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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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發出輕微的聲響,一陣風也從打開的玻璃窗外吹了進來,打在蔣淮冰冷的臉上。

蔣淮的眼睛很好看,很黑又很深,大部分人都不太願意跟他直視太久,因為雖然美,但是很冷,深邃得像要被吸入無邊的漩渦中。他望著雕花的柵欄外的湖面,一看就是一整天。

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夾著點燃的香煙,猩紅的煙頭,燃著一點點煙,縈繞著這個漠然的人。

“今天覺得怎麽樣?”

來人踱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蔣淮的身邊。他彎下身子,張開的手掌輕輕撩動蔣淮有些長的頭發。一派溫和的臉上,雙眼卻盯緊蔣淮的臉,透露出些許的興味。

蔣淮擡起瘦削的臉,一口煙噴在他的面上,嘴角一勾,瞳孔卻波瀾不驚。

“門臣,你廢話真多。”蔣淮的聲音很輕,語調平平的。

門臣立起身子,雙手舉起,做投降狀,“別生氣,讓我們享受獨處的這一刻。”他拿過蔣淮手裏的煙,放到因為單薄而顯薄情的嘴唇中,煙嘴有點濕潤,他笑了笑,然後吸了一口,煙草中的星火明滅了幾下,“每天與你相見的時刻,是我一天中最開心最期待的時候。”抿了下嘴唇,像是想到什麽又得意又愉悅的事。

門臣長得很是斯文,皮膚白皙,雙眼狹長,抿唇的時候就像在微笑。

他盯著蔣淮的眼睛裏有光,還有淡淡的溫柔。

可是蔣淮卻覺得看著他的這張臉,煩透了,令人倒足胃口。

在心底為他的裝模作樣嗤笑一聲,倒是什麽都不想再說。

他轉過身子,走了幾步,然後停在床鋪前。

淺藍色的床品柔軟地鋪著,門臣為他整理好枕頭墊在床頭,然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瞇著眼睛笑著看他,眉毛輕挑,像一只狡猾的狐貍。

蔣淮躺了下來,將肩頸靠在滿是棉絮的枕頭上,細柔的枕面上帶著柔和的暗香,輕輕觸碰著他的臉頰。

一如既往,門臣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瑣事,偶爾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蔣淮有時候安靜地聽著,有時候就回答一兩句。

耳邊除了門臣輕聲的說話聲,還有一陣不知何處飄來的音樂聲,叮叮咚咚,聽不分明,就像是晶瑩透亮的泉水自山澗湧入大湖,又像是輕風吹過枝椏時鳥雀展翅引起的低微震響。

魚兒愉快地暢游著,鳥兒在藍天自由地翺翔,松鼠啃著果實,兔子越過草地……

門臣望著蔣淮的睫毛抖了幾下,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白皙的臉龐露出平時並不多見的放松姿態,修長的兩只手在腹部交疊放著,美麗又無害。

他的食指和大拇指輕輕擦拭了一下,覺得有些手癢,想要撫摸眼前這個美人,又克制著。

他將手放入口袋,拿出封閉袋中的針管和藥劑,抽出藥水,又稍微弾了一下針管,他的手掌拉過蔣淮的手臂,手指在那白皙的手臂內側輕柔摸過,指尖為那細致的觸感流連片刻,最終尋得個合適的位置,將針頭推了進去,淺色的液體被推送進青色的血管當中。

感受冰涼的液體逐漸被送進身體的血液中。

蔣淮的眉頭幾不可見地揉皺了一下,本能地抗拒著跌入深不見底的暗處。

“你該休息會兒,安靜地做一個美夢。”溫柔的耳語散落。

針被抽了出來。

床很大很柔軟,手很酸很重,思維卻很飄。

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已然不見了。

門臣的聲音飄來飄去逐漸遠去,蔣淮似是聽不分明,似是而非,又像聽進了心裏。

他的身體如同陷入空氣裏飄蕩,輕得不可思議。

這種感覺像是已經經歷了無數次,舒服、柔軟又熟悉。蔣淮迎來了難得的放松,時刻緊繃的神經緩慢地松懈了下來。

但是在蔣淮的記憶中,他倒是記不清楚何時經歷過這般的處境了。

他放空自己,周圍變得靜謐,空氣變得稀薄,耳邊回蕩嗡嗡的聲響,身體變得很沈重。

像是被拖拽進了不知名的深淵,耳邊的回響越來越淡。

蔣淮只覺得四肢似乎擡起,又緩慢地落地,逐漸變成了跪下的姿態,足底有一些濕潤。

耳邊蕩漾著輕風的聲音,帶來一絲鳥鳴,聽起來如同沁人心脾的音樂,這是大自然的歌曲。

青青的草坪上,一只美麗的鹿正趴伏著休息。

它的頭頂有一對強壯的角,是如同白雪一樣晶瑩的顏色。它的身軀覆蓋著濃密的鹿毛,泛著九種顏色的光芒,在日光的映襯下,熠熠生輝。

森林裏的一切生靈都喜愛它,圍繞著它,卻都不願吵醒休憩中的九色鹿。

直到嘈雜的烏鴉,停留到九色鹿的身邊,用尖尖的鳥嘴輕啄它的耳朵,將它喚醒。

那是九色鹿最好的朋友。

“九色鹿,九色鹿。”著急的烏鴉在九色鹿的身邊跳來跳去。

在烏鴉著急的叫喊中,九色鹿清醒了過來。

蔣淮擡起自己的前足,疑惑地看著烏鴉。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變成一只鹿,他的腦海中空空如也,什麽記憶都沒有。

但在他清醒的一瞬間,他的內心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本不該是這樣一只動物,本不該出現在這個陌生的森林中。

他站起四肢,環顧了四周。旭日正在升起,溫暖的光澤浸染著河流。在看到他蘇醒,周圍的動物們都圍繞了過來,連樹枝都在清風中簌簌作響,似乎在跟他打招呼。

烏鴉跳到九色鹿的面前:“在河岸的那邊,有個人類,昏迷不醒。善良的九色鹿,你快去看看吧。”

蔣淮環顧著四周,陌生的動物圍繞著他,嘰嘰喳喳。

他邁開步子,跟隨著烏鴉,向森林的另一頭走去。

昏迷的人側躺在河岸邊上,半個身子浸濕在河水中,長長的披風蓋住了他的身子,臉頰靠在岸邊,露出半邊英俊的臉。

蔣淮隨意地望了那人一眼,落水的人有著端正五官的臉龐,成熟中帶著剛毅的眉宇此時皺緊著。他的臉上有幾道血痕,可能是被河中的石子劃傷,血肉翻出,傷口卻泛白。嘴唇很是蒼白幹燥,起了幹皺的皮屑,臉頰泛著紅潮。

生病了?

蔣淮淡淡地想到,內心卻不曾為此泛起波瀾,只感覺那人柔軟又血腥的模樣,讓他感到煩躁。

踱步走到那人身邊,蔣淮輕輕一踢,將男子的身子踢正過來,露出繁覆的襯衫以及修身的馬甲,那衣服被鮮血浸濕,不斷染紅周圍的草坪和河水。被修身長褲被劃破,包裹住的兩條大長腿因此露出滿是細屑泥沙的傷口。

蔣淮並不想多管閑事。

但他這會兒無事可做,一醒來便成了一只動物,一眼望去是無邊的森林。

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知身處何處。

“九色鹿,救救他,他就快死了。”烏鴉懇求著。

蔣淮聽著耳邊嘰嘰喳喳,突然一陣雷鳴至上空響起。

剛剛還蔚藍無邊的天際,不知何時已飄來一陣稠密的烏雲,將四周都籠罩得陰沈起來。碩大的閃電在黑雲中醒目地穿梭著,引起一陣陣轟鳴之聲。

馬上就要下雨了。

蔣淮睜著雙眼,望向通體烏黑的烏鴉,“烏鴉,你說我該救他?”

烏鴉的鳥頭微微一歪,“九色鹿,你是最善良的,為何不救呢?”

蔣淮嗤笑一聲,雙眸如果冷冽的寒冰,原本圓圓的鹿眼不見可愛,倒有陣陣寒意。“若我不救又如何?這人是生是死,與我何幹。“

烏鴉尖叫著,似乎生氣了。

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麽九色鹿會這樣問他,近乎呵斥:“九色鹿,你是上天的寵兒,天生擁有治愈的能力。不救他,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它不安地在草地上跳了幾下,然後繼續道:“求求你,九色鹿,救救他吧。他真的是個好人,我能感覺到。”

蔣淮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烏鴉還在極力說服他。

“你看這人容貌豐神俊朗,又有著成熟穩重的氣質,肯定不是個壞人,一定是個值得信賴的好人。”烏鴉極力勸導九色鹿,“你就救救他吧。”

烏鴉一直繞著九色鹿來回飛著,像是不看著他救人就不罷嘴。

蔣淮煩躁地圓睜雙眼,看著被泥沙汙染的白色衣領。

最終,他巡視了一番,找了個稍微比較幹凈的地方下嘴咬了下去,想要將這個人拖上岸來。

奈何卻怎麽也咬不動,太沈了。

看了圍繞在周圍的一圈動物,最終向一只高大的灰熊點頭示意:“灰熊,可以請你幫我將這個受傷的人,帶到我的住所嗎?”

灰熊對九色鹿恭敬非常,一點頭,咬起那人的衣領,一用力便摔到自己背上,四腳著地跟在蔣淮的身邊。

四周的動物都圍著他們,一大群浩浩蕩蕩地朝著九色鹿的家走去。

蔣淮走在中間,被圍繞著,四肢蹄子踱著步,濕潤的氣息帶著腥味,讓他厭惡。圍繞著他的動物們都一派天真地嬉笑著,蔣淮咬著牙,口中也泛起腥氣。

灰熊低下毛茸茸的頭顱,“前方就是您的居所,沒有您的邀請我們看不見,進不去。”

前方只見一片煙雲飄渺,模糊得如同仙境一般,空氣裏有一點點潮濕與悶熱。

“灰熊跟我來吧”他說道,走進那一片霧氣之間。

頃刻間,便進入了一片完全不一樣的天地。

因著其他動物們沒有得到九色鹿的邀請,便只能止步於霧氣之前,各自散去。

在灰熊放下傷者,並俯首歸去之後,蔣淮並未在意那氣息漸弱的人,只是環顧著四周,觀察自己的居所。

煙霧之後的九色鹿的洞穴,隱藏在一棵巨大無比的大樹的樹根裏,當他擡頭的時候只看到枝繁葉茂的樹枝在上空交錯蔓延,一眼望去竟看不見樹頂,那些蔥郁的枝葉像是沒入蒼穹之中,在黑壓壓的烏雲中若隱若現。

大樹的四周長著艷麗的鮮花與熒熒的綠草,那些鮮艷的植物環繞著一個五彩的湖泊。那湖泊散發著白色的煙雲,冉冉包裹住這裏。輕嗅一口,便聞見一股清新又舒適的香氣。

蔣淮感到空氣中泛起一陣冰冷的涼意,四周漸漸濕潤起來,天際落下了淅淅瀝瀝的大雨,可是奇怪的事,竟沒有半滴雨落在他的身上。似是大樹為他遮蔽了雨水,將他與雨幕隔絕而開。

真是一個奇怪的世界,蔣淮想。

蔣淮踱步走進洞穴裏,查看自己居住的地方。

這雖然是個樹根中的洞穴,卻布置得非常舒適。地上鋪滿柔軟的地毯,踩上去如果棉花一樣輕盈,四周的墻上裝飾著寶石,那些繽紛的寶石不斷閃耀著,發出柔和又美好的光芒。洞穴的一角還擺放著一個可供休憩的軟墊。

被他帶回來的受傷的人躺在軟墊一旁的地上。

蔣淮看著那個狼狽不堪的人,黑色的鬥篷已然破敗不堪攤在男子身後,鬥篷之下那精細的絲綢襯衫被血液浸潤,領結下是一排低調的金扣蔓延而下,隱沒在馬甲的遮掩之下。做工精良的褲身似被刀身劃破,露出淌著潺潺鮮血的傷口。

喃喃自語:“他身上的泥漬和血弄臟了我的墊子。”

一股厭惡之感,無法控制地升騰而起,蔓延在心中。

面前突然出現一個透明框。裏面寫著一個選擇題:

【九色鹿是天地的寵兒,擁有充滿神秘色彩的生物,傳說九色鹿的眼淚與血液能夠治愈一切病痛,但世間之人皆無法尋覓到他的蹤影,只在世代相傳的傳說中得以知曉這一強大又善良的存在。】

【這是一位家財萬貫的商人,因遇到兇殘的強盜,不僅被搶走了所有的財務,還被砍傷扔到河中,他順著河流來到九色鹿所在的森林。此時,他的生命跡象這在逐漸減弱,他的傷口血液蔓延,浸濕了九色鹿那明亮幹凈的家。】

【親愛的九色鹿選擇……】

選項一:【拯救這位可憐的商人】

選項二:【讓商人自生自滅,聽天由命】

選項三:【絞殺這個商人,以免洩露九色鹿的信息】

這就像是一個游戲。

蔣淮想著冷笑一聲,還是個無聊的體驗游戲?

他用鹿角輕輕點擊。神奇的選擇框瞬間消失不見。

蔣淮走到這個英俊的男人身邊,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龐和黑色的長發。

男人的眼睛緊緊閉著。

不知他的眼睛是什麽顏色?是如同深淵般黑暗,還是如同藍天般澄澈透亮。

蔣淮漫不經心地想著。

低下頭的蔣淮,猛地一用力,將那強壯堅硬的鹿角頂進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一瞬間九色鹿鋒利的鹿角被溫暖的血肉所包裹。

那種觸感有點奇妙,讓蔣淮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慰,有種酥酥麻麻的酸楚。

“去死吧。”他緩緩地說著。

莫名的,他覺得自己太過明白人類的劣行根,人類的貪欲從不為心所控制,一旦暴露了九色鹿,恐怕下次就再也見不到這片幹凈的仙境之地,而他也不再存在在這天地間,天地間的寵兒也不過是身血肉,帶來利益與貪婪,黑暗將覆蓋天地,瓢潑的大雨將傾盆,烏雲遮蔽雲日。

感受了片刻之後,他將鹿角用力向上一頂,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空間裏,格外明顯。鹿角劃破那被華服包裹住的胸膛,帶起噴湧的血珠。

血液如同雨滴,淅淅瀝瀝地下著,沾濕了九色鹿光滑的皮毛。

蔣淮低下頭,血泊中的人突然張開了眼簾,九色鹿的身影就這麽印入他的瞳孔。

線條流暢的側臉宛若被神明眷顧一般優美,肌膚帶著點點歲月的痕跡,因沾染上血液而越顯白皙。

高眉闊眼,英俊非凡,眉尾斜飛入鬢。

他的睫毛粗硬而長,最終脆弱地蓋住所有的光芒。剛剛一閃而過的威嚴與溫柔,最終被覆蓋。

這是一個擁有剛毅果敢的氣勢,卻又帶著溫暖氣息的陌生人,卻在揣測中落入這般狼狽不堪的境地。

在遭受攻擊後,陌生人抽搐了一下,唇角湧出一股鮮血,緊握的手指緩緩張開,骨節分明的細長手指緩緩打開,最終一動不動。

一切生機都悄然消失。

鮮紅的血迅速染紅了這個地毯,血的腥氣在空氣裏蔓延而開。

蔣淮的腳踩在上面,感受到濕潤纏繞住腳掌,與地毯交織著變成一種粘膩的感覺。

眼前也沒有再出現任何選擇框。

蔣淮感覺到一陣寒意侵襲而來,他蜷縮起四肢,將整個身子埋進軟墊裏,睫毛撲閃了幾下,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九色的光芒。他閉上雙眼,寢室中溫暖的光輝漸漸遠去,黑暗狂奔而來。

……

當蔣淮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一位婦人的懷中。

“寶寶,你醒了?”抱著他的婦人有著姣好的面容,如同蔚藍大海一般的雙眸中孕育著溫柔,柔美的臉頰泛著點點的笑意。如同金子一般璀璨的發絲調皮地掉下來幾縷,發尾掃過蔣淮的臉龐,一陣瘙癢。

婦人見蔣淮不說話,便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還難受嗎?我們很快就到西陸之國了,很快就能見到你的父親了。”她扶起蔣淮的身子。

貌美的婦人似是舍不得他離開自己的懷抱,看了看他略帶蒼白的臉,疼惜地伸出手摟住他的背。

蔣淮的頭被摟進婦人的懷中,這個帶著香氣的懷抱很柔軟,完全包容自己。

他從懷抱的縫隙望去,看到的自個兒那肉肉的短短的白皙小手,粉嫩的指甲泛著健康的光澤。

自己不是一只鹿嗎?怎麽又變成了個小孩?

自己究竟是鹿還是人?莫非剛剛的一切不過是旅途中一場奇異的夢境。

蔣淮百思不得其解。

婦人細膩的手掌輕拍了幾下懷中孩童的後背,然後揉了一下他柔軟的頭發,輕聲問他:“寶寶想繼續睡覺,還是想起來吃點東西?”

蔣淮閃避不及,只能任由婦人撫摸著頭頂的發絲。他感覺自己已經睡了很久,並不困,便在她的懷中悶聲回答:“想吃。”

他從婦人的懷裏爬起來,坐到婦人的身邊,偏頭看她,感覺一絲熟悉。他低聲輕呼:“母親。”便擡頭望著她,眼底突然湧現出奇異的感情,明明滅滅。

“怎麽了?我的尼爾。怎麽一直看著母親?”婦人伸出指尖,為他整理因為睡覺而顯得淩亂的發絲,“可是身體有什麽不適?”纖長的手指上帶著名貴的戒指,單薄的手腕上串著幾串彩色的珍寶手鏈。

她親吻了一下蔣淮的額頭,然後撩起簾子,吩咐外邊的人拿來吃食。

蔣淮的小手覆蓋住額頭,一會兒,他說:“沒事,就是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他仰著臉,“母親。”他喚道。

“我最愛的尼爾。”婦人疼惜地抱住他,“不怕,噩夢都是假的,母親會守護你的。”

鼻息間滿是柔軟的花香,蔣淮忍住不適,他咬著牙,蜷縮在婦人懷裏,低聲應了一聲,“我相信您,母親。”

騎著馬的騎士聽命離開,不一會兒便遞上了精美的盒子,打開之後形狀可愛的點心安靜地躺在裏邊,有的像兔子有的像貓咪,有的像玫瑰有的像雛菊。

“寶貝兒,先吃點甜點,我們很快就到了,到時候最愛你的父親必然為你準備各種美味的食物。”

“謝謝母親。”

蔣淮撚起一塊玫瑰形狀的糕點,聞著它散發的玫瑰花香,放入口中,入口即化。

我是尼爾,是富甲一方的肯尼斯的孩子,我的母親是莉蓮是遠近馳名的美人。

孩童的記憶並不清晰,回憶像是一團淩亂的毛線,怎麽都找不到頭。

蔣淮望著窗外綿延的路,而隱約可見的建築,回想著。

西陸之國最有錢的商人就是就是尼爾的父親,肯尼斯。而尼爾的母親莉蓮家也是富甲一方。

夫妻兩人皆擁有天人之資,且伉儷情深,結婚三年後生下的尼爾,自小展現出美好的容顏,受盡千嬌萬寵。

·

蔣淮站在房間的窗邊,讓女仆為他整理白色襯衫的衣領,扣上帶著藍色寶石的袖口,套上帶著細膩格紋的馬甲,展現緊致的腰身。

不知不覺,竟過去了十五年。

當年的小少年也長成如今身姿優美的青年。

肯尼斯的祖輩擁有東亞的血統,但並不是每一輩都會有黑發的出現。

黑發在西陸非常的罕見,但蔣淮完美的繼承了父母姣好的面容,修長的身姿,以及珍貴的烏黑發絲。

陽光灑進來,貪戀地落在他跟父親一般烏黑的發梢上,波瀾不驚的臉龐同玉器一樣的雕琢精細卻充滿寒意,那鴉羽一般無二的輕盈纖長睫毛下是透徹的雙眼,冰藍色的瞳孔中,冷漠得似乎萬物都入不得他的眼。

女仆在整理好他的衣物,安靜地躬身退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然後打開房門,下了樓。

蔣淮的父親肯尼斯和母親莉蓮早已坐在餐廳中,等待與最愛的兒子一同就餐。“尼爾寶貝,快過來吃早餐。”當年那位優雅的婦人美貌依舊,語氣中一如既往充滿寵溺。

“父親母親,早上好。”蔣淮點頭向他們打招呼。

肯尼斯看向蔣淮,一向嚴肅的臉龐也放松了一些,剛毅的雙眼帶上柔和。他扣了扣桌子,仆人們魚貫而出,將準備好的餐點一一擺到長長的餐桌上。

“尼爾,今日有什麽安排?”肯尼斯問他的兒子。

蔣淮回想了一些,隨意地回答:“父親,我今日並無安排。”

“那兒子你跟我去今晚的宴會吧?今晚,埃德加那老家夥似乎要宣布退位,將家族交由年輕人打理了。那位繼承人,可是你相識的朋友。”

蔣淮拿著刀叉慢慢劃拉著,割開瓷盤中的食物,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將口中的食物細致咀嚼吞下後,才點頭答應了下來。

那個繼承人應該是昆汀,蔣淮漫不經心地想著。雖然埃德加的族長花心又濫情,私生子非常多,但是他最滿意的還是他的妻子所生的昆汀。

蔣淮八歲的時候,埃德加帶著他的長子昆汀來到家中拜訪肯尼斯,為了尋求合作。

小小的蔣淮站在回旋的樓梯頂端,望著客廳裏端坐的幾個人。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銳利和直白,樓下的三人敏感地發現了他的視線。

肯尼斯招了招手,在蔣淮走到他的身邊的時候把他抱到沙發上。

那時候的肯尼斯正為兒子的孤僻煩惱不已。

來到西陸之後,肯尼斯覺得兒子似乎患了病,整日很少言語,孤單又寂寞,他願意說話的人很少,說的話也屈指可數。

肯尼斯親自帶他去騎馬射箭,莉蓮為他請來了教授音樂的鋼琴老師,他總是獨自一人學習、看書、彈琴。

他是封閉的,但也是溫順的。蔣淮

也會順從父母的願望,偶爾與同齡的孩童相處,卻感覺有種無形的隔閡讓他不願融入其中,並為他們的幼稚感到厭煩。

久而久之,肯尼斯竟發現兒子的身邊沒有任何朋友。

“這是我的獨子尼爾。”肯尼斯介紹,“尼爾,這是父親的朋友埃德加,和他的兒子昆汀。”

蔣淮點了點頭,權當打招呼了。

肯尼斯沒有責怪兒子的無禮,畢竟一直以來蔣淮都這樣不愛說話,他也不想勉強孩子改變。

似是天生的冷漠,肯尼斯已經習慣了自己兒子的少言寡語,但卻又充滿擔憂。

埃德加看出肯尼斯對兒子的疼愛,極盡讚美誇獎蔣淮,並提出讓昆汀陪伴蔣淮外出游玩的請求。

昆汀翠綠的雙眼眨了眨,慢條斯理地勾起一抹笑容:“親愛的尼爾,能否讓我陪你度過一個美好的下午。”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蔣淮的面容,等待著他的答覆。

“尼爾,去吧。”肯尼斯摸一摸蔣淮的頭發,鼓勵他:“跟新認識的朋友出去玩一玩。”

“好。”

那天昆汀帶著蔣淮去看了馬上長矛比武。他們坐在中央的位置,四周看臺的人很多都站著,擁擠著,環境嘈雜喧鬧。

“昆汀少爺,是否要為本次比賽下註?”昆汀的侍從彎下腰,輕聲問道。

昆汀偏頭看向蔣淮:“尼爾,你是否想要下註?”這是為西陸所有人熟知的游戲,賭註可以為下場的戰士贏得榮譽與財富,但失敗的人卻也可能因殘酷的爭鬥失去唯有的性命。

這是富人的游戲,窮人的戰場。

蔣淮看著場下兩個參戰之人,他們身披盔甲,手持鋒利的長矛,騎在高大健壯的戰馬之上。

兩人差異十分顯著。

一人高大威猛,在灰色頭盔的下越發充滿肅殺之氣,那灰色的貼身戰甲在日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另外一人矮小可憐,連戰甲都破敗不堪,極其不合身形,就像一個稚嫩的孩童穿上了大人不要的衣服。他騎在戰馬之上,手握韁繩,用力挺直後背。

即將被打落馬下的失敗者,顯而易見。

“不下。”蔣淮淡淡地說。

“那小矮子是我父親的情婦所生,不曾受寵,連那孩子也不被重視,不曾接入家中撫養。”昆汀笑了下,慢條斯理地放下兩塊金幣到侍者手舉的托盤之中,“想來母子的日子並不好過,被餵養得如此瘦弱,怎是可憐,還要靠這小小孩童參加長矛之戰來賺取錢幣。雖結果如何一望便知,但我作為兄長也當勉勵一二,那便賭他贏吧。”侍從退到一旁,然後轉身離開,想必是去為昆汀下註。

昆汀溫和有禮,連聲音顯出他的溫柔紳士之氣。

但說個不停,只足以讓蔣淮厭煩他。蔣淮不理會他,只是托著腮看著下方的比武場,身邊的吶喊響起。

他忍耐著,像是在完成一件來自父親的任務,回去肯尼斯必定又要詢問他玩得開心與否。

比試開始的時候,高大的騎士快速地驅使馬匹沖到矮小的對手面前,長矛一捅便想刺穿那破爛戰衣,直搗胸口,意圖一舉擊敗他。

那個小個子雙手緊握長矛用力抵擋,一使勁將箭頭隔開,順著力道,打向對方的脖子。

高大騎士用手一擰,不知是他本就力大無窮,還是小矮子的氣力不足,那揮打過去的長矛竟被單手握住。他一手抓緊對手長矛,另一只手迅速舞動,刺向小矮子的腰部。

小矮子勉力一躲,用力一踢馬身,引得馬頭向前頂撞,在對手慌亂之中奪回長矛。

這是一場完全不公平的打鬥。

蔣淮撐著下巴看那小個子完全被單方面虐打,血濺了滿場,卻還是夾緊戰馬不肯倒下。

何不放棄?只需落到戰馬之下便是輸,難道錢比性命還重要?

空氣突然變得靜謐,原本喧鬧的鬥戰場突然鴉雀無聲。身邊的人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

在蔣淮的面前顯現而出的是一個透明框。

【矮小的騎士是埃德加的私生子伽一,因埃德加有正妻所生的昆汀,以及許多私生子,他並不在意伽一的死活。昆汀承諾伽一如果在鬥戰場贏得榮譽,就讓他為埃德加家族所承認。鬥戰場是埃德加家族的產業,昆汀作為埃德加家族的正統繼承人,可以阻止這場殘酷的戰事,但是需要雙倍賠付賭金。高個的騎士是昆汀的得力幹將,曾在戰場上贏得榮譽,又在埃德加家族獲得財富,聽命昆汀的命令斬殺伽一。】

【親愛的尼爾,你選擇……】

選項一:【向昆汀求情,請他放過伽一】

選項二:【用肯尼斯家族的名義來阻止這場賽事】

選項三:【選擇繼續觀戰,人各有命】

感覺這一幕有點熟悉,似乎曾經在哪個夢境裏曾經出現過,又模糊在時光之中,被籠罩在朦朧間,無法回憶。

蔣淮沒有馬上選擇,他看向身邊巍然不動的昆汀,這個家夥棕色的長發披散在腦後,俊秀的臉上那雙碧綠的眼眸裏,似乎淌著潺潺的溫情,但他知道在無盡的深處,藏著的恐怕不是溫柔而是殘暴。

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私生子,如果他求情,昆汀必會賣肯尼斯一個面子,但他又何必為他求人?又何必用肯尼斯家族的名義救他?

在蔣淮準備選擇的時候,選擇框突然消失不見,一排字逐漸出現:

【因超時未操作,默認選擇第一個選項】。

蔣淮一楞,竟有時常限制。

呆楞沒兩秒,大腦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腦海中傳來指示:請向昆汀求情。

蔣淮不願聽從,但刺痛愈發深刻,連身體都不受控制。蔣淮的手不聽使喚地伸向昆汀,覆蓋在那養尊處優的少年的手上,顫抖地握緊。

昆汀感受到手腕上的溫度,偏頭便望進一雙冰藍色的眼睛裏,那眼瞳突然有了濕潤的淚水,變得柔軟了許多,如同星辰一般璀璨。昆汀深邃的雙眼裏因倒影著那個精致的臉蛋,漸漸染上一股奇異的感覺,似貪婪又似暴虐,“我親愛的尼爾,你怎麽了。”

蔣淮咬緊牙關,不想開口,大腦如針紮一般疼痛,又像被電擊一樣難捱。嘴巴一開一合,流暢的求情之語伴著哭音傾瀉而出:“昆汀哥哥,能不能救救那個騎士,他快被打死了。”

稚嫩的臉龐也揚了起來,看著昆汀已顯英俊的面容。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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