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只有一個落筆流暢的字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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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北瑧的沈默落入宋彥承眼裏,儼然成了另一種意思。

一種隱秘的喜悅從他心口淌過,宋彥承尚沒摸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緊繃的神經卻已驟然松了下來。

他難得主動跟她解釋:“上次的緋聞我已經跟你說過,都不是真的,我也對外澄清過了。”

“嗯,”傅北瑧敷衍地點頭,“所以呢,你和宋爺爺商量得怎麽樣了,老人家松口沒有,我們的婚約到底什麽時候能退?”

聽她的語氣,好像退婚對她來說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似的。

宋彥承心中莫名有些不太痛快,他別開眼神冷冷放下狠話:“盡快,你放心,這婚我比你更想退。”

盡快是什麽時候?

傅北瑧不太滿意他這個回答,但眼看宋老爺子已經拄著手杖走出家門,她也不好再跟宋彥承說退婚的事,拋下他大步向老爺子走去:“宋爺爺!”

“哎唷,小瑧你可來了,”宋老爺子故意在她面前板起臉,“回國那麽久都不來看我,是不是爺爺不叫你,你就不打算來了?”

“才不是呢,”傅北瑧笑著扶宋老爺子進屋,“我其實早就想來了,就是回國後忙著工作室的事,一直沒騰出空來。”

宋老爺子拍拍她的手:“工作室累不累,有事直接吩咐彥承,讓他幫你去幹,不用跟他客氣。”

讓宋彥承來,就不是幫忙,而是給她添堵了。

傅北瑧只是笑笑,沒接宋爺爺的話。

宋老爺子看她這反應,只能在心中無聲嘆了口氣。

當初之所以讓兩個小輩定下婚事,一是他看好傅南恒的能力和傅氏未來的發展,二是他真心稀罕北瑧這孩子,覺得她和彥承般配,想著先把名頭定下來,至於感情的事,年輕人麽,彼此又登對,感情處著處著總能有的。

只是沒想到這幾年過去,第一個想法早已應驗,第二個遲遲沒見動靜不說,居然還能不進反退,兩孩子的關系比他剛叫他們訂婚時還不如。

宋彥承前兩年時不時跑來跟他提退婚的事,老爺子雖然嘴上不肯答應,心中卻不是沒想過這件事。

他強擰的瓜,若是結出來的果子實在不甜,是不是幹脆散了的好。

午飯時宋家人都在,老爺子規矩嚴,吃飯時不愛說話,餐桌上也就安安靜靜的,直到吃飯完到客廳坐下,才重新閑聊開。

宋老爺子中途接到電話,拉了宋父上樓商議事務,客廳裏,江錦華放下茶盞,似想到什麽,扭頭對傅北瑧道:“你爸爸的祭日,是下個月沒錯吧?”

聽見宋母的話,宋彥承下意識朝傅北瑧的方向看了一眼。

傅北瑧眼睫低垂,手捧著杯熱騰騰的茶水,使他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江錦華倒不在意她有沒有回答,傅北瑧的家世不錯,又得老爺子喜歡,這兩點對她來說都是加分項,只是性子偏偏不合她心意,江錦華想到這裏就有些頭疼,她有意敲打敲打這個未來兒媳,遂拿捏著腔調繼續說道:

“要我說,老傅總這人也是,好好一個人,怎麽偏偏就缺了那麽點運氣?可見人倒黴起來是說不準的,你看他這一出事,偌大一個傅氏,就全砸到了你們小輩頭上,得虧有我們家雪中送炭,你哥又撐得住,不然到頭來還不得我們宋家全撐著,北瑧啊,做人呢,還是要記恩的好……”

江錦華一開口,宋彥承就覺得這話不對,尤其是她越說越過,聽得宋彥承眉心一皺,剛想提醒他媽換個話題,就聽茶幾那傳來一聲脆響,傅北瑧將茶盞砰地放到了桌面上。

“伯母,”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一張芙蓉面此刻冷若寒霜,“剛才您的問題,我也很想問一問。”

“您好好一個人,怎麽偏偏就長了那麽張嘴呢。”

“伯母這麽上趕著關心我們傅氏,知道的,說你是好意,不知道的,”傅北瑧停頓一下,繼續淡聲說道,“沒準還以為是你這麽早就打起了傅氏的主意,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你——”

江錦華沒想到她會當著宋彥承的面這麽跟她說話,一時怔在原地,竟忘了該怎麽反駁。

“不好意思,”傅北瑧嗓音淡淡的,看也沒看宋彥承一眼,“我臨時有事,麻煩轉告宋爺爺一聲,下次再來拜訪,今天就先告辭了。”

她說完便直接起身,拎起沙發上的包包,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宋家大門。



“什麽態度,她這是什麽態度?!”

直到傅北瑧走後,江錦華才反應過來,她不敢置信地瞪著傅北瑧走遠的背影,胸口上下起伏:“彥承,你也看見了,你未來媳婦就是這麽跟你媽說話的!”

“媽,別說了。”宋彥承皺著眉頭,剛才的事是江錦華理虧在先,他媽這些年被人捧多了,忘了傅北瑧不是往日看在宋家份上處處圍著她轉的太太們,更不會受她的軟釘子,他媽言語間扯到過世的老傅總,又說了那些有的沒的,這話要是傳出去,任誰看都是他們沒理。

“怎麽回事,小瑧呢,小瑧去哪了?”

宋彥承剛想趁還來得及,趕緊站起身去把傅北瑧帶回來,結果沒等他動作,就聽見樓上傳來宋老爺子的聲音。

他頭皮一麻,擡頭時果然看見爺爺站在樓梯口吹胡子瞪眼地瞪著他。

另一邊,傅北瑧走出宋家,司機見她提前出來,又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樣子,也不敢大聲說話,關上車門後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我們現在去哪兒?”

傅北瑧頓了頓:“去……京郊墓園吧。”

京郊墓園離宋家有不遠的距離,車上傅北瑧接到宋爺爺的電話,老爺子先是安撫了她幾句,將她和宋母之間的矛盾輕飄飄帶過,又叫她下次有空再去做客。

傅北瑧放下手機,看宋老爺子這個態度,她走後宋彥承倒沒有一味偏幫著他媽說她壞話。

她並不意外宋爺爺的反應。

傅北瑧心裏清楚,她一個外人,宋爺爺不偏幫就不錯了,哪能指望人站在她這邊替她出氣。

要真因為老爺子幾句“拿她當親孫女”就膨脹起來,她可就太沒個數了。

她掛了電話,將宋彥承陸續發來的信息一鍵刪除,又讓司機中途停車買了束花。

午後墓園冷清,非年非節,很少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過來這裏。

傅定邦的墓碑靜靜立在那兒,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面容慈和,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相片中活過來,跟從前一樣笑著拍拍她的肩膀。

一束百合靜靜躺在墓碑前,柔嫩的花瓣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家裏人來帶的一貫是她父親生前喜歡的白鶴芋,至於這束百合,應該是墓園的人或是其他人來看傅父帶的吧。

傅北瑧沒多在意,她彎腰將手中的花放到墓前,和百合放在一起,伸手摸了摸碑上的照片:“爸。”

說完這句稱呼,她又沒了聲音。

其實傅北瑧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會讓司機把車開到這裏。

距離父親出事已經過了那麽久,但她看著這座墓碑,卻依然沒多少真實感。

在她的記憶裏,父親這個名稱代表的,應該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塊冷冰冰的墓碑。

“臭老頭。”

她在原地站了許久,最後也只是半撒嬌半抱怨地說了句,“有點想你啦。”

嗓音壓得很輕,周圍有風吹過,帶起她的長發,像是溫柔的回應。

傅北瑧在墓園呆了一下午,直到心情漸漸平覆,她呼出胸前最後一口郁氣,轉身往回走去。

中途路過墓園值班人員的辦公室,她想起那束碑前看到的百合,還是過去問了一聲:“請問,你知道這花是誰放的嗎?”

值班人員回憶了一會兒,拿出本登記簿,按著日期翻開:“是位很俊的先生,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這天來的。”

傅北瑧順著他打開的冊子看去。

墓園管理寬松,訪客欄上沒有留下全名,只有一個落筆流暢的字符。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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