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白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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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血確實起了作用,眾人在林間疾行,偶爾能聽見眾妖之間的對話,都是在尋他們幾人。他們放輕腳步躲躲閃閃倒也沒引起註意。

此時旭日初升,東方的陰雲隱隱透著血紅,霧氣散開,秋露厚重,眾人的肩頭膝腿都被露水沾濕。

深山中沒有路,荊棘叢生,稍不留神便會被劃破衣袍和皮膚。

林彤背著昏睡不醒的雷焱,林稍憂心忡忡地將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其餘迅霆軍三人在前面以兵刃砍斷樹枝荊棘開路,三人斷後。

熱鬧了一夜的山林逐漸恢覆寂靜,山雀鳴囀,鳥獸出來覓食活動了。

沿著溪流行至一潭邊,山泉瀑布順百尺陡壁奔流急沖進潭中,潭水色彩斑斕,淺處淡藍碧綠清澈透亮,最深處呈深藍色,深不見底。

林彤感覺背後的人動了一下:“將軍您醒了?”

雷焱睜開眼,習慣性地先動動手腳,自從昨夜砍了那幾只妖,鼻息殘留的冷香就消失了,身體不受控制的感覺又回來了,前日尚能行走,如今他伏在副官背上掙了一下,林彤把他放下,他腳下極軟,沒站穩險些摔倒,被林稍手急眼快扶住。

“將軍,咱們在此處休息一下,吃些東西,一會兒直接上山。我看這山中妖怪白天好像不出來,今日能找到那山神最好,找不到,咱們就得尋一個隱蔽的地方過夜。”

雷焱結果手下打來的泉水喝了一口:“今日若是找不到,明日一早你們就下山去吧。”

他記得山神曾說過他只有三天時間了,明日就是第三天。

林彤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林稍也跟自己親妹妹一樣,其餘幾人也是他軍中過命的兄弟。此時幾人疲憊不堪,滿身滿臉的血汙,圍在他身邊。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若明日再尋不到山神,山中妖物橫行,他怕自己動不了反而拖累兄弟。

林彤急道:“將軍您說什麽呢!今日尋不到明日再尋,咱們帶的幹糧足夠,林中還有野兔山雞可以打來吃,不怕多找幾日,仔細找定能找到!”

“再過幾日就封山了,結界打開之時你們要沒有下山,到明年春天才能出去。”

林稍:“將軍,我們說什麽也不會自己走的,要走就一起走!”

“對!大不了明年開春再來找!”

雷焱苦笑,他哪裏還等得到明年開春……

“就這麽定了!趙舜傑盧力聽令!”

兩人單膝跪地。

“你們二人在向陽面找找看有沒有隱蔽的藏身之所。找到後傳音給大夥。”

“是!”

“張九李廣山,你們往東面找。林稍胡勉去西面。林彤,你……咱們順著溪水往北面。”

“是!”

“記住,無論找沒找到,日落前必須到過夜的地方集合!”

其他人走後,林彤蹲下身想背起雷焱,卻被他拉住:“林彤。”雷焱喚道。

“將軍?”

雷焱:“山神前日曾入我夢中……”

林彤神色凝重等他下文。

“他說讓我來找他,但我只有三日壽命,若我能活著找到他他便救我……今日是第二日。”

林彤猛地站起身驚呼:“不可能!”

雷焱:“你聽我說,你我自小一起長大,我知道讓你丟下我你肯定不願,但你要想想小稍,想想其他兄弟……”

林彤蹲下身,拉住他雙臂,把他背在背上:“將軍,您不要再說了,咱們現在就去找!”

“肯定能找到……肯定能找到……肯定能……”雷焱伏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微微顫抖。

林彤走了幾步,聽到背後傳來輕嘆:“林彤,這是命令。”

他沒有回答,腳步堅定沈重沿著溪邊踏著碎石往山上走去。

晌午攀到半山腰,收到趙舜傑的傳音,在陽面半山處找到一個山洞,還算隱蔽,他們打了幾只野兔,收拾幹凈了,等著傍晚烤了吃。

溪水潺潺,雷焱把手伸進水中,冰冷刺骨。深山老林,盡是參天的大樹,葉子都黃了,風一吹飄飄揚揚落了下來。

樹蔭下溪中有一團陰影,雷焱本以為是一塊黑色巨石,定睛一看,卻是一團活物,鬼氣森森。

林彤也瞧見了,兩人對視一眼,他走近幾步,那黑影從水中冒出,是一水猴子,穿著雅青的短袍,尖嘴猴腮,頭頂著水碟子,四尺高,半截身子泡在溪水裏。

“你們……”他開口說話,聲音如同蛙叫,“你們就是他們說的凡人吧?奇怪,怎麽沒有人味呢?”

林彤拔出洛晴,水猴子嚇了一跳,鉆進水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嘴裏咕嘟嘟地吐著泡。

“你說什麽呢?”林彤吼道。

水猴子把頭露出水面:“他們找你們,你們找他,他也找你……”說了一段繞口令似的話。

雷焱:“請問你知不知道山神在何處?”

水猴子把頭沈進水裏,立刻又出來說道:“剛跨過溪水往北面了。”

雷焱:“山神住在何處?”

水猴子搖頭:“住在禁地,我出不去。”雷焱明白他說的是自己白天不能離開溪水。

“禁地在何處?”林彤急急問道。

水猴子喝道:“禁地禁地!就在禁地!”他怒目圓睜,鳥喙中露出一排細密的小尖牙,手掌用力拍著水,濺起的水落在陽光下,他看了眼就鉆回水裏了。

恐怕是無法在白日到陽光下來。雷焱心想。只是這禁地又在何處?

溪水中的黑影游動起來,速度極快,眨眼就游到另一側樹蔭下,水猴子鉆出來,站在水中一塊石頭上,跳著叫道:“吃!吃!吃!”

林彤怒火中燒,提劍朝他過去,水猴子見他來勢洶洶,一下子跳進水中,沖他噴出一口水,水澆了林彤一臉。

“他娘的!”他抹了一臉,再看水中,水猴子早就沒影了。

雷焱笑道:“水猴子都是孩童溺水身亡所化,童心難泯喜惡作劇。咱們走吧!”

林彤見他笑了,覺得這水被澆得也算值了。

他們又繼續往北面找,一下午也沒有收獲,眼見日頭西落,趕緊往陽面方向走去。

趙舜傑盧力找的山洞很隱蔽,洞口不大,被荊棘覆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洞內幾十尺深。

其他人陸續回來,幫忙生火烤肉。林稍見林彤面色有異,拉住他問道:“哥,你怎麽了?”

林彤回來的路上就想好了說辭:“小稍,我和將軍遇到一水猴子,告訴我們山神就在北面的禁地,明日一早我背將軍過去,你帶著兄弟們先下山。”

林稍不解:“那咱們一起去不好嗎?我不要先下山,我要跟你們一起!”

林彤:“水猴子說山神喜靜,山神答應救將軍,你們都跟來,人多他一煩萬一反悔了怎麽辦?”

“那我們就在這兒等,等醫好了在一起下山!”

林彤正色道:“醫好了還不知什麽時候呢,你就聽我的,先帶兄弟們下山!有我陪著將軍你還不放心嗎?你放心吧,我定會將將軍完完整整地帶回去的!”

林稍還是放心不下。

林彤也知道妹妹的心思,繼續道:“哥哥的話你不聽了嗎?這也是將軍的命令!”

既是軍令,林稍便必須服從,只得點頭。

秋夜來得早,眾人把火滅了,將荊棘樹叢攬好擋住洞口,兩人一班守夜。

夜幕降臨,遠處鶻和夜梟的叫聲從天際劃過,林中又熱鬧起來,像是很多人竊竊私語,似乎還夾雜著淺淺的吟唱。

眾人昨夜就沒睡,在這催眠曲一般的低聲吟唱中漸漸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彤驚醒過來,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什麽東西在翻洞口的荊棘!

林彤猛然清醒,發現守夜的趙舜傑盧力早就睡得死沈,所有人都睡著了,他屏息走近洞口,一團黑影在撥弄荊棘,正是白天見到的水猴子!

他怎麽找到的!?

“恐怕是白天噴在你身上的水。”雷焱不知何時醒來了,用氣音低聲說道。

林彤拔出洛晴,搖醒林稍和其他人,提著劍走了出去。

水猴子正專心扒拉荊棘,它雖然皮糙肉厚的,但也不敢輕易鉆樹叢,怕掀開了頭頂的水碟子,水灑光它就死了。

洛晴刺出,正中它心口,他嗷的叫了一聲就要跑,雷焱叫道:“別讓他跑了!”

林彤追了出去,他人高腿長,幾步就抓住了水猴子的脖領子,水猴子猶如七八歲孩童般身高,被他提起來,帶著蹼的蛙足亂蹬。

林彤把它帶回洞中捆了起來,怕它叫還用衣服把嘴堵了起來。

“怎麽辦?”

雷焱坐起身來,靠在石壁上,目光炯炯,雖然看起來神采奕奕,但林彤總覺得不對勁,只一瞬他就明白了,將軍哪裏是神采奕奕,分明就是將死之人回光返照罷了。

他心下悲慟不已,顧不得什麽水猴子。

“先這樣吧,過了今晚你們便都下山去吧!”

“將軍!”林彤跪在地上,其他人也跪下。有些話不必說,都是久經沙場的兵士,什麽情況下主帥會下這樣的命令他們再清楚不過。

山林間疾風呼嘯,低聲吟唱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山風哽咽。

水猴子忽然興奮起來,蛙足蹬在地上站起來就要往外跑,被林彤一把抓住,掀開水碟子。水猴子嚇得嗚嗚叫。

洞外清雅女聲伴隨著悠揚的樂音娓娓響起:“你們別殺它,它還是個孩子。”

“誰?!”

洞外的沒有進來的意思,咯咯笑起來:“奴家是泅泗。”

“泅泗?!”林稍掩嘴驚詫,那可是東洲大陸鼎鼎有名的大水妖!

洞外笑聲又起:“奴家本不想來的,這凡人有什麽好吃的……但我兒非要我來,既然它一片孝心,那為娘只好勉為其難吃上一口了……”

雷焱朗聲道:“你要的是我,若我讓你吃,你可願發誓放其他人一條活路?”

“將軍!!”

泅泗笑道:“奴家無所謂,但我兒還餓著肚子,哪有當娘的吃飽了還讓孩子餓肚子的道理。”

“將軍!屬下不會茍且偷生!”“屬下請戰!”“寧死不屈!”“將軍!”

雷焱閉上眼:“罷了,這或許就是命,未能讓你們戰死沙場是我的過錯,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大幹一場,也不枉咱們兄弟一場!”

他站起身,大限將至,身體異常輕盈,仿佛魂靈已出竅大半,強行拽著身體行動。

趙舜傑胡勉盧力李廣山張九率先出洞,林彤林稍扶著雷焱走出來,洞外一水藍色銀紋繡浪娟裙的美艷女子懷抱一把銀質豎頭箜篌,見他們出來,咯咯笑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雷焱。

“真真是上品……”她纖纖素手撥動琴弦,水浪一般的琴音柔曼傳來。

突然琴音一轉,曲調急轉直下,似有千軍萬馬襲來,雷焱瞬間召出謁歸,揮刀擋在眾人前面,聲浪陣陣,像是從中被劈開,兩邊的樹竟被沖得根根齊腰折斷,樹葉紛飛。

雷焱單膝跪倒在地,一手握住黑色刀柄,一手撐在刀面上。

泅泗看出他已是強弩之末,咯咯笑個不停,箜篌浮在空中,她雙手撥弦,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猶如驚濤巨浪滾滾而來。

雷焱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刀柄,狠狠往地上戳下,隔開聲浪,左手召出屠戮,騰身躍起,劈向泅泗。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擊。

泅泗後退一步,巧笑嫣嫣,右手纖長的食指拉滿琴弦,猛地一松,如同弩箭離弦,直射心口。

雷焱閉上眼睛的前一刻看見了漫天飛雪。

下雪了?

“總算找到了!”預想的疼痛沒有來,他反而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雪色的袍袖將他裹住,清冽甘甜的雪香撲鼻而來。

男人抱著他落在地上,笑著問道:“你怎麽樣?還活著嗎?”

雷焱腦袋一片空白,只是緊緊地環著他的腰背,像溺水的人剛浮出水面一樣,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味道。

那人笑著摟緊他任由他吸:“還真是個偷吃的貓兒。”

泅泗一擊不成,看著眼前的白衣男子,有點驚詫有點恐懼地喚出他的名諱:“白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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