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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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蔣淮又閉門不出,日子越發顯得無聊。

或許是因為性格的關系,又或者是有著對自己的自信,自信能夠照顧好獨子的一生,肯尼斯和莉蓮已經不再苛求蔣淮改變,他們對獨子實在是沒什麽要求,只要是蔣淮不願意做的事情他們從不勉強他。

這麽多年他們嘗試過很多方法,但兒子的性情毫無改變。

現在的他們只希望生性孤獨的兒子能夠快樂一些,健康地生活著,無憂無慮。

對尼爾的父母來說,兒子能夠快樂比什麽重要,家中的財富足夠讓他們的尼爾享用不盡。

蔣淮在肯尼斯和莉蓮近乎毫無底線的寵溺下,沒有變得更好,也沒有變得更壞。

他活得像個人偶,與這個世界的交集那麽少,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幾乎不參與任何公眾場所,至今沒認識幾個人,連昆汀的朋友都以為他是昆汀的情人。

“寶寶。”

莉蓮穿著從東方國家運來的綢緞制成的長裙,流暢的裙面包裹住婀娜的身姿,裙底精細的刺繡,如花朵一般綻放,帶著優雅的氣質。

她的面容一如多年前一樣嬌美,歲月未曾讓美貌逝去,反而沈澱出成熟的韻味。

如碧藍湖泊一般清澈無垢的眼睛,看著尼爾。

“寶寶,你吃太少了。”

她的手指靈活地處理著白色磁盤的牛排,鋒利的銀色刀刃劃過鮮嫩的肉塊,露出略帶粉紅的切面。

忙碌的肯尼斯出了門,而孤單的兒子也十幾天沒有出過門。

莉蓮將牛排切成一個個小塊,端給了兒子,然後將纖細的手臂撐在桌上,用手掌托著腮,神色溫柔又帶著期待看著他。

蔣淮剛剛吃了些許的焗土豆和煎香腸便停下了刀叉,擦了擦嘴,看母親繼續進餐。

此時看著莉蓮為他處理好的食物,便拿起仆人為他擺上的新刀叉,默不作聲地繼續吃。

莉蓮滿足地看著,等他吃得差不多,才問道:“尼爾寶寶,能不能陪伴你的母親出去逛逛?”她跟蔣淮商量著。

“東陸來的藝術家,帶著他們珍貴的藏品,來我們的國家展覽,目前正停留在我們的城市。你不是很喜歡東陸的藝術品嗎,寶寶,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好嗎?”

東陸的東西,總讓蔣淮感覺莫名的熟悉。

蔣淮看著滿懷期望的母親,看她眨了眨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藍色眼眸,低聲答應了。

莉蓮像個小女孩一樣,開心地站起來,在明媚的陽光中旋轉著裙擺,她走到他的跟前,捧著兒子的臉龐用力親吻了一下,“謝謝我貼心的寶貝。”

身上的香氣自莉蓮的身上傳了過來,很溫柔的味道,帶著雛菊的清雅與夏日的溫暖,讓人聞著懶洋洋舒服極了。

他們坐著帶著家徽的白色馬車,行駛在繁華的街道,向著城市的中心也是西陸之國的中心,藝術國度的殿堂裏約大皇宮駛去。

這是從前的舊皇宮,年邁的老國王慈悲又善良,從心底熱愛著藝術,一生收集了無數的珍藏,都放在這個大皇宮裏。

他不忍心這些藝術只能被他一個人所欣賞,便搬遷到不遠處的行宮,裏約大皇宮作為皇家的資產從此變成半開放式的藝術展覽殿堂,只要被皇家所承認的藝術家都可通過向國王申請,在皇宮中展覽以供達官貴人們欣賞拍賣。

裏約一族傳承了五世,上位的國王無論是安富恤貧、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還是如同此時在位這般獨斷專行、殘暴荒淫的裏約五世,都保有對藝術傳承的尊敬,延續裏約大皇宮的開放治理之道。

因此西陸之國是藝術家心中的理想之國。

蔣淮看著眼前潑墨揮灑而成的畫作。

角落零落的花朵帶著被折損之後的萎靡,散落在畫布的一角,枯敗的樣子像是被隨意碾碎,斷斷續續的破碎著。

不遠處的紅色花海,那些仍舊開放的艷麗的花瓣沒有半份應有的張揚,淅淅滴滴的雨滴不斷下落,將它們砸得彎下了腰肢,甚至陷入松軟的泥濘之中。

天空是一片濃稠的墨黑,那暗色的顏料幾乎暈染了超過一半的畫紙,那些高掛天際的濃稠的黑色沼澤中隱約可見淡淡的光暈被不斷被將黑的烏雲吞噬。

花叢在盡頭也變得看不分明融入其中,可想而知在不久的將來這裏將完全被汙染,看不見一點色彩。

那光,微弱得可憐。

“你喜歡這幅畫?”

伽一默默地站在蔣淮的背後,看他盯著這幅畫許久。

良久之後,他問眼前的人。

蔣淮似乎對他的出現毫不意外。

“不知道。”他低聲回答。“黑暗是壓抑的,也是安全的,如果沒有光,就看不見殘敗的慘狀。”

伽一站得離他很近,幾乎要貼到他的後背。

蔣淮甚至能夠感覺到伽一身上傳來的溫熱的感覺,一股灼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耳邊。

“充滿汙濁的道路上開了一片花海,他們綻放得格外好看。那花枝招展的樣子,讓人擔心它被泥弄臟,被大雨淋濕,想要摘下,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溫暖的地方,免受驚嚇、免受傷害,卻被它的花刺所傷。”

伽一說著,聲音低沈又略帶沙啞。

“既然看不得它被狂風暴雨所侵蝕,又無力保護它,不如讓它零落在自己的手中。”

蔣淮知道伽一的聲音之所以帶著陰沈的嘶啞,是因為他初入埃德加家的時候,曾被昆汀派人壓在地上跪著灌下了一杯杯滾燙的開水。

伽一被燒得要死,又被費盡心思救了回來。

蔣淮親眼看見他痛得在地上撲騰,卻掙脫不了強壯的奴隸那有力的束縛。

喉嚨被灼燒萎縮,多年都說不出完整的話。

從此幾乎變成了埃德加家的啞巴,差點又被趕了出去。

那時的蔣淮,不時便被昆汀邀約,一同觀看戲耍伽一的醜態。

昆汀就像是得到一個新鮮的玩具,伽一被折磨的好玩模樣,昆汀每次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給親愛的尼爾。

那時反覆出現的選擇,蔣淮尚且摸索不清,他憑著心情隨意亂選,曾經救了伽一,也曾無動於衷,看他更加痛苦。

伽一在人間和煉獄間徘徊,逐漸成長,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此時的伽一,完全看不出在埃德加家中那不善言辭的樣子。

當蔣淮轉頭去看他的時候,伽一已經離他而去,那高大挺拔的身姿向著大門走去,充盈的光芒從殿堂金碧輝煌的厚重門扇之間照射進來,泯滅了他遠去的背影。

莉蓮在畫展遇到了熟悉的朋友,收到下午茶的邀約。

蔣淮並不願意參與這種貴婦之間的社交,便準備獨自回家。

誰曾想路上竟遇到了意外。

兩岸的攤販叫賣著生意,流浪的乞兒因偷盜被抓挨了打,被打得遍體鱗傷,奮力掙紮逃脫,卻撞上了行駛中的馬車。

蔣淮的馬車因沖撞而停了下來。

侍從在窗外輕聲跟江淮說:“尼爾少爺,一個乞丐偷竊被店家發現,逃跑的時候撞在了我們的馬車上。”

“求求大人救救我!我的母親快死了!如果沒有我照顧,我的母親該怎麽辦啊?!”孩童在昏迷前,拼勁力氣請求,“求求你,大人!”

【偷竊者是個十歲孩童,母親病重無錢看病,饑腸轆轆昏迷在病床上。孩童因此上街偷盜,慌忙逃跑之中撞上了富家公子尼爾的馬車上。】

【親愛的尼爾,你選擇……】

選項一:【親自為小孩解決所處的困境】

選項二:【讓奴仆將孩子交給暴怒的店家】

選項三:【通知所屬審判所,孩子將為偷盜付出代價】

或許是剛剛遇到伽一。

蔣淮想起從前的某個時刻,伽一曾經乞求昆汀請醫生為他生病的母親,他不過是個不得寵愛的私生子,還不會說話不認識任何人,沒有錢。

所以他走投無路地跪在地上,尊嚴盡失地請求昆汀,卻遭到拒絕。

那時候的蔣淮面臨了的選項同樣有三個:請求昆汀幫忙;偷偷幫助伽一;冷眼旁觀。

冷漠的他,看著滿臉塵土的伽一,看見他倔強的臉和幾乎要滴落的淚水,不知為何,心底突然有種奇異的沈悶感,他從前從未體驗過的奇異的感覺。

突如其來的沖動,讓他選擇了幫助。

被拒絕的伽一被昆汀關了起來,他的母親不過是引誘埃德加背叛了主母的情婦,現在落得無人看管、淒涼死去的下場,昆汀十分滿意。

他並沒有派人去查看伽一母親的情況。對他而言,那不過是個過氣的情婦,並不值得他關註。

昆汀更喜歡的是逗弄折磨這個私生子,看他毫無辦法地在自己的手心裏撲騰。

蔣淮讓仆人照看了伽一那位無人照看、昏迷不醒的母親,帶去了醫生和金錢。在她好轉之後,仆人便如一開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回到了蔣淮的身邊。

在那段時間,伽一被昆汀關在房間裏,好吃好喝供著,卻不讓他出門半步,後來還因為逃跑被打折了一只腿,內心備受煎熬。

短暫的恍惚之後,蔣淮迅速地做出了決定。

他很清楚如果把孩子交給商家或者審判所,這個年幼的孩童將付出的代價將十分巨大。

據他所知,盜竊會被砍去五指,殘缺的人能夠在這個社會做什麽?他生病的母親或許也將因此喪命。

蔣淮讓侍從拿了賠償的錢幣給暴跳如雷的店家,然後把孩子抱上了車。那個小孩兒因剛剛的撞擊正昏迷了,額頭上被打出的傷口流出了鮮血。

蔣淮帶著他回了家,請來家族醫師為他看病。

小孩的傷口被白色的紗布包裹著,顯得更加弱小。

蔣淮看了幾眼,便離開了房間,留下了一個仆從在房間裏照顧這個孩子。

沒過多久,那個孩子便醒了過來,他請求著,想要見救了他的尼爾少爺。

在看到蔣淮的那瞬間,這個小孩便翻身下床,沖過來想要抱住他的大腿,但是被身邊的隨侍一腳踢開了去。

“你是否有什麽事想要求我?”

蔣淮盯著孩子的眼睛,問。

他的聲音清冽又幹脆,沒有一絲波動,聽在耳中顯出獨有的冷漠。

小孩被踢得在地下翻滾了幾下,然後便跪著祈求:“尊敬的少爺,感激您救了貝克,求求您救救我的母親吧。”

“走吧。”蔣淮隨意地回答道。

叫貝克的小孩似乎對他什麽都沒詢問就直接答應感到不可思議,一雙大眼睛呆楞著看著蔣淮。

蔣淮斜睨了他一眼,皺了一下眉頭,藍色的眼睛裏帶了絲不耐煩:“快點,不然我就反悔了。”

“好、好的,謝謝尼爾少爺!真的很謝謝您!”

貝克的聲音有點顫抖,他屏著氣息向面前形容昳麗卻冷淡如水的少爺道謝。

蔣淮感覺有些奇怪。

從這個小孩口中訴說著感激,但卻看不出激動,孩童的身體卻戰栗著,似乎充滿害怕恐懼。小孩低垂著眼睛,不安地眨著,兩只小手繳在一起,像是打不開的繩結。

蔣淮不懂貝克在害怕什麽?

但是游戲的選項是不能違背的,他在這幾年已經體驗了太多次。

一旦做了決定就無法更改,他既然選擇了親自解決就必須親自去,看著他的困境被一一解決,否則就會遭受懲罰,直到規則認為問題已經被完美的解決。

他十分厭惡那種失去控制的感覺,內心的暴虐叫囂著要沖出身體。

蔣淮低聲吩咐下人,喚來肯尼斯分配給他的護衛,讓他和貼身仆人跟隨而去。

馬車帶著蔣淮和貝克以及醫師,駛進了貧民窟。

這裏從未有如何豪華的馬車來過,周圍衣衫襤褸的人們不由得圍了過來,又在侍從的驅趕下不敢靠近。站立在不遠處觀望著,盯著從雕刻著莊嚴家輝的馬上上走了下來的淸貴青年。

“請您跟我來。”

貝克埋下頭低聲說。他走在前方引路,腿上還有著不久前被暴打留下的傷,雖然裹上了藥,卻走得很慢。

路狹窄又臟亂,連接著無數破敗的房子。

不時地有人想要走到跟前來請求這位富家少爺的施舍,又被跟隨的仆從趕走。

貝克在一處如同豬圈一般散發著惡臭的土磚房前停了下來,“就是這兒了。”

他躊躇了幾下,“不然少爺您別進去了吧,讓醫師進去為我母親看看就好。”貝克打開屋門,裏面一片陰暗,“我家沒有錢,只有一盞小小的油燈平時舍不得點。”

貝克的腳尖不安地在黃泥地裏旋轉,蠟黃的小臉繃得緊緊的。

蔣淮瞇著眼看著眼前面露慌色的小孩,空氣安靜極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評判這裏的臟亂,也沒有嫌棄臟臭,身後的仆從都忍不住掩住摳鼻。

蔣淮擡了擡下巴,示意醫師進去為病人看病,自己也面色不變地跟著醫師走了進去。

貝克低下頭,盯著地上的泥巴,兩個手掌自破爛的袖口垂下,漸漸握成拳頭。

“少爺,我點一下燈。”

他擡腿走進破屋子,擦了擦油燈旁的打火石,黃色的火焰伴著些許的煙氣燃起。

微弱的油燈被點亮,貝克單手拎著生了銹的燈盞,靠近床鋪。

一位瘦骨如柴的婦人躺在骯臟的被褥之中,失去光澤的金色長發如果幹草一般披散在腦後,蒼白又衰老的面容帶著病態,嘴唇幹裂似是許久未進一口水。

醫生仔細地為婦人查看,貝克的母親因長時間營養不良而非常虛弱,在感染了風熱之後,一下子一病不起。在仔細翻看之後,蔣淮命奴仆喊來了另外一輛馬車,背著婦人隨醫生去西路醫院。

貝克並沒有跟著他的母親一同前往醫院。

他看了一眼身邊低著頭仍舊舉著燈盞一言不發的貝克,問他:“除此之外,你還需要什麽幫助?你可以一並跟我說。”

油燈只剩下一點點,那光芒在黑暗中閃爍,似乎下一秒就要熄滅。

油脂燃燒後特有的難聞的氣味縈繞而上,飄蕩在空氣中,幾乎讓人難以忍受。

貝克囁囁嚅嚅地回答:“還需要錢。錢可以拿來買東西,照顧我母親。”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蔣淮看著他怯懦的模樣,將提前準備好的一小袋錢幣拿了出來,裏面有足夠的金幣,還有零碎的銅幣和銀幣,都遞給了面前的小孩。

貝克包著紗布的小手顫抖著,他捧著蔣淮的錢幾乎要承受不住。

在油燈燃盡的那瞬間,貝克擡起了稚嫩的臉龐,水汪汪的眼睛,他看著眼前的青年,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在說著什麽。

可是蔣淮卻怎麽都看不清。

思維在一瞬間放空,眼前忽明又忽暗。

宛如失重的暈眩強勢地侵襲著他。

他的眼簾在黑暗垂下,長長的睫毛乖巧地蓋住冰藍色的眼睛,他的身體失去了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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