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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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達伊城內。

來來往往的人群,大多是年邁的老人或幼小的孩童。

他們似乎一脈相承,所有人都有著金燦燦的發絲與澄澈湛藍的雙眸,衣衫簡樸卻幹凈整潔。老人們在街邊飲酒,吃茶聊天,孩子在奔跑嬉戲。

人人面帶笑意,悠閑自在,自得其樂,無憂無慮。

“那天來的那些個外城人,怎的整日蝸居在房內,從不見外出?”一個穿著涼快的短衫短褲的小男孩湊到一旁正在下棋的老人身邊,問道:“看著好生神秘呀!”

孩童的頭發卷卷的,很是可愛,大大的眼睛幹凈明亮,帶著小繭的手指捏著個小玩具,是個木制的小弓。

雖然這個小弓不是什麽精致的玩意兒,但顯然十分符合孩子的喜好,孩子愛不釋手地帶著,弓面都被摸得光滑。

老人家穿著修身的衣褲,雖然頭發漸白,顯出滄桑的白金色,但身子卻非常硬朗,胸前的肌肉貼著薄薄的衣衫,緊繃的線條透了出來。他的手臂鼓鼓的,看起來依舊強壯有力,拿著棋子的手少了一個小拇指,有些可怕。

但孩子似乎與他十分熟悉,並不害怕,看到老人下棋,還拿小手去擋,“別別別,老德頭,下這兒,不然你就要輸給涅特老頭兒了。”

對面的涅特老頭兒是個斷眉,聽到了不禁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笑罵道,“這臭小子,你罵誰臭老頭呢?!”

孩子吐了吐舌頭,毫不害怕,“就你這臭老頭。”

涅特老頭兒把棋子一扔,“不下了!不下了!沒意思!”

涅特老頭兒雙手撐在桌上,身子前傾,“從西陸來的老爺看起來就是氣派,跟我們西達伊城的人就是不一樣。雖然一夥七八人,但明顯圍在裏頭才是個正經老爺,他扶著的那位夫人……”

他拿手比了比衣領,“脖子裏還戴著項鏈呢。雖他們都披著鬥篷吧,不過那天我站在樓上,那反光顯眼得很。”

另外那老人,也就是老德頭似乎不怎麽感興趣,“那西陸的人都有錢,這有什麽好稀奇的。”他拿起旁邊的酒瓶咕嚕嚕地灌了一大口。

“你這人怎得如此無趣?平日裏也沒啥消遣,看幾個有錢的外城人,咱麽一起嘮嘮你也嫌煩。你個老德頭,越老越無趣。”涅特老頭兒砸吧砸吧嘴,卷了卷桌上粗細不一的煙草,點了火抽了口。“明天的事情,要不要帶這小孩去開開眼界?”

“老德頭,我要去!我要去!”小孩兒趴在桌面上,睜大了眼睛看著老人的側臉。

老人望著不遠處他們租下的房子,陽光刺眼,他不由得瞇了瞇有些渾濁的雙眸,“去個屁!那夫人都快病死了。請了我們城內的大夫,也拿她的病癥沒有法子。晚點趕緊讓人趕出去,省得錢還沒賺到手,就把病傳染給了我們的孩子們。”他拍拍小孩的腦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這小娃有空閑扯,還不趕快去打幾個弓,爭取早日出力。”

老德頭趕走小孩。

他扭了扭脖子,骨頭哢哢作響。

他想起昨天半夜裏,拜訪他的那位青年人。

那人是西陸老爺的護衛之一,有著東陸人的面孔,身材修長,雖比不上他們這兒人強壯,但腳步卻是落地無聲。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毫無察覺地潛入,劍光微微閃爍。

老德頭一睜眼,便被利刃架在脖子上。

“那大善人又給我們介紹大買賣。派來的人還拿劍架我脖子,當我們有生意不做不成?!這次還多給這些個金子做辛苦費,也不知這西陸來的珠寶老爺跟他有什麽仇。”

他掏出口袋裏的錢袋,裏面滿滿都是金子,用手掌顛了顛。

“是時候通知城外密林的那群小子們了,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好好做生意了。”

老德頭迎著陽光,看著那房子笑了,那慘白的牙齒因他放肆的咧嘴而露了出來。他就像個普通的、慈祥的老人家。

·

千裏之外的東陸首府。

蔣淮完全不知道西達伊城發生過什麽事。

他等著等著,感覺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等待的人卻一直未來。

熱氣把蔣淮蒼白的臉蒸得紅潤了些。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藍色的眼眸倒顯得有些波光粼粼,令人忍不住想要湊到他的身前,看他的眼瞳中含著自己的倒影。

伽一一把脫了上衣,露出肌肉盤結的上身,他不如蔣淮白皙,他的胸膛是如小麥一般健康陽剛的顏色,只是交叉錯綜的傷痕給他平添了幾分血腥之感。

他的眉眼深邃,五官堅硬,在面無表情的時候,往往透露出與年紀不符的深沈和冷酷。

伽一走到浴缸的旁邊,單膝跪在一旁,大掌拿起沐浴所用的皂角,輕柔地抹在蔣淮烏亮柔軟的發絲上,發梢蓋住精致的耳朵。伽一以非常輕柔的力度揉搓著。

他用掌心揉著頭發,露出蔣淮白皙的耳廓,上面有個吮吸過度的紅暈,在乳白色的泡沫中若隱若現,那白皙到透明、足以看清血管的耳朵,顯得暧昧而充滿情/欲。伽一盯著,眼神漸深。

他想著:

這樣其實也很好。或許……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他知道蔣淮冷清冷心。

即使莉蓮和肯尼斯失去了蹤跡,失了性命。他相信,在未來,蔣淮也能夠很好地生活。

即使有那麽一點傷心,隨著時間的流逝,蔣淮也將淡忘。

而自己將成為,唯一能夠陪伴他的人。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伽一·埃德加。”

蔣淮用力鉗住伽一的手腕,向一側掰撤。蔣淮的掌心帶著水珠,有些濕滑,他的五指緊緊地壓在伽一滾燙的皮膚上,指甲深陷。

伽一的身體似乎在面對蔣淮的時候永遠炙熱。

他如果想要反抗的話易如反掌。

但是他並不想反抗。

他只是神色平靜地跪在一旁冰冷的地上,眼神隨著蔣淮身上的水珠游走。

伽一他看著流過黑色的發梢,滴落在黑色的睫毛上,隨著那雙美麗又冰冷的藍色眼睛輕輕一眨便又落了下來。蔣淮高挺的鼻梁上也被水霧沾染著,一向蒼白單薄的嘴唇因為浸泡在熱水中泛起的紅潤的顏色。

蔣淮深陷的鎖骨如同一個精美的玉器,白皙透明,盛著一汪清澈透亮的水,迷人又誘惑。

伽一垂下眼神,聲音沙啞。

“蔣淮。”他答非所問:“我曾說過,我早已丟棄了埃德加的姓氏,我只願做你的伽一。”

伽一擡起眼眸,與蔣淮的雙眼直視,他望進蔣淮的眼中,答非所問:“雖然你口中說著相信我,但是你的內心卻從未信任。你固執地認為我會背叛你,一直尋找我背叛的痕跡。”

“我沒有。”蔣淮看著伽一說。

既然說了信任,蔣淮自認便將全身心的信賴托付給了伽一。

蔣淮看了眼伽一的手腕,默默將手松開。

“不。你有。”伽一伸出手,手指戳在蔣淮赤/果的胸膛上,“或許你只是從未發現過你自己的內心,你打心底不願意去信任。”伽一的語氣平淡。

“既然你問了。我也不該瞞著你。我已經多日沒有收到他們的消息,但最後一次消息指明——”伽一放下手,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告訴蔣淮:“你的父母,恐怕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的眼神落在蔣淮身上,炙熱又霸道。

蔣淮聞言倏然擡起頭,臉色近乎白得透明,他淡淡地開口,“這就是你答應我的?”他的眼睛緊緊盯著伽一,如同劍一般銳利。

“其實莉蓮夫人感染的是如今在西□□虐的黑死病。西達伊城的醫生們無力醫治,他們告訴肯尼斯先生,在西達伊城外的密林之中,有一種神奇的動物,無人知曉它的模樣。據說它身上泛有九色的光芒,而它的血肉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曾經他們城邦中有一位大善人,得了惡疾到密林中自我了結,卻活著回來,身體康健活到了許久,成了富甲一方的大人物。”

“醫生們告訴肯尼斯先生,如果有幸能夠找到那動物得它血肉,莉蓮夫人就有可能獲救。而恰好那時,城中的居民們在聽聞莉蓮夫人的病癥之後就將他們趕出了西達伊城。”

“肯尼斯抱著最後的希望,帶著一眾護衛,一同趕往密林之內。但他們在密林之內遭遇了惡名昭彰的潞河強盜。莉蓮夫人死於刀下,而肯尼斯先生也受傷跌入湍急的河道中,失去蹤跡。”

蔣淮仰著臉,尖細的下巴高昂著,他藍色的眼睛如同結了冰。“那你如何得到消息?”他的臉越發的白,白到毫無血色,似乎並不是浸泡在熱水中,而是身處寒冰之間。

“我派去的人裏僅有一名喚作‘西亞’的護衛,在強盜的刀刃下保住了性命。他傳來消息之後,我已加派人去密林周邊搜索肯尼斯,但是還未找到。”

伽一再次半跪下來,他的膝蓋落在堅硬冰冷的地上,褲腿被水浸濕。

“我知道這個消息很殘酷,所以不知該如何告訴你。”

“呵呵。”

蔣淮突然笑出聲,他勾著唇角,修長白皙的手擺了擺示意伽一過來,“你過來一些”

他輕聲地說:“你過來一些呀……”

伽一聽話地靠著過去,他看著蔣淮失了顏色的臉龐。

“啪——”

蔣淮猛地用力將手掌一甩,把伽一的臉扇得往旁一偏。

伽一似乎有所準備,他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扳正身體。

他的大拇指劃過唇瓣,抹掉破裂的唇角溢出來的鮮血,他綠色的眼睛裏沈沈的,“如果這樣你能開心一些,那再多打我幾下也無妨。”

“啪——”

蔣淮再次扇了過去。

伽一看著蔣淮突然劇烈起伏的胸膛。

他身體前傾,抓住蔣淮扇紅的手掌,單手扣住控制他的兩只手腕,把在他的腹部。他另一只壓著蔣淮的腦袋,扣在他潮濕的頭發上,將他的臉壓在他的懷裏。

空氣很潮濕,連胸口都伴著濕潤的氣息,一陣一陣發痛。

無論如何,你只剩下我一人。

就算你懷疑我或厭惡我,都沒關系。

因為你註定,與我無法分離。

·

肯尼斯狼狽不堪地倒在河道旁邊的草坪中。

他的鬥篷掛在肩上,包裹著整個身體。但當刀劍劃破他的胸口時,裏面繁華的絲綢襯衫和馬甲便顯露了出來,血順著傷口湧了出來浸濕了絲綢。

他倒下了,染濕了土壤。

肯尼斯的眼睛微張,黑色的瞳孔光芒散落,他空茫地望著上空。

黑色的發絲散著,在他的身下鋪成一片,襯得那張被歲月賦予的成熟儒雅氣質的英俊臉龐格外的蒼白。

刀鋒穿過他的大腿。帶來一陣模糊的痛意。

肯尼斯眼前什麽都看不見了,他已經失去了他的視線。他再也看不到他溫柔的妻子,和他的孩子。

他想到他最愛的尼爾。

肯尼斯想念尼爾,想他冷漠著一張小臉,卻在被他抱起的時候,會用那雙小小的肉肉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脖子,讓自己的心柔軟成一灘春水。

他記得無數次抱著尼爾騎馬射箭,手把手教導他。懷裏的孩子漸漸長大,成為一個俊美的青年,他的表情依舊冷淡,但騎在馬背上卻會不自覺地側身望向一旁的父親,那雙眼睛會因為看見自己而心安。

他記得尼爾的十指逐漸變得修長,在黑白的琴鍵上游走,彈奏出一首首動人的樂曲,而美麗的妻子則在自己的懷裏,與自己在客廳中翩翩起舞。

他還清晰地記得,就在那個家中,院子裏花的芬芳被風吹了進來,窗簾在鋼琴旁輕輕搖晃,他抱著莉蓮站在一旁,尼爾坐在黑色的鋼琴前,指尖跳躍著,為他們彈奏著美妙的樂章,充滿感情的,幸福萬分的時刻。

他的孩子,有著如自己一般黑色的發絲,有莉蓮一般澄澈的藍色的眼睛。

他再也見不到他的孩子了。

肯尼斯閉上眼睛,想象如果他能夠去東陸,能夠穿著端莊得體的服裝,面對他的兒子,微笑著看他張開雙臂。

不知尼爾一向淡然的臉色是否會流淚,是否會飛奔道自己的懷抱中。

他會是尼爾心目中,永遠高大的父親,是保護他愛護他的父親,姿態高貴優雅的父親。

肯尼斯忍不住笑了笑。

再也沒有機會了。

幸好尼爾看不到他如此狼狽如此懦弱的時候。

他只希望他的孩子能夠永遠冷漠,不知道流淚,恣意地活著,不知愁苦悲傷。

肯尼斯的身體被冰冷的河水浸沒。

岸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看著奔騰的河流裹著肯尼斯受傷的軀體,帶著血液往密林的深處流淌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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