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然手巧,愛刻章。

沒認識江覓之前仗著字兒寫得漂亮，只刻字。

有次放學，等江覓寫作業，等得實在太過無聊,程青然悄悄摸出手機偷拍。

如果能偷拍成功,她晚上?睡覺前看一眼,做夢估計都會被笑醒,然而,她卻從鏡頭裏發現了一個讓自己郁悶到窒息的事實。

江覓綁頭發的發圈上?掛了一只小貓咪,她想不出來題的時候會習慣性捏一捏，心情低落的時候也會捏一捏,就連隨手捋頭發都不會忘記。

可是！沒有它之前,江覓的習慣是盯著自己看！

看出來答案了，會笑得眼睛發亮，若是心情好，還會誇一句，“程程,你真好看。”

現在！全沒了！

程青然心裏?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燒，燒完了失落地想：自己貓都不如嗎？為什麽有了它,同桌就不要她了？

為了和小貓咪爭奪福利，程青然開始研究刻小動物，並對著江覓頭上的‘情敵’暗暗發誓——我一定要把?你猙獰的面孔刻得惟妙惟肖，讓我同桌親眼看看誰才是她最喜歡的人！

於是，程青然一口氣買了一整盒橡皮。

拆開後給江覓筆袋裏?塞了兩塊備用,剩下的裝書包裏?，隨時隨地拿出來‘糟蹋’。

這天數學課，老?師講到平面向量,說是要叫人上?去做題。

犀利目光從程青然身上?掃過，老?師停頓片刻，推了推眼鏡，“程青然。”

“……”程青然跟前的書立起來擋著手，正刻到關鍵時候，對老師的點名置若罔聞，急得全是旁邊的江覓。

江覓最怕程青然被數學老?師點名，從開學第一天她就發現數學老?師對程青然格外‘照顧’，大家避之不及的事，老?師第一個想到的一定她，尤其是上課點名。

所以只要發現老師有往這邊看的意思，江覓必定第一時間舉手，替程青然分擔火力。

事實證明，她又一次失敗了。

江覓直勾勾地盯著老?師，表情不漏破綻，手下麻利地拽了拽程青然的衣角提醒她。

程青然刻得太投入，忘了現在是上課時間，感覺到江覓的小動作，頭都沒擡，用平時哄她的慣有語氣說：“要出去嗎？等一下下哈。”

“等下課，你看怎麽樣？”數學老?師和藹可親地接話。

程青然從善如流，“可以啊。”

“程程！”

“啪！”數學老?師一巴掌拍在講桌上?，巨大聲音蓋過了江覓，嚇得程青然呲溜一下站起來，手下力道沒控制好，切掉了小貓咪半張臉。

“我去！”程青然心疼地口不擇言。

數學老?師不知道根本原因，被她這句不尊師重道的頂撞氣得面色鐵青，“想去是吧！那就給?我出去站著！”

“老?師，程程她不是在說您。”江覓著急忙慌地想站起來解釋，“她……”

“我馬上出去！”程青然在江覓被數學老?師下達連帶罪之前，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借從桌兜裏?找筆的動作，彎下腰朝她做了個鬼臉，小聲說，“外面太冷了，你肚子還疼著，不要出去吹冷風。”

說著，程青然把溫度降到剛剛好的水杯塞進江覓懷裏?，昂首挺胸地提溜著英語書出了教室。

數學老?師，“……？？？”這是要造反？

其實……她只是拿錯了。

多了程青然這個點炮的，數學老?師後半程暴躁到讓人發指，說到激情處唾沫星子橫飛。

程青然趴在窗臺上驚悚地看著，默默替自己和江覓捏了一把?汗。

還好她們坐在邊角落，不然以後上學還得帶著擦臉油和毛巾，數學課一下先帶同桌去洗臉。

想到臉，程青然‘嘶’一聲搓了搓發酸的腮幫子。

昨天晚上?快十點，江覓突然給程青然打電話，支吾半天才說是來例假了，肚子疼。

程青然一聽，二話不說，撈起外套就往出跑。

無奈時間還早，方從筠也沒休息，正在客廳被程柏當老?佛爺伺候吃喝。

程青然一出房間就她被抓了個正著，結果可想而知——多番掙紮無果，不止讓深夜給?同桌送溫暖的計劃胎死腹中，還被方從筠訓斥一番‘扔’回?了房間。

程青然坐在床頭長籲短嘆，反過來成了江覓哄她。

這讓她對自己非常失望，今早出門上學，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巷子口的小賣部買糖給?江覓吃。

程青然拿得匆忙，沒留意具體口味，到學校才發現是袋彩虹糖，酸甜味道全靠蒙。

怕江覓一不小心吃到酸的，程青然沒直接給?她，而?是揣在口袋，一個顏色一個顏色往過試。

確定顏色對應的口味了，再照著酸的挨個往下吃。

吃到這會兒，牙基本快倒了。

不過還好，剩下都是甜的，江覓可以隨便吃。

她吃甜食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沖她笑，滿足模樣像是春天的細雨，秋天的葉，安靜又溫柔。

程青然兩手托腮趴在窗臺上，隔著玻璃去看江覓，想象著她一會兒開心的表情。

事實卻是，她只能看到江覓緊鎖的眉頭。

同桌思考問題的時候好嚴肅。

誒？好像不對。

程青然側著頭，姿勢扭曲地去看江覓的筆記。

【壞老頭！】

【每次都罰站！】

【程程凍壞了你賠嗎？！】

【賠得起嗎？！】

【以後考試不考第一名了！】

最下面還畫了一個拼命跺腳的簡筆畫小女孩，光是看她腦袋上?冒出來‘小雲朵’就知道現在有多生氣。

程青然擡頭，將小女孩兒的表情和江覓進行對比。

如出一轍。

甚至，江覓臉上的更真實，連嘟嘴的弧度都軟得好想捏，比活在電視裏?的卡通人物生動多了。

這一發現讓程青然興奮不已，忍不住在心裏?咆哮，“我同桌可愛死了！”

所以，數學老?師這個糟老?頭子就壞得很了！竟然敢讓她這麽可愛的同桌一個人生悶氣！

程青然哼哧哼哧地喘氣兒。

餘光瞟見數學老?師背身去畫圖，偷摸著拉開了窗戶。

冷風吹進來，江覓縮起了脖子。

想到外面的程青然就在這麽大的冷風裏?站著，而?且還要站很久，又氣又急，不出兩秒就把自己折騰的眼底一片通紅。

程青然光顧留意數學老?師，沒瞧見江覓的反應，笑嘻嘻地扒拉在窗戶邊的小縫隙裏?悄聲叫她，“同桌。”

江覓側身靠近，同樣小聲地問：“冷不冷呀？”

程青然猛搖頭，見數學老?師正在收三角尺，很快要轉過來，急忙摸出一顆糖塞進江覓嘴裏，然後用力拉上?了窗戶。

‘砰’一聲響動被數學老?師聽個正著，他低著頭，拉下眼鏡，銳利目光從眼鏡上?方射了過來。

窗外，程青然正在一本正經地面玻璃思過，瞟見數學老?師在看自己，主動朝他點頭示意，老?派領導的嚴肅模樣逗得江覓心情終於有所好轉。

她抿了抿嘴裏的彩虹糖，外面裹了一層涼意，但是很甜很甜。

————

課後，江覓把?程青然凍得發僵的手拉進自己口袋裏?暖著，略帶責備地說：“剩下的橡皮沒收，以後上課不可以玩這些。”

前一秒還舒服地用腦袋頂著江覓肩膀哼哼的程青然聽到這話，蹭一下彈起來，堅定拒絕，“不行！”

江覓直勾勾地盯著程青然不說話。

不說話才是最可怕的。

程青然很快敗下陣來，垂頭喪氣地說：“不盡快想辦法破壞那只貓的形象，我就要在你這裏?失寵了。”

“……”江覓一雙大眼睛眨啊眨，沒聽懂，半晌，懵懵地湊到低著頭的程青然跟前問她，“什麽失寵？”

程青然心情抑郁，巴巴地看了眼江覓腦袋上?晃得正歡實的小貓咪更加絕望，悲傷地把手從她口袋抽出來，指著小貓咪大聲控訴，“它跟我搶你，還是完勝！”

江覓坐起來，慢吞吞地用手指撥了下小貓咪的尾巴，不大確信地問：“它嗎？”

程青然悲傷到有絲分裂，“你又捏它！”

江覓一時不知道怎麽反應。

很多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小動作，程程喜歡蹭鼻子，她習慣捋頭發。

捋頭發的時候順手捏捏頭飾很奇怪嗎？

江覓垂下手，望著氣憤難平的程青然認真思考。

程程都給氣急眼了。

那肯定很奇怪。

嗯。

江覓斷定。

“程程，你坐下。”江覓說，語氣太過鄭重，嚇得程青然膝蓋彎一軟，直直坐下，“……！”屁股撞得好疼！

“轉過去，背對著我。”江覓又說。

程青然不敢反抗，忍著屁股上劇痛，在椅子上?轉了個圈。

之後很久，不見動靜。

程青然的小心臟砰砰亂跳，下巴微擡，偏向一邊，耳朵順著同一方向高高豎起。

什麽都聽不到。

不會是嫌她事兒多，要跟她絕交加分手吧？！

想到這裏?，程青然心驚膽戰地咽了口唾沫，偏還不敢回頭，絮叨地掰著指頭認錯解釋，“同桌，我錯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跟它爭風吃醋！保證上?課好好聽講，課後認真完成作業！”

江覓的手碰到程青然高高束起的馬尾，“是要好好學習，你上?次月考考了倒數。”

程青然被揭短，一下子漲紅了臉，難為情地搓著手辯解，“我那是被扣了太多卷面分！”

程青然從小跟隔壁家的爺爺學書法，字兒漂亮不假，但老?師們一致認為她的字過分‘大氣’。

寫作文出框，解題列公式三行當?一行用，寫到後面看地方不夠用了就開始‘偷工減料’省過程，不知道的還當?她不會解題，直接抄了誰的答案。

一番折中，各科老?師默契地只扣了卷面分，這一操作直接把?江覓花兩個月才給?程青然提上去的成績再次拉成倒數。

這種委屈她跟誰去說？

“同桌……”程青然肩膀一晃，拖腔拿調，企圖用撒嬌蒙混過關，被後排一直在偷聽的周浩瞟見，驚得往後一縮，兩手環胸，緊緊抱住自己說：“姐，你別這樣，我害怕。”

程青然變臉猶如翻書，扭頭看向周浩的功夫，只剩一聲冷笑，陰森森地說：“就你長眼睛了？”

“不要恐嚇朋友。”江覓拍了下程青然的腦袋讓她坐好。

周浩兩手捧心，對江覓感激涕零，不等他的真心表達完，又被江覓無情打入了地獄，“你出去，別看程程。”

周浩，“……”他果然只是一個外人，不配插足別人的同桌情。

趕走周浩，江覓一手攥著程青然的馬尾，一手去拆發圈，順便糾正她剛才的錯誤用詞，“那個不叫爭風吃醋。”

“那是什麽？”程青然虛心請教。

江覓一時沒想好，五指張開把?程青然的發圈套在手腕上?，隨後扯下自己的發圈重新給她紮頭發。

繞到最後一圈，她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回?答，“合理?維權。”

“好了。”江覓小得意地兩手一拍說，“它以後就跟你。”

“什麽啊？”程青然擡手去探，摸到冰冰涼的小貓時驚喜地站起來說，“給?我了？”

“嗯。”江覓兩手背在身後，笑得靦腆，“已經變成習慣的小動作，我一時半會兒還改不了，但你要是因為它不高興，那我肯定不能坐視不理?呀。以後它跟你，我想捏它了就去找你。”

程青然心裏?樂翻天，面上還要故作矜持地說：“怪不好意思的。”贏了一只不會叫，也不會動的小貓咪呢，成就感爆棚。

江覓見程青然高興，搖搖頭說：“不會呀，剛才已經說了，程程你是同桌，想要什麽都是正當?要求，合理?維權，包括讓我更偏向你，偏心你。”

程青然心窩子被擊中，沒骨頭似的抱住江覓，趴在她身上說：“等我工作掙錢了，你要是還喜歡捏貓，我給?你買，幾?只都買！但是事先聲明啊，我不喜歡它！不喜歡！”

江覓信程青然舍得，但還想再逗逗她，於是故意裝作難舍地反問：“貓現在給你了，我怎麽辦呀？”

程青然漆黑的眼珠子一轉，在她耳朵邊軟綿綿地開口，“喵。”

————

半個月後，程青然送了江覓一盒橡皮。

每塊橡皮上都刻了一只貓。

抱著尾巴貪睡的，懶洋洋趴在地上舔爪子的，歡快地蹦跶起來撲小蝴蝶的……唯獨不見張牙露齒要發火的。

江覓奇怪地問她，“你不是不喜歡貓嗎？怎麽刻出來的都這麽可愛？”

程青然坐姿端正，高冷地瞟了眼被江覓一個個印在筆記本上的貓，“我最近新學了個詞——愛屋及烏。”你喜歡的我都愛，現在不愛，日後也會慢慢習慣它在你心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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