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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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療養院很大,蔣淮第一次走出房間。

他穿著藍白相間的衣物,寬大的款式在他瘦削的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所幸他的身高以及挺拔的身姿撐著,還不至於顯得太過衰敗。

蔣淮穿著一雙絨布拖鞋,慢悠悠地邁著步子。

春風帶著淡淡濕潤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臉頰上,很是舒服。他略有些長的發絲,輕輕飄蕩著,露出他白潔的面龐和他平淡的眼神。

盛文曜跟在他的身旁,他的手上拿著一件羊絨大衣,輕輕披上蔣淮的肩頭。“現在還是初春,你的身體不好,不能著涼。”盛文曜微微低頭,看著蔣淮說:“手擡一下。”

蔣淮聽話地擡起手臂,蒼白的手背從劃落的袖口露了出來,他的指尖如蔥白,慢慢地穿過駝色的大衣袖口。

盛文曜的手臂環過蔣淮的腰肢,拉過身後的腰帶,認真地打了個結。

盛文曜面容朝下,為蔣淮撫平衣領,然後拉過他的手掌,“還是涼。”

他的手探入袖口內,仔細地拉出裏面的那藍白的衣袖,整理平整。

“好了。”盛文曜說道,他的手自然地牽住蔣淮那只手,炙熱的掌心貼在蔣淮冰冷的手背上。

蔣淮偏了偏頭,眼神落在盛文曜若無其事的臉上,然而並沒有說什麽。

兩人就這樣手牽手走著,盛文曜偷偷看了一眼蔣淮精致的側臉,忍不住收緊手指,將蔣淮的整個手都包裹在手心。

盛文曜對著蔣淮的時候,總是不善言辭。

他想著要說些什麽讓蔣淮開心,又怕話說得多了擾了蔣淮的心情,薄唇微動,最終還是抿了抿沒有出聲。

他見過冷漠的蔣淮、瘋狂的蔣淮,他想守著他,卻鮮少有機會能夠與他如此平靜地走在一起。

畢竟受過傷的蔣淮,在很早很早以前,便為自己的心築上一道墻,不讓任何人靠近。

這是盛文曜第一次感到離蔣淮如此的近。

他不自覺地盯著蔣淮,想著門臣說得沒有錯,蔣淮真的在一點點地變好。

蔣淮能夠感覺到盛文曜的視線。

他散落在額際的柔軟的頭發,被溫暖的春光染上了淺棕的顏色,有一絲柔軟,少了分冷漠。

輕風吹動著,露出了蔣淮白凈的臉龐,他的眼睛凝望著藍天上如棉絮一般的白色雲團,突然出聲:“我對海城,沒有記憶。”

眼前有些花瓣散落,被風吹過。

蔣淮擡著頭,他張開盛文曜沒有牽著的那只手,便有一朵粉白色的小花落在他的掌心,“聽說海城的春天總是下雨……”

“在我的夢裏,經常有一個地方,落著滴滴答答的雨珠,敲打在屋檐上,又墜在庭院中。”他輕聲說著,沒有看盛文曜,直視瞅著那朵花,“那個院子很好看,有鵝軟石鋪成的小路,兩旁種著三四株大樹。有時候我睡著睡著,那上面便也開了花,落在我的臉龐上,濕濕的帶著水珠。”

他們停下腳步,“可是當我沈醉在那個美夢中,卻被痛苦的折磨叫醒。”

蔣淮仰著臉,感受清風拂面的柔意,他的睫毛微微顫抖著,眼中的黑瞳如同漩渦一般,有著令人害怕的沈靜。

“我不怕我是個瘋子。”他輕聲告訴盛文曜,“我更害怕清醒。”

“你不是瘋子。”盛文曜溫柔地望著蔣淮,指腹落在蔣淮的眼下,“那也不是一個夢,是你的家。“

他的指尖劃過蔣淮天生細致又蒼白的肌膚,低聲問他:“我帶你去看看。好嗎?”

“一切,還是你小時候的模樣。”

指下的臉龐美好卻冰涼,雖是一片幹燥、毫無濕意。

可是盛文曜卻覺得,眼前的人,他那雙如同黑夜一般的眼睛中,在那幽暗的深處仿佛含著流不出的流淚。

“可是,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蔣淮低下頭,他垂著腦袋,發絲落了下來,黑絲之間白皙的耳廓露了出來,薄得透明,細細的青色血管看得分明。

他就如同玉器一般,精致美好而不真實,仿佛只要有人輕輕一推,就能讓冰冷的蔣淮破碎,毫無生氣地死去。

盛文曜的大掌落在見蔣淮柔軟細密的發絲上。

他仿佛在安撫一個年幼的孩童一般,輕柔地揉了揉蔣淮的腦袋,,然後摸了摸蔣淮那帶著寒氣的耳朵。

“讓我陪你一起找回來。”

盛文曜將他抱入懷裏,讓蔣淮的臉埋在他的頸窩。

蔣淮眨了眨眼睛,然後緩慢地閉上,長長地睫毛垂落,遮住了眼簾。

他都在盛文曜的懷裏,偷偷張開眼,看著遠處,在雲的後面,有光。冰冷的身軀被寬大的擁抱所溫暖,一陣暖意透過臉龐傳遞過來。

他感覺得到盛文曜脖頸上,那頸動脈在有力地跳動著,奔騰的血液似乎帶著炙熱的體溫,它連著盛文曜強有力的心臟,泛著不可言說的生機。

蔣淮的呼吸緩慢而清淺。

在他有限的記憶力,蔣淮記得的只有國外那些痛苦的生活。

那些被當作寵物一般的日子。

他被“媽媽”養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裏,偶爾能夠出來,卻又經常遭受毒打謾罵。

他鎖著門,聽著喝了酒的女人在房間外摔打著為數不多的家具,想著那架鋼琴不知道有沒有被摔壞。

彈琴的時候,那是他少有的,能得到平靜的時刻。

他聽得見寂靜中瘋狂的拍門聲,那個女人在嘶吼。

有時候,斧頭拖在地上,發出可怕的聲音。他看著破敗的門板後那只瘋狂的眼睛,如同窺探著食物的魔鬼。

“媽媽”沒有了白日裏的美麗與優雅,她總在喝醉的深夜變成一個可怖的野獸,她用仇恨的眼光看著自己,而他卻不懂得什麽叫做反抗。

因為“罪有應得”的傷害,是他應該承受的。

他沒有死去,只是日覆一日地活在恐懼中。

“一切都是你罪有應得。”

女人有時候聲音溫柔和藹,她抽著煙,望著不知名的地方,“你的父親啊,就死在你的手中。你不記得了嗎?你那小小的手啊,握著一把尖銳的刀,一次次地刺入你父親的懷中,血湧了出來,淌滿了整只手……”

弱小的孩童顫抖著啜泣,他蜷起滿是傷痕的身體。

“如果不是你,你的父親也不會死了。他彈琴最好聽了……”

曾經,蔣淮不停地告訴自己,一切都是謊言,不是真的。

噩夢侵襲,紅色的鮮血流淌著,從房間蔓延著流向那個美麗的庭院,鵝軟石被血液泡著,樹根被鮮血滋養,開出黑色的花朵,落下來變成了刀,劃傷他的臉。

有無數的聲音在那難以清醒的日日夜夜黑夜,有個女人反反覆覆地告訴蔣淮:他是個魔鬼。

他不值得被愛。

“媽媽”說:

他的父親被他殺了。

他的母親痛恨他,折磨他。

他掙紮著。

仿佛看到自己拿著泛著冷銳刀光的兇器,刺入一個起伏的胸膛。

蔣淮看不見男人的臉。

但他記住了那痛苦的呻/吟,那滴落的濃稠的血,他張開的小手被血漬汙染,他腳下的花園被染成一片血紅。

女人愉悅又痛苦的呻/吟在旁邊的房間斷斷續續地響著,不斷傳入蔣淮的耳中。

他用手掌擰著耳朵,那些聲音也如同善於鉆營的細蟲鉆進那通紅的耳根中,他在那幽深的困境中成長,咬著牙長大,咽下了滿口的鮮血。

蔣淮在黑暗中改變。

幼小的他想要軟弱,但是不曾有人憐憫。

然後他又變得麻木,變得冷漠。

有時候血腥和暴躁,也會從他的骨頭裏鉆了出來。

他終於學會了對眼前視而不見。

他終於習慣噩夢的侵擾,不再痛苦。

他終於不害怕,不害怕清醒時的疼痛,不害怕沈睡時的鮮血淋漓。

少年的身材如同美好的枝椏纖瘦挺拔,他的面容變得越來越俊秀。

女人散落著微卷的長發,眼神迷離。她穿著單薄的絲質睡袍,露出白皙的腳踝,如同貓一樣輕巧地倚靠在那扇小門旁,看著縮在黑暗中的生物,蔣淮。

完全看不出她狀若瘋狂的模樣,斯文美好如同薔薇。

當她拿著書,神色冷淡地教導他讀書寫字的時候,她又不是瘋子了。

“媽媽”是個美艷的女人,她有著美好的外表,豐富的學識,她涉獵很廣,還教導了蔣淮不同國家的語言。

她心情好的時候,喜歡給少年的蔣淮念詩。

只是,有時候讀著,寫著,她便落了淚。

她的眼睛內含著濕潤的眼淚,殷弘的嘴唇抿著清淺的笑意,她掐著蔣淮的脖子。

女人曼妙的身子騎在蔣淮少年的身上,她咬著蔣淮的耳朵,看著血流了出來,看他喘不過氣。

她長長的頭發散落在潔白的背上,面容姣好,她哭著問他:“為什麽你還不去死?”柔情似水,吐氣如蘭。“不愛我的人,都給我去死!”

蔣淮他習慣了痛,習慣了流血,習慣了黑暗。

他習慣了女人的溫柔,也習慣了她的惡意。

蔣淮的“媽媽”啊,過著讓男人們圈養的生活,而她則圈養著蔣淮。

直到有一天,女人突然死了。

她的耳朵被刀削了下來,她就安靜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血從她的平靜的胸口流淌著。

鮮血染紅了整個地板,真的很紅,很可怕。

蔣淮終於被帶出了那個充滿惡意的世界。

他不是女人的小孩,他只是一個沒有姓名的人,一個猶如被世界孤立遺忘的人。

他終於變成了跟“媽媽”一樣的瘋子。

盛文曜告訴他,他叫做蔣淮,是蔣家失散多年的獨子。

他的母親是個柔弱的美人,因為失去了她便有些失了神智,近幾年才好了些。他的父親是個商界偉人,如今身體孱弱,躺在醫院也始終對遺落的獨子念念不忘。

而盛文曜是他的哥哥,他父母的曾經的養子。

他替代蔣淮在蔣家生活了許多年,也找了他許多年。

“你為什麽,不早點找到我?”

蔣淮的臉埋在盛文曜的脖子旁。

“為什麽……”

蔣淮以為自己很平靜,但是盛文曜的擁抱卻仿佛打開了一道口,讓他感到疼痛酸澀,卻也讓他懂得如何埋怨如何依靠。

盛文曜聽著蔣淮的低語。

他壓著蔣淮的腦袋,將他抱緊,不停地向他道歉。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是我的錯,對不起,寶貝……”

曾經,蔣淮以為自己的世界已經隨著女人的死,而冰封了。

但是在此刻,卻突然仿佛大夢了一場。

驟然之間,蔣淮覺得自己如同從一場曠時甚久的噩夢中掙脫了出來。

他的過去是一池泥濘不堪的沼澤,他深陷其中,放棄掙紮。但是卻有個人始終守在他的身邊,不曾放棄他,要將自己拉回這個幹凈的世界。

那雙溫暖的手正撫摸著蔣淮僵硬的後背,一下下地輕撫,讓弓起的背脊變得柔軟。

春日的陽光,突然從裂縫中,灑落了下來。

蔣淮擡起臉,盛文曜的臉背著光,太陽的光輝柔和了他的輪廓。

蔣淮看不清楚,只覺得很溫暖,寒冷的身軀被裹入一個寬大而灼熱的懷抱。

盛文曜的胸膛裏跳動的心臟,那麽近。

而他的親吻,落在額際,那麽溫柔。

“大哥哥,你們怎麽了?”

一道天真甜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她穿著一身紅格子白蕾絲的小裙子,站在了盛文曜的面前。

她紮著兩條馬尾,歪著腦袋,用天真而明亮的眼睛,仰著稚嫩的小臉看著盛文曜的臉,和他懷裏的蔣淮。

她的懷裏捧著一大束撿來的野花,此刻看著悲傷的兩人,白嫩如藕節的小手將花束捧了出來,“給你們花花,大哥哥們不要難過了。”

蔣淮輕輕地推開盛文曜,從他的胸膛離開。

他整理了自己的頭發,又變成那個神色平淡的人。

蔣淮回過身,看著那個小姑娘,看著那長長的卷翹的棕色睫毛下的眼瞳,裏面含著善意的好奇。

那張動人可愛的小臉蛋含著羞澀的笑容,“大哥哥,給你花。”

風輕輕吹拂著,女孩兒的發絲在腦袋的兩旁搖晃著。

花香吹了過來。

一束雜亂卻燦爛的春花被抱在一雙小手之中,明艷地朝著蔣淮盛放著。

“謝謝你。”

蔣淮彎下腰,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接過花。

“謝謝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

對過去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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