安靜靜的,難得有一些柔弱感,弱化了他的銳利五官帶來的貴氣。

像個平常人家容貌天成的少年。

自韓堯他們將他二人救回營帳已經過去了三日,晏子展一直沒有醒過來。

孔妙禾片刻不離地守在床前, 其實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可想等他清醒過來。

那日,她用盡全力借著馬上的顛簸翻身下馬, 在草地上滾了幾圈之後, 渾身酸痛。

可她的穴位還是沒有解開,她只能這樣,不願眼睜睜看著自己離晏子展越來越遠, 也不願放任孤身作戰的晏子展不管而離去。

她那個距離, 只能模糊地看見遠處的一點星火,能聽到兵刃相接的聲音。

每一聲鐵器相撞的聲音, 都在她心中一震,她的眼淚也沒有止住過。

替身也好,真心也罷,至少晏子展護她至此,絕非無情, 她總不是絕情之人,也懂得知恩圖報。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的纏鬥聲似乎漸漸弱了下來,西和士卒罵罵咧咧興奮的聲音也一點點消散了。

她眨著眼睛,有風沙混入她的眼淚裏。

她想,晏子展武功蓋世,不會有事的,不會。

只要她的穴道解開,她就帶他走。

可最後,沒等到她的穴道解開,卻等來了韓堯一等人。

看到了滕英扶著虛弱得奄奄一息的晏子展。

他緊緊闔著雙眼,身上的血汙太多,孔妙禾根本辨別不出傷口。

身子無力地靠著滕英,他面如白紙,唇瓣蒼白,脆弱地似乎讓風就能刮倒。

孔妙禾哭著顫聲喊他:“晏子展。”

他也只是輕輕顫了顫眼睫,沒有應聲。

幾人解開了她的穴道,她顧不得身上的酸痛脹澀感,飛撲到晏子展身邊。

可無論她怎麽呼喚,怎麽撫過他的臉頰眉梢,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只有淺淺的呼吸,是孔妙禾最後的一點寬慰。

幾人連夜往軍營趕,晏子展昏迷不醒受不住顛簸,姚集雇了馬車,孔妙禾抱著晏子展坐在馬車裏。

滕英在路上告訴她,他們幾人趕到的時候,晏子展身上已受了很多傷,卻還在苦苦死撐。

他們暗衛一隊七人,韓堯姚集滕英武功自然不必說,另外四人也是頂尖的高手,幾乎人人以一敵十,纏鬥許久才將窮兇極惡的西和追兵趕盡殺絕。

打鬥結束的當口,晏子展就重重地倒下身去,眉頭緊鎖。

……

他們幾日前就收到晏子展從萬蟲谷發出的密函,要他們盡快趕到,可萬蟲谷的位置不好找,他們只能沿路摸索,來遲了許久。

他們幾個平日裏性子都活泛,偏偏一路上,各個臉色沈重,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隔著車簾,孔妙禾都能聽見滕英一聲接一聲的嘆息。

他們花費了一些時辰順利趕回大俞軍營,孔妙禾急著宣軍醫,卻在賬內見到了圍場上見過的宋大夫宋玉彤。

宋玉彤告訴他們,她被姝嬪娘娘準了休沐,小皇子托她來軍營。

……

孔妙禾微微出神想著,賬簾掀開,宋玉彤拿著藥方走了進來。

她輕柔地拍了拍孔妙禾的肩:“怎麽樣,王爺醒過麽?”

孔妙禾搖了搖頭,聲音也悶悶的:“沒有。”

“別著急,王爺身子骨好,應該熬得過去,只是他的傷太重,內傷外傷都有,又……難免恢覆地慢了一些。”

孔妙禾點點頭,她深深看了晏子展幾眼,隨後拉著宋玉彤出了帳營。

“宋大夫,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孔妙禾知道,宋大夫一定能看出晏子展身上的傷。

“王爺身上的外傷不論,內傷,內傷具體是怎麽傷的,您知道麽?”

孔妙禾面有急色,話語卻又誠懇。

她怕宋玉彤不肯說,連忙說:“是我拖累了王爺,我總要知道他為我做了些什麽。”

她什麽都不知道,被動地被他保護著,這種滋味很難熬。

即便是為了報答,她也總應該搞清楚事情來龍去脈才是。

宋玉彤面有憂思,最後伸出手來摸了摸孔妙禾的手腕。

許久,她沈聲道:“果然是如此麽?”

她問孔妙禾:“你們去了萬蟲谷?”

孔妙禾點點頭。

“萬蟲谷向來隱匿,也不與一般人交往,並不是尋常人等可以進去的,一般除非老谷主相邀,或者提前與老谷主聯絡做了交易,才會被老谷主放進山谷去。”

孔妙禾面色一滯,提前聯絡?

晏子展不是誤入萬蟲谷,而是在來西和前就做好了要替她解毒的打算?

“我剛剛替你診脈,你的毒果然清得七七八八了,想必只能是在萬蟲谷中得到的救治。”

“你身上的毒並不好解,也是萬蟲谷老谷主最得意的一種毒,他性格古怪,向來只喜歡制毒不愛解毒,特別要解自己研制出來的奇毒,這對他而言一定是十分厭惡的事。”

也就是說,能令老谷主為自己解毒,晏子展一定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雨後天晴的幾日,大俞邊境放晴了好幾日,煦暖的陽光照在孔妙禾身上,可她卻渾身戰栗著,像落入了冰窖。

宋玉彤於心不忍,看了她一眼,柔聲說:“其實王爺的內傷也不是不能調理,有我在此你放心,王爺我一定會治好,你還是想知道麽?”

想知道,怎麽不想?

他為她做了這麽多,她總要知道該如何償還。

她扯了一個慘淡的笑,鄭重地點了點頭。

宋玉彤聲線平和,語調溫柔,偏偏字字句句如針紮,狠狠刺進孔妙禾骨肉裏,她的眼眶也一點點紅了。

“我之前特意寫信問過我在西和的小友,她的醫術在西和也是一絕,可她告訴我,你身上的毒乃是萬蟲谷特有的血蠱蟲所制,十分刁難。”

“據傳,血蠱蟲靠吸食死人血而活,毒性溫和卻十分頑固,藥物清除不盡它它的毒性,只有……”

“吸食人血的毒也只有靠人血能解,除非有人甘願令血蠱蟲吸食心頭活血,再以血化藥,方能見效。”

他心口的傷,他那幾日脆弱蒼白的臉色,藥浴池裏總有股很淡很淡的甜腥味……

孔妙禾痛苦地閉上了雙眼,眼淚無聲地滾落面頰。

這是為她解毒,還有呢?

他還受了什麽苦?

“王爺心口處的傷口怕就是因此而來,血蠱蟲吸食他的血,過程十分痛苦,且傷口不易愈合,好在血蠱蟲吸食死人血時生毒,吸食活血時卻無害,王爺身上沒有中毒的跡象。”

“但……”

宋玉彤看了孔妙禾一眼,猶豫地說道:“王爺可能……與老谷主交換的條件就是……為他們做藥人。”

“藥人”這兩個字一出,孔妙禾的淚水頃刻間決堤,她抱著宋玉彤的手,苦苦追問藥人是什麽。

“萬蟲谷擅長研制毒藥,可需要有人試毒,方可知道毒性,解藥也是一樣,需要人試。”

“藥人就是……”

孔妙禾顫巍巍地接話:“藥人就是服毒,以供他們記錄毒發癥狀,然後再服藥,以供他們記錄解藥效果,是麽?”

宋玉彤抿著唇,拍了拍孔妙禾的手,點了點頭。

“王爺命大,看來試藥過程中沒有出現什麽差錯,解藥也都有效。只是試藥對身體傷害極大,王爺內息全部紊亂,需要很久的調理。”

……

孔妙禾不知自己在風中站了多久,直到臉上的淚痕全部凝固,她的心尖還在一點點發顫。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河邊抹了把臉。

萬一晏子展醒來,不能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她自以為拿著劇本,明晰晏子展對方婉寧用情至深,一直以為自己身在局外,只想著如何離開王府,如何保命。

她太相信劇本了,才會以為晏子展始終是因為她的模樣對她憐惜幾分。

才會以為晏子展終究只是把她當做一個玩物,一旦厭倦了就會毫不猶豫地丟棄。

她以為,像他這樣的身份,不懂得真心的可貴。也不懂得如何以真心換真心,他想要的一切都不過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唯一求而不得的只有方婉寧。

可她現在卻明白,他深沈似海,總是將自己掩藏在陰影下。

他說了什麽話不重要,他做了什麽事才代表他的真實心意。

口是心非、面冷心熱,都是他。

他從前求而不得一個方婉寧,如今她不想要他,再一腔真心空付。

她想要他,有求必得,苦盡甘來。

……

孔妙禾揉了揉自己的臉,強打起精神,往營帳走。

沒關系,她這個人知恩圖報,他們可以慢慢來,等晏子展傷恢覆了,她保證不再因為小事跟他置氣。

她想,她還可以跟府裏的廚娘學學手藝,晏子展興許會喜歡她親手做的東西,就像那個醜醜的香囊。

他平素裏太忙了,操心自己府中的事都多,還要幫太子穩固朝局。

她要想個辦法見一見晏齊禮,讓太子殿下這一兩個月來不要打攪晏子展休養生息。

她想著想著,掀開了帳簾,入眼卻是一雙含笑的鳳眸,凝望著她。

她心中一跳,走上前幾步。

不敢置信一般,揉了揉眼睛。

晏子展仍舊躺著,臉上也沒恢覆血色。

可他神色輕松,伸出手來輕輕刮了刮坐在床榻前孔妙禾的鼻尖。

他笑,聲音低沈有力:“舍得回來了?”

“本王還在想——”

“趁著本王昏迷大膽地一遍遍喊本王名諱的那個丫頭。”

“這會兒本王醒了,她卻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