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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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汀來的時候,還是早晨。

鐵藝的窗戶外,傳來鳥啼的清脆聲響。花香從縫隙中飄散進來。

蔣淮的雙手生得十分完美,白皙而修長,突出的骨節也顯得精致而不染塵埃,圓潤的指尖中有著淡淡的肉粉色。他將手平靜地放在膝頭。

昆汀的聲音裏似乎有著悲憫,“我不相信肯尼斯先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大家都知曉肯尼斯是最為值得信賴的商人,”他說道:“但是我們西陸的第二大珠寶商,也就是莉蓮夫人的父親所掌控的易萬思家族,卻向國王陛下呈去了一批珠寶,稱肯尼斯先生的商鋪供給的是假貨。”

蔣淮安靜地聽著。

“易萬思家族認為,長久以來,肯尼斯用劣質的彩石仿造高貴的珠寶,鑲嵌在鍍金的黃銅上,與真品混合售賣。因著師傅的雕刻技術高超,以及眾人對肯尼斯的信賴,長久以來並未被察覺。他們因此蒙受了巨大的損失。”

良久,蔣淮問:“除了易萬思,是否還有其他人指證我的父親嗎?”他擡起眼簾,透徹而又帶著冷淡的眼神落在昆汀的臉上,“比如說,你們埃德加。”

“不,沒有。”昆汀盯著蔣淮,“相反的,我為了尼爾,一直在試圖為肯尼斯先生奔走。”

“哦?”蔣淮問,“有何效果?”

昆汀聽著蔣淮的疑問,輕輕嘆了一口氣,“易萬思家族提供了證據之後,許多小商戶竟也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說自己從肯尼斯處進的貨物裏面摻假。其中一家商鋪在店內搜到進貨負責人與肯尼斯希爾大道最大門店的主管切爾西的往來信件,信件中有明確的交易款項及回扣比例,以及部分珠寶的成分說明,摻假摻得證據確鑿。”

“情況如此,國王必然加以重視。他命司法所嚴加審查。”

“最為嚴重的是,當國王部下的主審官名人去提請切爾西的時候,切爾西已然死在家中,士兵們查封了他的家宅,並看到他留下的信件。”

“切爾西在信中說明了,長久以來他的家人收到肯尼斯的控制,他本人迫不得已為肯尼斯的罪證遮掩。他知道了太多肯尼斯的事情,此時被發現必將被肯尼斯所除,當做棄子擔當罪責。”

“現如今,他如實寫下所有罪行,並留下了一本賬本。懇親國王陛下看在他的坦白之下,救回他的家人。”

昆汀緩慢地表述著,將詳盡的情況一一說給蔣淮聽。

“國王的人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切爾西的家人,可是他們也已經死於非命。”蔣淮問道:“是這樣的嗎?”

昆汀點了點頭。

劇情簡單得如同一場鬧劇。

但卻毫無證據可以反駁。肯尼斯從此背負了弄虛作假、傷人害命的罵名,被投入了司法的大牢。

蔣淮嗤笑地想著。

眉眼低垂,表情冷漠。

身邊的位置一動。

昆汀站了起來,然後踱了兩步,走到江淮的正前方。

他蹲下身子,修身的褲身讓他的姿勢有一絲僵硬,他單膝跪在蔣淮的面前,然後低下那張總是顯得不太正經的臉。

手指的指腹輕輕碰了碰蔣淮的臉龐,然後慢慢地包裹住,寬大的掌心火熱帶有薄繭,如同指腹上的手繭一樣都是訓練過後留下的點點痕跡,有些刮痛了蔣淮那張嬌生慣養的臉。

蔣淮感覺得到他的手的溫度。

臉被輕輕擡起。

一股溫熱的氣息隨著昆汀的再次開口觸碰到他的鼻息,交纏在一起。

然後就望進了那樣一雙眼眸當中。

“尼爾……”

昆汀的眼神裏一向帶著邪肆,以及明顯可見的高傲。

但在此刻,他狹長的眼中,幾乎絲毫不見任何的放肆,甚至帶著少有的認真,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碧綠的瞳仁,裏面蕩漾著溫柔。

“尼爾,讓我照顧你吧。我會努力對你很好很好,也會盡我所能去救肯尼斯先生的。”

【父親肯尼斯被抓入獄,母親莉蓮受到母族的控制。家族或許將被覆滅。】

【親愛的尼爾,你選擇……】

選項一:【接受昆汀】

選項二:【拒絕昆汀】

·

昆汀離開之後。

聽到風聲的傭人們簇擁在一起竊竊私語,被白發蒼蒼的管家怒喝一聲後如鳥獸散。

蔣淮板直著後背,耳邊似乎還縈繞著吵雜的討論聲。

管家站在他的身邊,溫聲安慰著:“尼爾少爺,事情遠沒有那麽糟糕。肯尼斯家族能夠在西陸的商場屹立多年,不是那麽容易被打倒的。”

“如果,如家族裏的人也希望父親能夠就此倒下呢?”

蔣淮不知道這件事情已發生了多久,近期肯尼斯的事務一直很多,他很少與父親見上面。

現如今發生了那麽多事,竟然沒有任何人來匯報過,家中依舊一片安然無恙的模樣。如果不是昆汀的到訪,他作為肯尼斯的親子,都不知道父親已被捕入獄。

“收拾一下,我先去去拜訪一下外祖父,把母親接回家來。”

管家應是,躬身退下。

太陽悄然升到正空,燦爛的陽光灼燒著大地,刺眼照射著,蔣淮盯著那一片,眼中泛起空茫。

他呆楞了一會兒,不知為何感到有些無力。

許久過後,才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心中沈甸甸的。

易萬思的主宅並不在繁華的鬧市,而在稍顯遙遠的邊郊。

馬車帶著蔣淮駛去,車輪咕嚕咕嚕地走著。兩旁的房子逐漸變得分布稀疏。

蔣淮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將勾勒著精細繡紋的窗簾勾起。

路途逐漸蔓延著,他一眼可以看見不遠處的易萬思莊園,陽光打在尖塔上,形成一圈完整的光暈,金碧輝煌而又帶著肅穆。

帶著家徽的馬車停靠在鐵藝大門之外,駐守的衛兵持著長茅,在望見馬車裏的蔣淮的時候,恭敬地低下頭顱。

大門從兩側向內打開,發出沈重的“吱呀——”。

蔣淮的外公易萬思老先生,是個很嚴肅的老人。

他有著近乎於白色的白金長發,抹著適量的發油,將發絲全部向後方梳理著,一絲不茍地垂在腦後,保持十分的整潔。

帶著歲月痕跡的額頭完整地顯露在書房柔和的燈光下,他的面容上沒有一絲笑意,與發絲同色的眉頭習慣性地微微皺起,冰藍色的眼珠緊緊地盯著他的外孫。連眼角的皺紋也顯露出嚴苛。

他穿著深色的袍子,帶著碩大的綠寶石戒指的手指,交疊地放著在大腿處。

“外祖父。”

蔣淮並未因易萬思老先生的態度而感到拘謹或不安,他單手放在腰腹處,平靜地彎下腰行禮。

在聽到易萬思“嗯”的一聲回應之後,他挺直自己的腰板,如同一根繃直的弦。

“我知道你所來的目的。”易萬思老先生說道。

“現階段,你的母親並不適合回到肯尼斯家。現在的肯尼斯家族已陷入一團混亂當中,你的父親被捕入獄,肯尼斯現在在西陸代表的是一塊等待瓜分的肥肉。無論是你柔弱的母親,還是你這個天真的肯尼斯繼承人,都無力解決這個困境。”

看得出易萬思老先生並無意在無謂的交談上花費太多的時間。

他隨意地擺手,示意蔣淮在一旁落座後,立刻單刀直入地告訴蔣淮。

蔣淮擡起臉,平淡的目光與老人銳利的眼神相遇,他的皮膚在西陸這樣的國度也顯得偏白,在黑色長發的映襯下顯得越發蒼白。

“所以,外祖父您的建議是讓我坐以待斃,看父親服刑,看家族被蠶食,做一個無用的人,看最後西陸慈悲的大族們是否顧及顏面,為母親和我留一些殘羹冷炙以度時日?”

蔣淮輕聲詢問這位老人,姿態尊重。

“尼爾,我從前就曾與你的父母說過,他們太過溺愛你並非好事。作為一個繼承人,你完全是不合格的,肯尼斯家族的財富你守不住。”

在老人的眼裏,蔣淮甚至是柔弱可欺的,他的肩頭扛不起肯尼斯的責任與財富,人人都不會畏懼這個少年,反而會把他撕咬得血肉模糊。

“所以這就是你們除掉我父親的理由嗎?”蔣淮問,“如果沒有了父親,肯尼斯的財富,可以由易萬思、埃德加等家族瓜分,而肯尼斯沒落的旁支們也可以跟在你們的身邊撈點好處?是這樣嗎,我親愛的外祖父?”

易萬思老先生的薄唇一抿,“這不過是博弈的後果。”他說,“即使肯尼斯沒落了,莉蓮依舊是我的女兒,而你依舊是我的外孫。我依舊能夠保你們衣食無憂,過著從前一樣奢華的貴族生活。

“尼爾,你之所以能夠站在這質問我,憑借的不就是你的這個身份。”

當談話不愉快到進行不下去的時候,易萬思老先生揮手讓蔣淮離開他的書房。

這位刻板的老人的眼睛裏有著很深沈的光,“尼爾,謹慎你腳下的每一步,不要輕舉妄動。因為你的妄動,可能會破壞長久以來的籌謀,讓所有人都跌入萬劫不覆當中。”

盡管外祖父不願意讓蔣淮將莉蓮夫人接回肯尼斯家宅,卻也沒有不近人情到不允許他們母子相見。

當蔣淮推開書房深棕色的大門時,他的母親正安靜地等在門口的走廊上。當她聽見開門的聲音的時候,她的頭微微向著蔣淮的方向偏了偏,長而卷翹的睫毛下覆蓋不住那個湛藍的瞳仁,以及裏面泛著的透明的光澤。

當莉蓮夫人擁抱主蔣淮的時候,他聞見了熟悉而令人安心的香氣。

那一刻的蔣淮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他能夠感受到莉蓮夫人的悲傷,可是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將手臂輕輕地環繞住母親柔弱單薄的後背,然後感受她逐漸用力的擁抱,聽著她輕柔而無法抑制的低泣聲。

“尼爾,我的尼爾……”莉蓮將臉埋在蔣淮的頸窩處,淚水順著肌膚不斷落了下來。

蔣淮在易萬思大宅中,在這個鋪滿了柔軟的地毯的走廊裏,他站著,懷抱著母親,茫然的眼神落在空氣裏,他有些壓抑。

並不是因為對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是為了內心的波瀾不驚。

蔣淮的內心升騰起對自己的厭惡,在內心質問自己,他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嗎?為何對待悉心撫養疼愛自己的母親,受冤入獄的父親,他除了沈悶的心緒,竟沒有絲毫的痛苦?

他想起看到的那段話:

他,是一個孤獨者

不願與這個世界相容

他不愛、不恨、不喜、不悲

他就是虛無

早該消散

不該打擾這個繁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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