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窒息。

夜裏的大海冷得像是一個大冰窟，柳歲從高處墜落，砸進水裏，他大腦一片眩暈，四肢也發軟無力。

太冷了。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頭頂隱約有人聲和郵輪上傳來的光亮，但一切都離他越來越遠。

洶湧的海水不斷拖著他下墜，胸腔裏的氧氣越來越少，柳歲終於控制不住本能張開嘴，但什麽也呼吸不到，嗆鼻的鹹腥味把他吞沒。

意識逐漸朦朧。

又要死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闔眼的最後一瞬，頭頂傳來入水聲，一個身影迅速朝他游來。

“嗚……嘔……咳咳咳！！嘔——”

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氧氣突然蜂擁而入湧進柳歲的鼻腔肺腑，他睜大眼睛坐起身嘔出一股海水。

“哎，醒了醒了，救活了！”

旁邊圍滿了人，議論聲不斷，柳歲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緊接著就被擁進一個結實的懷裏。

“歲歲……歲歲……”

是洛今朝，他也和柳歲一樣渾身濕透，頭發梢還在往下淌水，眼睛通紅。

“呃……”柳歲身上還是很無力，被他這樣勒著有點難受。

洛今朝察覺，很快把他放開了一點，又像是在確認什麽一樣反覆撫摸了一遍他的臉頰。

柳歲看見他蒼白的臉色，顫抖的嘴唇和眼底隱藏不住的恐懼，連觸摸他的胳膊和手都在抖。

醫護人員前來把他們扶起來，柳歲躺上擔架床，被帶進房間進一步檢查治療。

洛今朝緊跟著進了房間，房裏開了暖氣，他站著看了柳歲一會，轉身進了浴室。

醫生檢查完，柳歲身上沒什麽大礙，就是受了寒氣又驚嚇過度，開了點驅寒的藥物，讓他註意休息。倒是洛今朝，輪到他檢查的時候突然說：“我左耳好像聽不太清楚。”

幾個醫生動作一頓，連忙仔細幫他看了看左耳：“進水比較嚴重，有點感染，暫時可能會影響聽覺，這段時間註意保護。”

柳歲聽著他們說話，稍微緩和了一些的腦子總算能夠思考了。

洛今朝跳下海裏把他救了上來？還因此被感染了左耳？

那麽危險……海裏又深又是晚上，萬一出點意外估計他自身都難保。

柳歲有點疑惑，他又很快想起柳廷，問：“今朝哥，你看見我弟弟了嗎？”

洛今朝似乎沒聽清：“什麽？”

他反應過來醫生剛剛說的話，大聲覆述了一遍：“你有沒有看見柳廷？”

“沒有。”洛今朝思考了一下回答，“我下去之前沒註意別人，你醒來之後……也沒看見。”

剛剛進屋的高天涯問：“什麽？看見誰？”

“柳廷，我弟弟，你看到他了嗎？”柳歲有點急，柳廷之前說的那番話如鯁在喉，他想趕緊找到他，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高天涯想了想：“我剛剛去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但是我也沒太註意，我全程都在看洛大哥救你。”

柳歲和洛今朝聽到他這個稱呼都是一楞。

高天涯憨憨地笑了笑：“嘿，你救了歲哥，這份情兄弟永遠放在心上！以後你就是我大哥！歲哥第一位，你第二位，不不，你倆並列第一！”

“……”柳歲轉頭，剛好把洛今朝嘴角的一點笑意收入眼中，“行了行了，別嚷嚷了，我想休息了。”

多大人了還在他面前認什麽大哥二哥的……丟人。

“哦，那我先走了，歲哥你好好修養修養。”高天涯離開。

洛今朝看向柳歲：“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這麽晚了會在甲板上？你弟弟也來這裏了？”

柳家只有一份邀請函，還在上學的柳廷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柳歲還沒把事情弄清楚，不想又牽扯到洛今朝，更讓一切覆雜化，他搖頭：“沒，我……船艙裏太悶了，我出去透透氣，我就好奇往下看了一眼，結果腳滑了。柳廷……估計是眼花了吧，看錯了。”

這幅說辭實在是假得可以，他說完自己都有點尷尬，但洛今朝似乎知道他不想多說，換了個問法：“和誰一起透氣？方池嗎？我看見他也在。”

柳歲一楞：“什麽？”

洛今朝定定地註視了他一會：“沒事，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方池？

洛今朝走後，柳歲把最後那句話來回在心裏咀嚼了幾回。

方池在甲板上嗎？當時明明只有他和柳廷啊……

為什麽會這樣問……

“叮！”

柳歲還沒細想，他的手機突兀地發出了消息提示。他點開一看，是之前找的翻譯公司有回覆了。

剛剛好一個星期，還挺守時。

他把文件下載下來點開，翻譯完的版本還剩下五十多頁，確實很多專業術語，還附帶表格，他看不懂，但大意能明白，這是一本很詳細的治療計劃書。

柳歲翻到文件最後面，發現了一頁人物簡介。

上面全是世界各地的醫生，附有他們的背景介紹，研究領域和聯系方式。

這份治療計劃書似乎就出自這幾位之手。

這是洛今朝找來的醫生研究出來的治療方案？還是專門針對他母親和柳廷的病情寫出來的？

洛今朝……調查他母親的病情只是為了幫她找到治療方法？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不是想利用他母親的病情加害他們柳家嗎？

柳歲的太陽穴又開始脹痛，有點眩暈。

他剛想躺在床上休息一會，房門這時候被人敲響：“今朝，是我，方池，你還好嗎？”

柳歲下床開門，發現來的不只是他，還有方清言。

看到柳歲，方池楞了一下，又笑道：“柳少爺，你好，請問……”

“他不在，他出去了。”柳歲明顯感覺到方清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滿是打量，說不上友好。

“哦哦，這樣，那我打擾你了，不好意思。”方池滿是歉意地準備離開。

“方老板……”柳歲想到自己來這一趟的目的，喊住他。

“嗯？”方池回頭，“柳少爺還有什麽事情？”

但不知道為什麽，洛今朝在甲板上抱著他時的神情在這一瞬間從柳歲眼前晃過。

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和擔憂太真實，就算是當今影帝也演不出來。

柳歲心裏一揪，撓了撓頭：“沒事，沒事了，你們忙吧。”

方池彎了彎嘴角：“柳少爺多多休息，我們先走了。”

“好。”

靠，怎麽回事。

他送走方池和方清言，回到房間裏坐下。

不想還好，一旦這種想法開了個頭，他根本沒辦法阻止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洛今朝真的有那麽在乎他喜歡他嗎？在可能危及到自己的前提下還會跳下來救他……

那份治療計劃書又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突然感到非常矛盾。

重生以來他看見的洛今朝和他感受到的洛今朝，以及《商界巔峰》裏寫的那個人似乎分裂成了兩個。

也和他上輩子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印象完完全全割裂開。

一個陰險狡詐不擇手段，屢次把他們柳家置於不利之處。

另一個……對他幾乎是百依百順，溫柔，體貼，甚至還很深情。

柳歲狠狠閉了閉眼睛，思緒一片混亂。

還有柳廷，他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為什麽和洛鴻英結伴，還把他推下海裏……

他突然覺得似乎重生一回，手握這裏的劇情，整個世界也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盡在掌握。

有很多事情他都忽略了。

他好像自己把自己帶進了思想誤區裏。

柳歲皺起眉頭。

房間外，換了一身衣服的洛今朝正在和徐乘打電話。

“那些都是違禁的東西……我只能說盡量給你弄來，但是，你們之間的關系真的有必要到這一步嗎？你不打算和他好好談談？”徐乘有些擔憂。

洛今朝叼著煙：“如果一個自稱很喜歡你的人連跟你擁抱都接受不了，親一下碰一下就要皺眉頭躲開，你會怎麽想？”

徐乘：“啊？這麽嚴重啊……那還用說嗎？我肯定覺得他別有所圖，不是真的喜歡我唄。”

洛今朝吐出一口煙圈：“我也不是沒給他坦白的機會。但是我發現……”

“他從一開始就盤算好了。”他捏緊圍欄，“而且一點後路也沒打算給我留。”

徐乘：“……哎，也許有什麽誤會呢？你不要太心急，給他點時間。”

洛今朝聽到下一層的動靜，正看見方池從柳歲那間房裏離開，他的眼睫低垂下來，嘴邊有笑意，眼底卻很深沈：“我不急。”

“挺好的，這樣我也沒必要給他留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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