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中午忙完之後, 林姜姜才關了鋪子，坐馬車進宮了。

宋瀾一早就想接她進宮過年，奈何幾個鋪子的生意年前都愈發紅火, 日進鬥金的林姜姜哪裏舍得提早關鋪子，整天笑呵呵地從這個鋪子竄到另一個鋪子, 直到忙到今日, 京中的百姓終於將年貨買的差不多了, 林姜姜才依依不舍的讓手底下的人關了鋪子，各自回家過個好年, 待初六再重新開張。

溫玉葉和白竹此時還沒有回來, 林姜姜還同宋瀾念叨著：“她此時應該已經和我哥成親有幾日了, 新婚燕爾的不回來也便罷了，怎的連封信也不寫一封回來？”

宋瀾卻是有些納悶：“按理說白竹將人送到之後就該回來了，這會兒怎的也沒見回宮？”

林姜姜猜測道：“約莫是被留下喝喜酒耽誤了幾日，年前多下雪，路上許是也不好走。”

“嗯, 總歸他武功高，路上也不會出什麽事情……”

除夕的晚上，宋瀾在太和殿設了宮宴, 同林姜姜說只是家宴, 人不多，就一起吃個飯而已。

林姜姜以為都是宮裏的人, 想著先前自己在宮裏住了那麽多天，如今也時常進宮，宮裏的人想必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了，去吃個飯也沒什麽。

可到了宴會上才知道，這裏不僅有宮裏的人, 還有一些王公大臣也被邀請來參加宴會。

林姜姜和宋瀾一起出現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在了她身上：有驚訝，有打量，有好奇，有嫉妒……

林姜姜登時覺得頭皮發麻，小聲同宋瀾說：“你怎麽不同我說實話，這麽多人在這裏，我會不習慣的。”

宋瀾卻大大方方地轉過頭來同她說話，安撫道：“有我在，沒事的。”

林姜姜還有怯場了：“我想回去……”

宋瀾捉住她的手將她拉住：“不許。”

他的這番動作，自然全都落在了其他人的眼中。

林姜姜只覺得投過來的目光更尖利了。

宋瀾的座位在最中間，左右兩邊各擺了一位坐席，右邊入座的是安太妃，宋瀾將林姜姜領導左邊的座位上，示意她坐在這裏，而後自己走去中間坐下。

右邊的安太妃眉頭微皺，看向她的目光並不如以前和善。

林姜姜這會兒正緊張著，便沒想太多。

林姜姜的出現無疑讓座下的人都很好奇她的身份，宮宴開始後，君臣閑聊間，終於有一人在說完過年的恭祝語後，向宋瀾問起了林姜姜的身份。

問出這個問題的是一位王爺，按輩分是宋瀾的皇叔。

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關系，他才敢直接問出來：“陛下，您身旁這位姑娘瞧著眼生，陛下怎的不介紹一下？”

林姜姜暗暗捏緊了雙手：宋瀾會怎麽介紹她呢？她這樣的家室背景，他怕是也不好說出口吧？

她看向宋瀾，忐忑著猜測著他要說的話，卻見他面色坦然，笑著對那王爺說道：“她叫姜姜，皇叔是長輩，直接喚她的名字便可。”

林姜姜一時楞住：他這回答分明是偷換了概念，王爺好奇的是她的身份，而他介紹的卻是她的名字，如此四兩撥千斤，卻又叫旁人說不出什麽來，讓林姜姜不僅佩服起他的機智來。

如此一想，有他在，自己確實沒必要那麽緊張了。

那王爺亦是對這回答有些意外，似乎想繼續問下去，但是卻被一旁的安太妃使了個眼色，終究只是張了張口，尷尬說道：“姜姜啊，真是個好名字。”

宋瀾扭過頭來對林姜姜說：“姜姜，皇叔誇你呢，你合該他敬一杯酒才是。”

林姜姜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席，不曉得這裏面的規矩，既然宋瀾讓她敬酒，她便聽話的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你不善喝酒，以茶代酒便好。”那廂宋瀾一直在看著她。

她便將酒杯旁邊的茶杯端了起來，雖然仍有些拘謹，但也沒了方才那般緊張局促，走到王爺面前，正要說話，便又聽宋瀾提醒道：“是三皇叔……”

林姜姜一時沒反應過來，順著他的話喊了一聲：“三皇叔，姜姜敬您一杯……”

話音才落下，便見面前的王爺怔了一下。

林姜姜這才反應過來不對：依著她的身份，該叫他“王爺”才對，怎的能和宋瀾一樣喊他“三皇叔”呢？宋瀾是他的侄兒，自己這般稱呼，豈不是以侄媳婦的名義喊出來的？

林姜姜霎時覺得臉頰滾燙，心中暗暗罵起了宋瀾：怪不得這廝誆騙自己過來，原來都是有預謀的。

林姜姜尷尬地敬完了酒，正想回到坐席上，可宋瀾又挨個將參加宴會的皇室宗親都同她介紹了一遍，讓她挨個敬了一圈，最後還敬了安太妃一杯，這才作罷。

宋瀾今天晚上很高興的樣子，與宴會上的王公大臣們推杯換盞，喝了很多酒。

席間有不少妙齡女眷主動獻藝，彈琴跳舞，唱歌賦詩，還有舞劍的，很是養眼，林姜姜看得直拍手，宋瀾醉意漸濃，看得漫不經心，被酒熏得微紅的眸子，總時不時往林姜姜那處看。

宴會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宋瀾便讓大家散了，早點回家陪家人守歲。

安太妃要留自家兄嫂在宮裏多說會兒話，宋瀾也沒在意，帶著林姜姜離開了宴席。

他今晚著實喝得不少，走起路來步子都有些不穩當。近侍擔心他摔著自己，想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拒絕，讓他褪下，而後長臂一伸，將林姜姜勾到自己身側來。

“你陪我去個地方……”他呵著酒氣，眸子裏也染上了水霧般，亮盈盈地看過來時，叫人不忍拒絕。

林姜姜點了點頭，攬過他的腰身，承受著他壓過來的重量，半是攙扶地跟著他的步子隨他一起走。

宋瀾帶她來到了皇室的祠堂。

那裏供奉著自大齊建國以來諸位帝後的牌位。

宋瀾拉著林姜姜在其中一個牌位面前跪了下來：“姜姜，今天除夕，和我一起給母後磕幾個頭吧。”

原來那是宋瀾生母的牌位。

林姜姜忙跟著宋瀾，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再擡起頭來時，便看到身旁的宋瀾盯著她傻笑。

直至出了祠堂，還一臉傻呵呵的。

林姜姜問他笑什麽，宋瀾醉歪歪地說：“姜姜，今天你已經正式見過我的宗親了，咱們的親事就算是定下來了好不好？”

“你還好意思說這個？”說到這個，林姜姜停下腳步，瞪著他道，“早知你打的是這樣的主意，我才不跟你參加這場宮宴。”

宋瀾幹脆歪在她的肩膀，在她的脖間哼哼：“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早見晚見都是要見的。”

林姜姜推了推他，推不動：“他們若是知道了我出身普通，怕是都要反對的吧？”

“我不聽我不聽，”宋瀾竟像個孩子似的耍賴起來，“他們說的反對的話我都不聽……”

他身子這一動，險些連累林姜姜一起摔倒。

林姜姜實在扶不住他了，便喊來近侍將他拉開：“他醉的不輕，你們扶他回去休息吧。”

宋瀾這會兒儼然已經醉糊塗了，跟近侍鬧了起來：“朕不要你們扶，朕要姜姜扶！”

林姜姜示意他們不要管他，趕緊把他扶回去再說。

兩個近侍一左一右攙扶著宋瀾往他的寢宮走去，林姜姜跟在後面，他時不時會喊她一聲，林姜姜便應一聲，如此他才沒再繼續折騰下去。

行至半路，皇宮的上方忽然炸開一朵絢麗的煙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鋪滿了半個皇宮的天空。

林姜姜從未見過這樣大、這樣好看的煙花，一時被吸引駐足，擡頭觀賞。

後又有許多煙花爭先恐後的在空中綻放，大大小小，五彩繽紛，各有各的好看，叫她看得目不暇接。

林姜姜看到宋瀾已經被近侍扶走了，便幹脆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認真欣賞煙花，直至待煙花放得差不多了，她看得脖子也酸了，這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來，準備回去歇息。

眼下四周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今日除夕，宮裏除了巡邏的侍衛和近身侍奉的宮人，宋瀾給其他宮人都放了假，眼下想必大家都忙著守歲了。

林姜姜走了幾步，聽見身後似乎有沙沙作響的聲音，莫名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著自己。

可她停下步子回頭張望，卻又什麽也沒發現。

許是自己想多了。

林姜姜壓下心頭怪異的感覺，繼續往前走去。

卻是不知從哪裏竄出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娃來。

小女娃一過來便抱住了她的腿，說自己和哥哥走散了，天黑她害怕，想讓林姜姜帶自己找哥哥。

林姜姜瞧著這小女娃衣著不俗，想是今日進宮參加宮宴的人帶進來的，便拉起她的手：“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女娃卻抽抽搭搭哭了起來，擡起手指了一個方向。

林姜姜原是想帶她去找侍衛的，但見她既然已經指了方向，便帶著她先過去瞧瞧。

小女娃左指右指的，直到把林姜姜帶到了一個偏僻晦暗的宮苑附近。

宮苑外的宮燈壞了許多，只有大門附近還有三兩盞勉強亮著，院墻下的枯草叢裏還有積雪，想是根本沒人打理過。

小女娃指著那宮門說：“姐姐，你可不可以進去幫我問問，我哥哥是不是在裏面？”

林姜姜看著這座幽暗的宮苑，難免心裏有些畏懼。她問小女娃：“你哥哥到底是誰？叫什麽名字？”

小女娃卻是抱著她的腿撒嬌：“求你了姐姐，你幫我進去問問好不好？”

林姜姜為難地看著她：“……好吧。”

她走到宮門前，叩響了門上生銹的鐵環：“請問，有誰的妹妹走丟了嗎？”

過了有一會兒，裏面竟真的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你是誰？”

林姜姜心中一喜：還真有人。

“是你哥哥的聲音嗎？”她忙低頭去問小女娃，卻發現小女娃竟然不見了。

林姜姜往四周看了看：那女娃跑哪去了？

門內卻又響起少年的聲音：“你是誰？”

林姜姜只好硬著頭皮推開門，先去問問裏面的人。

院中青石板壘成的桌子上，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披著一件破舊的披風，垂下的兩只腳上，穿的棉鞋破了洞，露出裏面發黑的棉絮。

那少年頭發隨意的披著，略顯淩亂的發下是一張白皙消瘦的臉龐，眼神卻十分清澈純凈，像個未通世故的孩子。

他眉目間似乎與宋瀾有幾分相像。

林姜姜打量他的同時，又聽他問了一遍：“你是誰呀？”

這是他第三遍問了，林姜姜便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姜姜，”而後說了自己來這裏的緣由，“有個小女娃要找哥哥，請問你是她的哥哥嗎？”

那少年搖了搖頭：“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可是我不是誰的哥哥。”

林姜姜想想也是：那女娃的穿著與少年有著天壤之別，他怎麽會是她的哥哥呢。

“那你是誰啊？”林姜姜禁不住好奇，問了他一句。

誰知那少年卻說：“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林姜姜奇怪道：“你怎麽會不知道你是誰？你沒有名字嗎？”

“名字？”少年笑笑，“名字我倒是有好幾個？”

林姜姜愈發好奇：“你有好幾個名字？”

“嗯，有時候他們叫我‘笨蛋’，有時候‘可憐蟲’，還有時候叫我‘賤皮子’……”

少年說這些名字的時候，神情依舊單純沒有波動，仿佛並不知道這些名字都是帶有侮|辱意味的。

“他們都這樣叫你嗎？”林姜姜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個少年可憐又奇怪，“所以你沒有名字嗎？”

少年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依稀記得我還有一個名字，叫阿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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