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許臨,你知道嗎,輸給一個人的感覺,會在心裏留很久的。”

南玄英用指腹摩擦著左手手腕上猙獰的傷疤,這樣對許臨說到。

南玄英永遠記得那一年,一切都改變了。

沒有什麽大的矛盾,也沒有別的什麽,只是慢慢的,可能是出於少年的叛逆心,也可能是因為男女大防,他和姐姐疏遠了。僅僅是因為看不慣班上男生欺負人的小手段,和別人吵了架,姐姐就被叫到老師辦公室,被罵的狗血淋頭。他變得孤僻了,也不再和姐姐親呢。他只有許臨一個朋友。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病情嚴重了許多,性格古怪,而且不記事,初三時特別嚴重,初中之前的事情幾乎全不記得了,只記得一些和家人相處的片段。

記不住事,成績自然也一落千丈,他讀初三時,姐姐又去外地上高中了,他固執地認為是姐姐拋棄了他,一年後自己只能讀本地的普通高中,姐姐卻一次又一次地捧回獎狀,還拿過學校前十。他的自尊心徹底破碎了,從此變成了一個無欲無求的人,他誰也不搭理,那是他人生中最放松的一段時間,也是最畸形的一段時間,仇恨家人,仇恨同學,他甚至看穿了他這個所謂幸福的家庭的本質,爸爸酗酒,母親強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只有姐姐才是這個家的開心果,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姐姐多可憐,或者是他這個徹底沒有意義的人可憐?

和許臨在一起後,他只在乎許臨,他逃課,反正現在姐姐也已經不在了,父母又忙,誰能來管他呢?他在天臺上畫著一張又一張的畫,這個可憐的人已經認為自己沒有了任何的價值,任由他珍惜的畫被風吹走。他每天都在一個人的天臺上等許臨來,有時等的太久,只能把想對許臨說的話寫在紙上,怕待會忘了,他想,會不會有一天他把許臨也忘了呢?

“輸給一個人的感覺,會在心裏留很久的。我討厭姐姐。”他大開大合的在紙上寫著,原本漂亮的字顯得非常空洞,“我以後再也沒法成功了,我會成為一個失敗的人,在年少時沒有學會成功,就會一直失敗。我沒辦法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

有時許臨也會想,他為什麽會愛上南玄英呢?一開始喜歡他,只是像飛蛾撲火般趨光,想一想,一個從小家庭不幸福的人,但同時又善良的人,遇見一個自己非常喜歡,家庭美滿,學習優良,姐姐愛護,有自己的愛好和獨立人格的人,同時他還神秘,怎麽可能不喜歡他?就算是飛蛾撲火,也要撲上去,擁抱愛的溫暖。發展到後來,南玄英外表似乎已經完全變了樣,那些他曾經作為理由的外在條件全都不見了,他也還是愛他。

他偶爾會想,也許是上帝叫我來救他的,但實際上,真正被治愈的是許臨。

許臨是單親家庭,他很早就發現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初戀就是南玄英,他時常覺得真的很奇妙,他們互相拯救,他只能愛他,他也只能愛他,不知道為什麽,不是沒有別的選擇,但是生命裏始終只有這個人的存在。

有一個詞語叫做“沈沒成本”,當你在一個人身上付出的越多,沈沒成本就越高,你就越不容易放棄他,明明他們之間沒有做過什麽,也許唯一深情的事情,就是一直的陪伴,但他卻完全無法放棄他,似乎是愛將他們兩個都沈沒了。

許臨永遠也不會忘記南玄英笑起來的樣子。

他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天臺上,南玄英坐在天臺的圍欄上,自由的就像一只鳥,看見他就輕巧地從圍欄上跳下來,那時阿玄還沒有受傷,身姿輕盈。

他笑起來,遞給許臨一只耳機。

許臨對他一見鐘情。

“許臨啊,我跟你說啊,”他們肩靠肩地坐在天臺灰樸樸的地上,一口一口地吃著包子,學校食堂的包子特別好吃,不大不小,肉汁飽滿。

“我從小呢,就想著我以後一定要跟一個我愛的人在一起,而且還是很愛很愛的那一種,為了他,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如果沒有遇見那個人呢,就孤單一輩子。”

“現在有你啦,我不會孤單一輩子了。”

其實那時南玄英就已經開始自殘,他手上有一道一道的疤,後來被家裏人發現,姐姐轉學回來陪他一起讀高中,同時他還在周末去醫院進行心理治療,但似乎並沒有什麽用。

這就是他們過去的回憶。

作者有話要說: 很短!!!!下一章也是番外

番外 姐姐

南錦太其實從小就明白一件事。

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後來她讀初中的時候讀到一句話,說人死如燈滅。人死了會是什麽感覺呢?還能感知世界嗎?還能照顧家人嗎?

她不知道,所以她從不敢輕易說死,害怕被老天爺聽到了,就真的收了她,她還要照顧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呢,如果她死了,媽媽一個人怎麽支撐呢?弟弟還那麽小,精神方面也不好,又該怎麽辦呢,她總不能隨隨便便的把他們拋棄在人間。

高一時,她去外地上學,她一個人生活的很好,偶爾媽媽會來看她,但不會待久,擔心弟弟和爸爸在家裏面吵架,他們兩個向來不對付。一天放學,南錦太發現學校後巷圍墻上坐了一只小貓,是一只很漂亮的小黑貓,她想著弟弟很喜歡貓,想把貓帶回出租屋,等回家送給弟弟。

貓很警惕,有一雙漂亮的綠色眼睛,不願意讓她摸,一摸就往旁邊挪,她也不敢抱,只能看著小貓在圍墻上優雅的走來走去,她跑回出租屋,拿了點吃的來。放在手上貓是不吃的,要放在地上,人走的遠遠的,貓才會下來吃。她每天帶吃的來巷子裏給貓吃,漸漸的貓和她親近了,有一天她照常放了學去餵貓,那天她省下生活費買的大包貓糧到了,拆開帶了一小杯去學校,她還買了一些貓零食想把貓誘拐回家,可是到了巷子裏,卻始終沒看到小貓的身影,她小聲地呼喚著她給貓取的名字,空蕩蕩的巷子裏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附近的一個住戶探出頭來,不耐煩的說:“大晚上的,你吵什麽啊?” “不好意思,你有看見附近的一只貓嗎?黑色的,綠眼睛。”南錦太低下頭小聲的說。“啊,就是附近那只野貓啊,今天下午被對面那家人捉走抓老鼠去了。”那個阿姨表情冷漠。她不敢再問具體是哪一家,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她挨家挨戶的找,終於在一個狹小的鐵籠子裏發現了小黑貓,小貓叫聲微弱,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你怎麽這麽笨啊?人家捉起你來捉老鼠,你也不知道跑的……”

可能是出於某種共情,看著這小貓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了弟弟,難道是某種可怕的預感嗎……她一屁股坐在滿是汙垢的地上,放在書包側面的那杯貓糧灑了滿地,她用手擦著眼淚,正好這時書包裏的手機響了起來,大概是媽媽,不然也沒人給自己打電話,怕有什麽急事,她手忙腳亂的接起了電話。

“錦太啊,英英心理上……可能出了點問題,沒別的事……就是跟你講一聲,有時間回家來看看弟弟。”

啊,還真是那麽糟糕的預感嗎。

其實很早就知道弟弟和小姑媽一樣,精神方面有一點問題……不敢讓爸媽知道,知道這個家是不安全的,想要盡力的保護……現在竟然讓媽媽來通知自己,一定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吧……

南錦太的手無意識地拿起一粒地上的貓糧,用指腹摩擦著,又放下,電話裏傳來媽媽絮絮叨叨的聲音:“錦太啊,不要著急,沒有關系的,弟弟這邊還可以……”然後她面無表情的用手撚起一粒貓糧放進嘴裏,嘴裏機械的嚼著,長時間的沈默後,說出了知道這個消息後的第一句話:“我知道了,我要請假回家看他,你跟我辦轉學吧,我回家陪他一起讀高中。”

然後她掛斷了電話,把貓糧的渣子從嘴裏吐出來,這時她才感知到貓糧的味道,是鹹的,和她的眼淚一樣。

回家後,她忽然發現弟弟竟是如此頹廢,上高中以來,她回家一直匆匆忙忙,原本和弟弟相處的時間就不多,還一直被作業壓縮,市重點高中確實管的嚴,忙得她甚至都沒有註意到弟弟的成績每況愈下,已經到了這樣的程度,即使發覺每次回家弟弟都不願見她,一回家就躲進他房間裏,她也只認為是小孩子發脾氣。

南玄英背對著她側躺在沙發上,玩著手機,頭發長的有點長了,都遮住了眼睛,手指在QQ頁面不斷滑動,似乎在等某一個人的消息。

南錦太不知道和他說什麽,只好問他玩不玩游戲。她想著現在的男生都喜歡玩游戲,卻忘了弟弟從小不玩,南玄英的眉毛皺了皺,還是答應了。

他們兩個都沒怎麽玩過游戲,一輸再輸,隊友都開始罵娘了,把他們兩個祖宗18代都罵遍了,南錦太想罵回去,可是嘴哪有那幫人臟,罵不過,她氣惱的把手機一扔,轉頭看見弟弟臉色平靜地關了游戲頁面說:“不玩了?”她問:“你不生氣嗎?”

“有什麽好生氣的。”

“我的人生都輸成這樣了,輸幾把游戲算什麽?”

南玄英的臉上沒有表情,無神的眼睛望著窗外,南錦太的腦海裏忽然想起了一首過去,他們常聽的歌:

“那孩子前發的長度,模仿著無望的明日。”

後來弟弟似乎逐漸好了起來,去看心理醫生的次數也減少了,她放心的去上了大學,在大學裏她認識了新的朋友,甚至結識了原本很厭惡的男性朋友,她的人生似乎要嶄新地開始了。

大朵的蒲公英相爭著四散,化作絕望與夢幻的小傘,隨著風,去奔前程。

但是啊,人生是一捧堆積的沙,總是頃刻崩塌。

那天是聖誕節,和弟弟吵架後,她出了門,在路上被心儀的男生在QQ上表白了,她沒有立刻答應,但心裏很高興,忽然發現家對面開了一家冰淇淋店,她穿過馬路,想給弟弟買一杯冰淇淋。她在心裏想著,時間還長,一切都可以挽回,我還有很多年的時間,可以一直保護弟弟。她的人生終於出現好事了,從此以後她可以去奔前程,照顧弟弟,照顧家人,有自己的愛人,一切如此美滿。然而她在馬路中央停下了,永遠的停下了。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在了那個夜晚裏。

她也有過自己的人生的,前18年,她一直在為家人努力,終於可以為自己了,盡管很快消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