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無時不刻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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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隱半透的窗簾微掩著窗外的綠樹,陽光朦朦朧朧地透進來,灑在旅舍並不大的房間內。

簡陋的寫字臺上雜亂地堆著未吃完的面包,礦泉水,幾瓶營養素片。

沒有衣架,黑色的風衣外套和褲子垂在室內唯一一把帶背的椅子上,再靠邊,便是一張鋪著素色床單的木質單人床。

隔壁和樓下傳來其它房客進出的聲音,也隱約聽見窗外路過的人聲,或是風吹枝葉的顫聲……

仿佛回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法國鄉郊,在那裏他們也是如此。

在破舊的小旅館內,喝著廉價卻美味的葡萄酒,就這樣在床上賴上一整天。無憂無慮地從來不去想明天會怎麽樣。

幾乎一樣的場景與躺在床上的姿勢,但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並不寬敞的床上,依偎在男人懷裏的是一位身材纖細的少年,像是沒長大的孩子依偎著父親,而男人眼中透露出無盡的寵溺,更像是對情人的關愛。

他們已經窩在旅館整整兩天兩夜了,除了柏長青下樓一次讓店老板幫忙購買一些簡單的食物和水,兩人還沒有分開過。

“你在想什麽呢?”男人輕聲問懷裏的少年。

葉禹凡淡淡地開口:“當年……”

“對不起。”話未出口,歉聲先至。

“我不怪你,”葉禹凡搖頭道,“聽說,你那時生了重病。”

柏長青:“但我也不該丟下你,讓你受苦了。”

葉禹凡淡笑了一下:“沒有關系。”

柏長青鼓起勇氣,問:“當年的事,你還記得清嗎?……你從來沒跟我親口說過我走以後發生的事。”

聽了這話,葉禹凡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恐懼。

“林運……對你不好嗎?”柏長青有些猶豫地問。

葉禹凡臉色慘白,仿佛想起了什麽不堪的過去,但這一次,他沒有尖叫也沒有抓狂,而是緊緊地抱住了柏長青,努力把自己蜷縮起來。

柏長青有些奇怪,他只知官林運辜負了自己的寄望,不但沒有照顧好驍川,還兀自結婚生子,放任因愛生妒的方若瑤對夏驍川進行精神刺激,又被穆家人冒名發表了夏家不該外傳的作品……這一切都讓歸來後的他憤怒無比,但在聽聞官林運的苦衷後,他也嘗試著原諒了他,畢竟,愛是不能強求的;而且在幾大家族的壓力下,官林運也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保護夏驍川……也許只能怪時運不濟,天妒英才吧!

可現在見到葉禹凡的反應,柏長青不由開始懷疑,當年還發生了什麽自己不知情的事。

“如果有什麽委屈,你可以告訴我。”柏長青安撫著他。

葉禹凡渾身顫抖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柏長青撫摸著他的脊背:“我在這裏,你不要害怕。”

過了許久,葉禹凡才鎮定了些,用細弱地聲音道:“對不起……”

柏長青:“為什麽要跟我道歉?”

葉禹凡緊張得不敢看柏長青的眼睛:“對不起,我……愛上了林運。”

柏長青渾身一震:“……什麽?”

葉禹凡無助道:“你走後,我等了很久,你都沒有回來,我很絕望……後來,我發現,自己愛上了林運。”

柏長青不無震驚,因為在官林運的敘述中,夏驍川從未接受過他!

“……你確定?”柏長青目光淩厲。

葉禹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柏長青突然想起,那天那個芮北年在公園裏大聲對葉禹凡嚷嚷的話,什麽“洗掉記憶”、“人格分裂”,當時他是不太相信那番胡言亂語的,如果和自己有關的一切在夏驍川記憶裏被抹殺了,那葉禹凡怎麽還能認出他呢?可是現在聽葉禹凡這麽說,柏長青不得不疑心起那番推測來。

“我的記憶很混亂,”葉禹凡茫然道,“一想那些事,我就覺得頭很痛。”

柏長青輕輕揉葉禹凡的太陽穴:“如果覺得不舒服,就不要去想了,不說也沒關系。”

“你……”葉禹凡欲言又止。

柏長青:“怎麽了?”

葉禹凡一臉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柏長青的心瞬間絞了起來:“怎麽會呢,傻瓜……”

葉禹凡:“那你為什麽躲著我?”

柏長青語結。

葉禹凡哀怨地看著他:“我看見你好幾次,但你每次都逃走了。”

柏長青愛憐地用手指撫摸著少年的頭發:“我怕打擾你。”

葉禹凡:“可我一直在找你。”

柏長青問:“為什麽那麽執著於找我呢?”

葉禹凡哀怨地看著他:“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地拋棄我了。”

柏長青深深地嘆了口氣,心裏又疼又酸,“我愛你啊,傻瓜……”

雖然柏長青這樣說,葉禹凡還是覺得很委屈:“你發誓以後再也不主動離開我了,就算你生了病,我也會陪著你,照顧你。”

柏長青像是有些為難,葉禹凡緊張地盯著他,生怕他說出讓自己失望的話,但柏長青只是猶豫了一瞬,就答應了:“好,我發誓,如果我主動離開你,就……”

“不要!”葉禹凡像是預感到了什麽,瞬間捂住柏長青的嘴,打斷他道,“不要發毒誓,就算你真的……因為什麽原因……要離開我,我也不想你受傷害,無論你在哪個角落,讓我知道你好好地活著……”他說著,眼淚像是斷了線一樣撲簌撲簌落下來。

柏長青五味陳雜,眼中是難掩的哀傷,他抱著這個大男孩不斷地哄,說著大半輩子都沒再說過的甜言蜜語來安慰他:“我也不想離開你,我想帶你遠走高飛……”

可他心裏卻說,我的小傻瓜,我怎麽可能不離開呢?你還那麽年輕,我卻已經是個半身埋進土裏的老男人了……

“我們去盧爾馬蘭,你還記得嗎,你最愛那裏與天相接的紫色花田……”

那些愛恨情仇,那些歲月的磨難,那些對你的日思夜想,早已使我千瘡百孔,而你的出現只能讓我負重的靈魂得到暫時的解脫,如同回光返照……

“我們找個僻靜的農舍,養一匹雪白的安達盧西亞馬,就像海子詩裏所寫的那樣……”

我終有一天離開你,在你年華正好的時候,驟然消逝,不值得你牽掛,不值得你為我犧牲分毫……

柏長青故作輕松地拍著他的背說:“可是你舍得跟我走嗎?你的朋友,你的學業,該怎麽辦呢?”

是啊,多麽讓人心動的願景,可葉禹凡卻猶豫起來。

他皺著眉頭,像是在做什麽天人交戰,過了很久,他才誠實道:“我想不管不顧,只跟你在一起,但是我這麽想的時候,這裏很難受。”他茫然得指著自己的胸口,有些不解。

柏長青苦笑了一下,果然如此。

人死覆生是多麽覆雜又不可思議的事,只是擁有夏驍川記憶的百分之一,或是夏驍川的靈魂碎片,就足以讓懷念他的人感天謝地了,他怎會強求這個少年承載往生者的執念,傀儡般地活著呢?葉禹凡應該有屬於他自己人生的軌道。

柏長青狀似無措地問他:“那你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葉禹凡咬著嘴唇,趴回柏長青胸口,悶悶地說:“我不知道。”

柏長青提醒他:“我記得,你還在參加一個繪畫比賽吧?”

“好像是……”葉禹凡晃了晃頭,“這兩天我總覺得有點恍惚。”

柏長青:“哪裏恍惚?”

葉禹凡:“好像忘記了一些事。”

柏長青:“是因為見到我,太高興了嗎?”

“也許是吧,”葉禹凡突然笑了,“你知道嗎,自從我清醒以來,夜夜夢魘,幾乎沒有一天睡過好覺,直到前天跟你來到這裏,我才覺得踏實,能安心入睡真是太好了。”這是少年在這兩天中唯一綻放的笑容,他一直很不安,像是在害怕什麽。

柏長青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什麽時候清醒的?”

葉禹凡想了想,說:“快兩年了吧。”

柏長青笑道:“那這兩年,你應該畫了不少畫吧?”

“不,”葉禹凡看著自己的手,苦惱道,“感覺沒有以前那麽得心應手了……”

柏長青道:“可能是生疏吧,畢竟,那麽久都沒有畫了,還是得多動動手才好……你想畫畫嗎?”

“想啊,”葉禹凡有些失神道,“無時不刻地想。”

柏長青撐起身:“我們一起去買些紙筆和顏料。”

葉禹凡卻像只貓一樣弓了起來,他不願意出這個房間一步,又不想與柏長青分開。

柏長青嘆了口氣:“我們還得去買些吃的回來,你已經一天沒有吃主食了。”

葉禹凡望著柏長青,拼命搖頭:“你不要走。”

“我保證很快就會回來,你看,我的護照和身份證都在這裏,我只帶一些現金,哪裏都去不了,”柏長青看了眼自己的腕表,說,“最多三十分鐘。”

葉禹凡捧著柏長青遞過來的護照,很艱難地說:“那我等著你。”

柏長青摸了摸他的頭頂,穿上大衣和帽子就出門了。

回來的時候,葉禹凡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抱著雙腿,裹著薄毯——上頭有柏長青的味道,他蹲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房門。

見柏長青進來,葉禹凡忙不疊地跳下來撲上去,狠狠地抱住。

柏長青無奈地拍著他的背:“你看,我沒騙你。”

短短二十來分鐘,卻讓葉禹凡覺得,像是等了好幾個小時。

紙筆和顏料都是畫材店裏的基本款,短時間內也沒有更多的選擇。葉禹凡不挑,翻開速寫本就開始隨手塗畫,速度很快,一張接著一張,線條像是流水似得從筆下淌出。

少年的眼睛像是一臺移動攝像機,眼前的男人走到哪兒,他的畫筆就追隨到那兒,柏長青提著水壺燒水的,彎腰洗水果的,整理床鋪的……他畫得心情飛揚,沒有比畫自己的愛人更讓他覺得充實快樂的事了。

可他很快就累了,握著筆的手越來越無力,他毫無知覺,等柏長青發現的時候,他竟然已經閉上了眼睛!

“……驍川?”剛削好蘋果的柏長青緊張地湊過去,聽少年迷迷糊糊應了一聲,道,“長青,我困……”

他們早上躺到九點才醒,現在又不到午時,怎麽會困呢?雖然奇怪,但柏長青沒有說什麽,替葉禹凡放平身體,蓋上被子。

他抽出本子翻看,沒一會兒,雙手就顫抖起來。

那熟悉的人影,飄渺絕倫的畫風,只可能出自一人之手……他再也不懷疑,這就是他的驍川!

只不過,你是在想念過去的我嗎?那個年輕俊雅,站在你身邊也毫不遜色的我……

男人抱著本子,禁不住淚流滿面。

淚水沾濕了頁面,線條暈成一點墨雲,裝飾了畫面上,年輕男子的衣衫。

而就在這個時候,柏長青感覺自己的衣袖被扯動了一下,他側過頭去,竟見躺在床上的葉禹凡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少年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動了動嘴唇,“你還好嗎?”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但他沒有等到柏長青的回答,眼皮又緩緩地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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