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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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嫁山。

狼妖王臥在幹草上,晚上本來是他去狩獵巡視的時候,但從早上開始他就在睡覺,現在也只想睡覺。

聽見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也只是動了動耳朵,繼續睡。

“山神大人!憲禾!山神大人您在嗎?”自從被雪豹摔在墻上昏了過去,荒守再也不敢貿然進入憲禾的山洞,每次都是在外面叫他。

他叫了幾聲,見沒人出來,正要進去看看,突然眼前一黑,血腥味撲面而來,被幾頭野牛和鹿壓在身上差點斷氣。

雪豹呲著牙朝他喉嚨上比劃,嚇得他嗷嗷叫:“雪豹大人,雪豹大人!我錯了!您饒過我!”

“你又來幹什麽?”帝鬼嚇唬夠了,蹲在地上舔著爪子問道。

荒守從野牛屍體下面爬出來,沾了滿身的血汙,也不敢抱怨:“我來找憲禾、山神大人的……”

帝鬼朝那堆野牛屍體擡擡頭,言簡意賅道:“拿走,滾!”他這幾天僅憑一己之力養活了百嫁山中大部分吃不上飯的妖。莫名感覺像和憲禾養了一群小崽子,有點開心有點驕傲,所以找上門來的妖獸,他都能給個好臉色,前提是別壞他的好事。

荒守從善如流地滾了,他墊著腳走進山洞,小狼把鼻子藏在兩只前爪下面,身上一起一伏地睡得正香。

他輕輕跳上幹草,臥在他身邊,三天的發情期他把小狼折騰地夠嗆,最後差點沒跟他翻臉。

憲禾嗅到熟悉的味道,耳朵撇到兩邊,四條腿伸直伸了個懶腰,張開嘴打了個哈欠,帝鬼趁機把頭伸過去,塞進他嘴裏。

憲禾閉不上嘴,用狼爪子蹬他,帝鬼就舔他的上顎和狼牙,然後按住他從嘴邊的毛開始給他梳毛,憲禾懶懶地任他舔,翻了個身繼續睡。

天快亮了狼妖王才清醒過來,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天,恢覆了精神,不知何時化作了人形,在大貓懷裏赤裸著身體也沒覺得冷,他把壓著自己的大毛爪子撥開,起身找衣服穿。

“我帶你去秦陽玩?”雪豹突然開口問道。

憲禾穿好衣服,想想今天也沒什麽事,於是答道:“好啊。”

兩人剛準備出發,雪豹突然站定,如同入定了一般,任憲禾怎麽叫都沒反應,半晌才恢覆。

“抱歉憲禾。”帝鬼說道,“我得回一趟白山。”

見他表情難得嚴肅,憲禾問道:“出什麽事了?”

“小白隱讓我回白山給他師父帶口信兒,沒什麽大事,你等我回來。”他探頭過去蹭了蹭憲禾的腰。

以帝鬼現在的速度,從百嫁山不到一個時辰便進了白山地界。巍峨的群山連綿不絕直聳入天,背後是萬裏無雲,眼前卻是烏雲黑壓壓地沈在山巔。陽光從身後照過來,將雪豹奔跑的影子向斜前方拉得很長。

他進入荒原時便下了雪,雪片紛紛揚揚卻絲毫不沾身。

白山在荒原中便張開了結界,一層一層的結界阻止不相幹的人或妖進入。

帝鬼是守山門的神獸,但實際上,很少有人能通過結界到達山門那裏。

廣漠的荒原上布滿矮小的灌木和苔蘚,被閃著寒光的雪覆蓋,散落著枯死的樹木,一片荒蕪死寂。

從百嫁山到荒原再到白山,就像是往上登了三階臺階,鮮活的生命和欲望到死亡再到極致的虛無縹緲。

白山就是這樣高高在上的存在,以自身的純凈俯瞰滾滾紅塵。

帝鬼以前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他能夠忍受千萬年來一塵不變的寂寞,偶爾下山權當是放松,他一直堅守主人無明留給他的責任,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這種無用功。

但現在他只想快點找到白屹塵,把白隱的口信兒傳達給他,然後回去憲禾身邊。

他加快腳步,如一道銀光,劃過荒原的寂靜。

他順利通過第一層結界,感覺有些不對勁,為何第一層結界便如此強大?

白山腳下,白水從四面八方奔流而至匯成一道,再冷的天也無法阻擋流水的速度,堅冰下的水汩汩向南方俯沖而下,帝鬼越過匯集而成的寬廣河道,踏入白山。

幾個月沒回來,這裏的氣息隱隱有些不對,帝鬼聳動鼻翼,純凈的空氣中有陌生的味道。

行至山門,他猛地撞在一層結界上,被彈開落在地上。

“他娘的!怎麽回事!連老子也要攔嗎?”

兩個外門弟子跑過來,在結界內不知所措:“帝鬼大人!您等等,我們去叫長老!”

帝鬼在結界外面不耐煩地踱步,一炷香的功夫,六長老來到山門,掐訣打開了結界。

“怎麽回事?”帝鬼問道。

雖然平日裏並沒有什麽交集,也說不上話,但白山所有的長老弟子都對帝鬼很尊敬。六長老恭敬回道:“這是神侍大人的命令,讓我們加固了結界,所有白山弟子沒有準許均不能擅自進入或離開白山。帝鬼大人莫怪。”

“白屹塵現在在哪兒?”

“神侍大人還未出關。”

“又閉關了嗎?”

六長老頷首,說話間已進了山,帝鬼丟下他們直接往嵐峰去了。

月白色的無明宮隱在白雪皚皚的山巔,附近的樹掛滿冰晶,烏雲下顯得灰蒙蒙的。

帝鬼從山澗的索橋上跑過,一晚上積的雪還沒來得及壓實便被簌簌抖落索橋下的萬丈深淵。

“白屹塵!”帝鬼小跑進無明宮內,偌大的宮殿冷冷清清,自從白冉和白隱都下山了,這裏就只有白屹塵一個人住,“白屹塵,我回來了!你在嗎?”

他轉遍了無明宮也沒見人,便往山頂上跑去。

山頂上的山洞是白屹塵閉關的地方,洞口覆蓋著透明的結界,這結界是白屹塵特有的,沒有人能夠穿破。

“白屹塵你在嗎?”帝鬼叫道,化作人形,手去觸摸結界,手指卻穿了過去,他挑眉,看來白屹塵是特意給他留了門,於是大步走了進去。

山洞內很大,有桌椅床榻,吃喝用度一應俱全,帝鬼曾嘲笑他根本不是來閉關,就是來躲那些逼他講學的長老的。

白屹塵一身白色單衣,長發披散在腦後,盤腿坐在榻上。

“帝鬼。”他喚道。

帝鬼驚訝,眼前的男人一動不動,這聲音是直接傳進他腦海中的。

“你幹什麽?我人都在這兒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帝鬼戳了他肩頭一下,“你把我當成那些老頑固了嗎?”

白屹塵像是笑了一下:“哪能啊,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帝鬼覺得不對勁,他以靈力探入白屹塵體內,震驚道:“白屹塵你!什麽時候的事?”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麽白山的結界會變得這麽強。

這個男人,已經是強弩之末,命不久矣,他壓下悲痛的情緒,蹲下身,手放在白屹塵膝頭問道,“要我叫小白隱回來嗎?”

白屹塵的聲音緩緩堅定地傳來:“不必叫他回來,也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是神侍的命……白隱,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我只希望我能夠堅持到命定的那一刻,不要拖他的後腿。”

他語氣輕松,但帝鬼知道,白隱就像是他的兒子,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你放心吧,他很好,他找到了摯愛。”

“帝鬼,你還記得他剛出生的時候嗎?那麽小那麽可愛,現在長這麽大了,都娶媳婦了。”

二十二年前開春前下了場大雪,雪大得讓人睜不開眼。

白屹塵說要出去,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回來時懷裏抱著一個嬰兒,就是白隱。

“我記得你把他抱回來,說是在雪地裏撿的,其實我一直都不信,你告訴我他到底是誰?”

白屹塵輕笑:“你為什麽這麽問?”

帝鬼道:“因為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

白屹塵笑道:“你聞得多了自然熟悉。”

帝鬼知道他不想告訴自己,沒有再追問,轉了話題:“小白隱讓我回來告訴你,裴箏死了,魂飛魄散。”他知道這個消息時消化了一陣子,人死可以轉生,但魂飛魄散就意味著永遠的消失。

白屹塵半晌沒有說話,就在帝鬼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的時候,不帶情緒的聲音傳入腦海:“我知道。”

他知道所有人的命運和因果,在他當上神侍的時候他就能看見了。那些雪片般的因果撲面而來,把他砸得暈頭轉向,他曾經惱怒憤恨無助絕望,足足一年才習慣。

在裴箏來找他向他請教術法、和他辯論、故意跑來向他借那些無聊的話本,後面找不到借口,急赤白臉地直接沖上嵐峰闖入無明宮時。他按下心中隱隱的躁動,撥開雲霧,專門去看了裴箏的因果。

他震驚痛苦,但是無奈。

是他自己,為了神侍的職責,讓這個仰慕他的年輕人下山入世,將他趕走,將他推向了魂飛魄散的深淵。

“帝鬼,我做錯了嗎?”他輕輕問道。

銀發的青年陪伴過百位神侍,只有白屹塵,讓他看不透,讓他心疼,白屹塵就像是將所有人的命運都背在肩上,他玩世不恭的態度背後,是無盡的秘密。

“你沒有做錯,人的命運都是既定的,裴箏也不例外,你不要自責,即使神侍不是你,他也會……”

白屹塵不再說話,他輕松了一些,畢竟不久的將來,他會去找裴箏,去永世的虛無中陪伴他。

“小白隱說他遇到了怨魔,裴箏告訴他要帶阿焱去詭傑滄海,用怨魔去換回阿焱的天魂。白屹塵,你知道怨魔的事情吧?”

白屹塵道:“我知道,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小白隱決定的事情,讓他跟隨自己的內心去做,不必來問我。”他頓了頓,像是從繁覆的記憶中搜尋了很久,然後呢繼續說道,“詭傑滄海……讓他去找我師弟陸長華,他會幫他的。”

“還有什麽要我帶去的話嗎?”帝鬼問道,“我……我可能不會再給白山守山門了……”

白屹塵輕笑出聲,由衷說道:“帝鬼,恭喜你。”

帝鬼道:“你能看到我的因果嗎?”

“嗯。”

帝鬼等他說話,他沒有再說一句,就像睡著了一樣。他看著白衣男子微微起伏的胸口,暗暗嘆了口氣。白屹塵能看到所有人的因果,但他不需要看就知道自己的因果,那個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命運,那個所有神侍都一樣的歸宿。

——用自己的生命祭祀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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