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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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藍色的眸子清澈又純凈,像是雪山上的冰湖,又像是最剔透的藍寶石一樣美。然而黃氏看著那雙眸子,卻像是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手一抖,那個小小的孩子就掉落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出了一段距離。

“哇,嗚哇!!”

雖然有小被子墊著,大概還是有些疼,他大聲地哭喊了起來,卻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夫人,夫人!”

周圍的侍女們一擁而上,扶住眼睛一翻暈了過去、身子向後倒的黃氏。幾名產婆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目光對視間,不約而同劃過一抹深意。

“怎麽回事?”

一道渾厚又威嚴的聲音響起。是聽說孩子出生的消息急忙趕來的汝陽侯,身後跟著不緊不慢的楊慎行。看到這人仰馬翻的場景,汝陽侯微微楞了楞,皺著眉又問了一遍:“怎麽回事?”

侍女們手忙腳亂地將黃氏安置在椅子上坐好,想起那雙藍色的眼睛仍然心有餘悸,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其中一名產婆微垂著頭,眼中劃過一抹異色。猶豫了片刻,走過去將地上已經安靜下來的嬰兒撿了起來,遞到汝陽侯與楊慎行面前,一副痛心疾首、不忍目睹的樣子:“這……民婦也不知該說什麽了。這輩子接生過那麽多孩子,也從未見過這樣的事……”

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失言,她的臉上露出幾分後悔和惶恐的神色:“瞧我這嘴,真是亂說話……”

汝陽侯與楊慎行緊緊盯著那個孩子,誰都沒有理會她。父子二人有幾分相似的臉龐緩緩黑沈下來,氤氳著暴風雷雨般的怒意。

“周、月、兒!”

這句咬牙切齒的話音落下,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緊張壓抑的氣氛讓呼吸都變得困難。

侍女們低著頭,在心中暗忖。本是高攀了侯府、麻雀變鳳凰的世子夫人,竟然這樣厚顏無恥地與人通奸,給世子戴了頂綠帽。

僵立許久,楊慎行重重呼出幾口氣,似乎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眼底壓抑著恨不得剝皮扒骨的狠意,臉上倒是沒什麽表情:“周月兒人呢?”

“夫人在裏屋休息。”

楊慎行大步走到門邊,擡腿就要踹,忽然想到什麽,又停下了動作,轉身往外走。

汝陽侯沈聲問了句:“你上哪去?”

楊慎行頭也不回,冷冷道:“寫休書。”

與周月兒算賬還有無數機會,現在他已經一刻也無法忍受這個淫蕩下賤的女人占著自己正妻的名分了。他雖不喜歡周月兒,對自己的長子卻還有幾分期待。期待了一年,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個怪物。

早在得知周月兒曾經惹惱了公主的時候,他就該休了她。不,從一開始就不該對她有絲毫憐惜。他本是最為愛惜羽毛的人,此時此刻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柄。

“寫!早該寫了,”汝陽侯看了眼椅子上大受打擊昏睡過去的妻子,暴躁又憤怒地吩咐道,“現在就將周月兒那個不要臉的女人給我扔出去!”

侍女們諾諾地應聲,平日裏都做的是些細致活,此時有些手足無措,卻也不敢激怒氣頭上的汝陽侯,只好進去裏屋擡人。

這時候,府中的管家也聞訊趕來了,開始處理善後的事宜。對於這些外邊來的產婆,他也沒什麽辦法,只能恩威並施,一邊惡狠狠地警告她們不許將這事說出去,一邊又給足了豐厚的封口費。

汝陽侯冷哼了聲,揮揮袖子正要離去,一名產婆猶豫著請示道:“侯爺,這孩子……可要奴婢順帶著帶走扔了?”

汝陽侯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扔吧。”

當初一個意料之外出生的楊慎識已經夠他煩的了,畢竟是自己的血脈,再厭惡也得養著。至於現在這個,一雙妖異的藍眼睛,生父還不知是個如何低賤的異族人。他看一眼就想起兒子受到的奇恥大辱,哪裏能忍受這麽個野種留在府中。

說話的那名產婆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氣,抱起孩子離開了。主子倒是並未吩咐這個孩子該如何處理,或許是沒顧慮到,或許是已經做好了犧牲掉的準備。雖然她看著那藍眼睛也覺得蠻嚇人,到底是條小生命,留在這虛偽的侯府真是不知下場會如何。

次日一早。

秋天的晝夜溫差有些大,周月兒是在睡夢裏被凍醒來的。身上還隱隱有些昨天演戲留下的勞累和疼痛,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色和街景。

驚得頓時坐起身。不遠處是熟悉的侯府大門,她快步走過去,朝守門的侍衛命令道:“開門。”

那侍衛淡淡瞟她一眼,又轉過頭目視前方,站得筆直,兢兢業業地守著門。

周月兒不悅地皺眉:“沒聽到我的話嗎?開門?”

醒來這情景與她想象的截然不同。她本以為睜開眼看到的會是表哥握著她的手、關切又感激的模樣,各種名貴的補品流水般的端到她面前。

如今她一頭霧水,只當自己剛睡醒,有些事情記不清了,只能先進府去問個明白再說。

侍衛手持刀柄,微微抽出一段刀鞘,冷著臉警告道:“無關人等休得在侯府門前撒野。”

“什麽無關人等!”周月兒聲音微尖,“我是侯府的世子夫人!大少爺的母親!”

侍衛面色微微變了變,眼中流露出幾分嘲弄,伸手指了指某個方向。

周月兒下意識回頭看去,就見他指的是自己剛才醒來的地方,那裏地上靜靜躺著一張紙。

她心裏咯噔一下,莫名冒出些慌張的預感。快步走過去,將那張紙撿起來迅速瀏覽。

目光落在大大的“休書”二字上,她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慘白了臉色。這,這怎麽可能?強撐著讀完了全篇內容,她手一抖,這章薄薄的宣紙就輕飄飄地飛出一段距離。

那是她無比熟悉的、曾經無數次藏起來偷偷臨摹的俊逸字體,此時帶著怒氣沖沖的潦草,用最難聽的話批判她。

“淫”、“下賤”、“不甘寂寞”、“不堪為妻”……周月兒的一顆心被這一筆筆殘酷的字句割了一刀又一刀。她無意識地默念著這些字眼,不知過了多久,腦中忽然劃過一絲清明。

表哥……這是誤會了她與人通奸!可她並沒有做過!那麽,只要與他解釋清楚,自然就無妨了。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周月兒微微踉蹌著重新走到汝陽侯府門前。這回的她少了幾分趾高氣揚,臉上露出些柔弱的姿態:“請你開門讓我進去吧。我真的沒有做對不起表哥的事,我要與他解釋清楚……”

那侍衛面無表情,目光透出幾分厭惡和嘲弄:“不可能。”

周月兒心底暗恨,此時卻也無法強闖。咬了咬牙,繼續求道:“那你將尹侍衛叫出來,讓他來與我說話。”

“尹侍衛,”他一怔,隨即面色有些古怪,“就是你那位奸夫?府上並無姓尹的侍衛。”

話音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更沒有藍眼睛的侍衛。”

“……藍,藍眼睛?”

午時,皇宮的禦書房裏。、

一人單膝跪在地上匯報著什麽,身邊不遠處放著一個小包袱。

崇元帝面無表情地聽著,最後終於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似笑似諷的表情。

那對愚蠢又庸俗的母女,一人害過他的皇後、一人害過他的女兒。他難得費了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收拾起來卻也這樣無趣,胸口始終壓抑著沒來由的郁氣。

“父皇,父皇!”

門外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和輕快的腳步聲,崇元帝微怔了一瞬,揮揮手示意手下人趕緊離開。

那人點點頭,翻了窗子出去,聞人笑恰好推門進來。

崇元帝不知不覺緩和了面色,溫聲道:“笑笑怎麽來了?”

聞人笑在桌前站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沒什麽事。兒臣就是想念父皇了,來陪父皇說說話。”

崇元帝笑了笑。這段日子他因為科舉舞弊和一些別的政事頗有些焦頭爛額,聞人笑知道了就常常進宮來與他泡泡茶、聊些閑話,總能讓他心情松快些。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另一側的小桌旁。聞人笑正準備跟過去,隨意一低頭卻被吸引了目光。腳邊有一只小包袱,她蹲下身,好奇地用手撥開看了看,詫異道:“父皇,這是哪裏來的孩子?”

崇元帝無奈地撫了撫額。手下人離開的時候竟沒記著把孩子一起帶走。

“這是準備送到暗衛營去的。”

他倒也確實是這麽打算的。暗衛營專門有一支小隊在各處搜尋剛出生不久的棄嬰,帶回來養大、訓練,天賦拔尖的就練成暗衛,差些的就送去軍營。這回這個孩子,不知是因為一雙藍眼睛被視為不祥,或是因為作為異邦人的父母不願撫養,出生不到一天就被遺棄。

“哦,這樣啊,”聞人笑點點頭,輕輕伸手戳了戳小孩嬌嫩的臉蛋,“真可愛。”

她正準備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忽然見到繈褓中的孩子睜開了眼睛。於是不由一驚:“哇!”

崇元帝以為那孩子的藍眼睛嚇到了聞人笑,正要出聲安慰,就聽她驚嘆道:“這這這,這也太可愛了吧!!”

他一楞,不由搖頭失笑。

聞人笑回憶著在三皇子府學到的抱孩子的動作,小心翼翼抱起來走到桌邊 ,“父皇您看,是不是特別可愛?比三哥哥家那個還要可愛。”

崇元帝隨意打量了眼,只好敷衍道:“是。”

聞人笑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貝,不依不饒道:“父皇您看這眼睛多美啊!”

讓她瞬間就想到了西西和哈哈澄澈的藍眼睛。

“我在海外的時候,見過好多藍色眼睛、綠色眼睛、褐色眼睛的人,卻也沒有這樣好看的……”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喜愛,那孩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於是聞人笑一顆心都融化了:“笑起來也好像西西和哈哈……”

對面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一幅孩子氣的模樣,崇元帝又好笑又覺得無奈。

聞人笑捏了捏寶寶柔軟的小手,越看越喜歡:“父皇,能把這個孩子給我養麽?”

崇元帝一向是不拒絕這個女兒的,聽她朝他要什麽東西,習慣性點頭:“行,你喜歡就帶回去吧。”

“真的,”聞人笑大喜過望,立刻就開始琢磨起來,“父皇,您說他叫什麽名字好呢?嚴歡歡?嚴樂樂?嚴……”

“……等等,”崇元帝眉頭一皺,微微不確定道,“姓嚴?你要收養他?”

他本以為她養著玩玩也就罷了,現在竟還開始取大名了。

“是啊!”

崇元帝把臉一板:“不行。”

聞人笑臉上的笑意一僵:“為什麽?”

“收養個孩子,你以為是小事?”

“可是,”聞人笑歪了歪腦袋,“這是個孩子,我總不能像養狗狗那麽養吧。”

崇元帝嘴角微抽:“……總之不行。”

聞人笑垂下長長的眼睫,頓時顯得有些委屈:“為何?”

“收養孩子是要上族譜的。”

“嚴將軍才不在意嚴家那個什麽族譜呢。”

“那也不行,”崇元帝用力板了板臉,讓自己看上去嚴厲一些,“就算時遠聽你的話,你也不能隨便讓他養個不認識的孩子。”

聞人笑低頭看看兀自吃手指的孩子,小聲嘟囔道:“他會願意的……”

“你啊……”崇元帝有些頭疼,“看他把你給慣的。”

望著聞人笑難過又依依不舍的模樣,他終究還是有些狠不下心,沒好氣道:“這孩子朕先給你留著。想要領養,除非時遠自己來與朕說。”

回到了公主府,聞人笑坐在地毯上,伸手輪流揉著西西和哈哈的毛,若有所思。

過了很久,她忽然起身,走到妝鏡前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只小盒子。這是成親後的第三天回門時,貴妃送給她的。

腦海中浮現出貴妃娘娘神秘兮兮的模樣:“母妃給你個‘好東西’……”

聞人笑臉紅了紅,把蓋子打開。裏面是一只精致的小鈴鐺。

又回憶起貴妃娘娘循循善誘的教導:“伏光啊,我們身為女子,生來就比男子柔弱,所以要學會利用自己的美貌,指使男子為你做事……”

聞人笑將那鈴鐺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微微不確定地自言自語:“他……真的會喜歡這個?”

手中的鈴鐺似乎提醒了她什麽事。她從另一格抽屜裏翻出另一只鈴鐺。這是她與嚴謙重逢不久的時候,他怕她悄悄離開、在她手腕上系的那只鈴鐺。

左思右想地糾結了許久,她還是將貴妃送的那只鈴鐺收好,放了回去。

這天夜晚。

嚴謙沖了涼、洗漱完走回床邊,聞人笑已經躺在被窩裏閉上了眼。

他在她身邊躺下,愛憐地摸摸她的臉蛋,小心翼翼將她摟進懷裏。這些天,她大概是累壞了。以後他還是該節制些。

聞人笑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悄悄睜開眼,喚了句:“夫君。”

嚴謙低頭看她,聲音透出淡淡的歉意:“我弄醒你了?”

“沒有。”

她笑了笑,擡起下巴去親他。

嚴謙輕輕在她唇上碰了碰,不敢多親,克制地說道:“睡吧。”

聞人笑反而不依不饒,扒著他的肩膀去親他的唇,彎彎的眼睛透著絲絲狡黠的笑意。

只需被她隨便親幾下,嚴謙哪裏還記得什麽要節制的話。翻了個身,壓住聞人笑就狠狠親了下去。

生怕她喊停,他啞著聲音求道:“就一次,我保證。”

“……好。”

嚴謙一激動,動作難免大了些,隨即忽然聽到一陣清脆的鈴聲。他楞了楞,轉頭循聲望去,就見她白玉般的腳腕上系著那只鈴鐺。

他立刻就記起了那只鈴鐺。對於他,它曾經意味著警醒和恐懼,如今卻以這樣旖旎的方式,系在了她的腳腕上。

他難以置信地朝聞人笑看去:“你……”

她笑著朝他拋了個媚眼。

清脆的鈴聲幾乎響徹了一整個夜晚。嚴謙像是一只被馴化的狼,聽到這鈴聲腦中便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再快些,再重些。

就這樣,他忽然發現,自己將一個噩夢變成了春夢。

望著懷中筋疲力竭的少女,他眼中的眷戀幾乎要化成實質流下來。

聞人笑這回真是去了半條命,卻還強撐著一絲清醒不敢睡過去。有些費力地仰頭與他對視:“夫君。”

嚴謙低頭用鼻尖蹭蹭她:“嗯。”

“求你件事。”

他不由面色一僵,“什麽?”

“父皇那裏有個剛出生的寶寶,藍色眼睛的,可愛極了……你能不能去將他要過來,我們來養?”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軟綿綿的,還是強打精神說了這樣長的一段話。半闔著眸等了許久,沒聽見他答應,她在他懷裏蹭蹭:“你不願意?那,那就算了。”

一擡眸,對上嚴謙一雙黯淡得嚇人的眼睛。不久前的喜悅在一瞬間遠去,他只覺一顆心涼了個透。

聞人笑眨眨眼:“你怎麽了?”

他喉頭滾了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塞住,聲音又啞又澀:“你想讓我做什麽,大可直接說,不必……不必這樣委屈自己。”

聞人笑怔了怔,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又搞砸了。這會兒再也顧不上沒力氣,硬是支起身子趴到他耳邊。

“我沒有委屈自己。我喜歡你,也,也喜歡與你……”

她狠了狠心,紅著臉將往常他教她說的那些見不得人的話小聲說給他聽。

嚴謙實在是被她這一通瞎操作給鬧得沒了脾氣,咬著牙道:“……不想再來一次就閉嘴。”

聞人笑有些委屈地嘟了嘟唇,小心翼翼問道:“那個孩子……”

“睡吧,”嚴謙重新將她抱緊,“明天我去與陛下說。”

他們應該是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那麽由她挑個喜歡的抱回來養,倒也是個很好的辦法。

聞人笑終於放下了心,嘴角含著一絲甜甜的笑。沈入夢鄉的前一瞬間,腦海裏模模糊糊地盤算起來。

等以後她和嚴謙再生一個黑眼睛的寶寶,算上西西和哈哈,以後家裏就是三個藍眼睛的,三個黑眼睛的。人生真是太圓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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