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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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然很慢地闔眼,手摸索著想找個地方扶,卻只碰到了桌邊那個匆忙出任務時沒來得及放好的陶瓷水杯。

水杯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碎片鋒利的棱角像刀,割裂了程青然的靈魂,一半為江覓瘋狂,一半冷靜得不可思議。

“你在哪兒?”程青然問,極慢的語速充斥著透骨的冰冷。

馬楠從沒見過程青然真的動怒,短暫楞了一瞬才說出了醫院位置。

程青然快步往出走,“我半小時內過去,你繼續給鄧惠打電話,不要停。”

馬楠,“好。”

話落,電話直接被掐斷,馬楠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出了汗。

還好,她過去即使對程青然動過不該有的心思,也沒有選擇去惹江覓。

————

去醫院的地鐵上空位很多?,程青然沒有坐,從上車就在最後一節車廂的門上靠著,人很沈默。

這條地鐵是開得最早的一條線路,多?年運行,噪音早已經變得很大,程青然聽不見,只有最後一條微信語音裏江覓熟悉的聲音。

她反覆收聽,反覆把抽搐的心臟曝露在刀刃之上。

【程程,彩排現場的安保和保密工作非常嚴格,可馬超還是找到我了,醫院人多?眼雜就更不安全,不過,你不要擔心,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給你發微信。等姐夫安排給喬喬的人過來,我會馬上回?家,讓雯姐溝通退出錄制的事,你暫時不要找我,也不要出北一飛,等找到馬超,我……】

‘我’字之後只有一聲戛然而止的呼吸。

程青然能想象到那個畫面——漆黑的安全通道裏?,本就害怕卻還在努力保持鎮定,提醒她近期不要出門的江覓遇到了比魔鬼還面目猙獰的馬超。

從彩排到醫院,沒有哪一樣是意外。

江覓知道,也在試圖告訴她,可她那時候還在為別人的生命和財產忙碌,根本沒有機會看到江覓的未接電話和微信留言……

十年前,馬超的出現逼得江覓遠走異國,十年後……

地鐵到站,程青然眼前的黑忽然被廣告牌上的亮光取代。

她緩緩擡頭,不期然撞上了江覓會笑的眼睛。

十年後,江覓有她在。

————

程青然到達醫院,何海洋安排給喬綠竹的人也恰好趕過來,如此,馬楠就沒了後顧之憂,她看到程青然裹挾著暴風雨的眼睛,沈聲,“程隊,你準備怎麽做?我跟你一起。”

程青然聲音冷冽,“不必,回?你該回的地方。”在不屬於她的領域,她只是個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無能為力,把一個不想幹人拉下?水並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馬楠攔住程青然的去路,在她充滿壓迫感的目光裏?再次開口,“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幾分鐘前,她打通了鄧惠的電話,然而接電話的並不是鄧惠,而是與她有一半血緣卻陌生至極的馬超,“告訴程青然,兩個小時之內,她要是沒有出現在西郊萬峰山,或者來了多?餘的人,那就等著收屍吧,記得準備三副棺材。”

三個人?

程青然身體猛地一顫,雙手緊緊握拳。

因為過度壓抑,她側臉輪廓被拉得格外清晰。

程青然沒有時間指責馬楠為什麽不早說,直接拿出手機給葛靜打電話,她現在猶豫的每一秒都是在消耗江覓的命,這恰恰是她最耗不起的。

“靜姐,我爸媽呢?”程青然開門見山,葛靜這幾天在給自己放假,沒事就在一院待著,一方面陪總是忙碌的賴姐,彌補過去多年浪費的母女情,一方面收集素材,為馬上要進入劇本制作的紀錄片做準備。

“應該還在散步。”葛靜笑道:“你媽媽今天認人了,可把你爸給高?興壞了,我從樓下?來來回回?好幾次,看他一直在小花園陪你媽媽,給她講以前的事。”

“……”消毒水的味道灌進鼻腔,程青然胸口一陣淒惶,方從筠病情?好轉是她這些年一直在等的,如今終於要等到了,她還是笑不出來,“麻煩您幫我看一眼,確認他們是不是在醫院。”

葛靜不疑有他,和同事交代幾句,快步出去找人。

小花園裏沒有,病房裏也沒有,所有他們那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有。

葛靜立刻通知賴姐,擴大尋找範圍,同時不斷替賴姐給程青然道歉。

程青然接受得異常平靜,“不用找了,我去把他們帶回?來。”

“你一個人不行。”這話是馬楠說的,馬超和鄧惠敢這麽明目張膽地把人弄走,擺明是不給自己留退路,打算魚死網破,程青然這一去根本無法想象等著她的會是什麽。

程青然有這個覺悟,可她不是一個合格的賭徒,不敢把江覓和父母作為賭資去下一支明知不公平的註。

馬超說了,出現在萬峰山的只能是她一個人……

程青然目鋒如刃,快速對馬楠說:“上萬峰山有兩條路,一條爬野山的驢友常走,另一條沒開?發,只有護山員可以走。等會兒,我從正面過去找馬超,你從走後山那條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露面。”

她不敢賭歸不敢賭,但理智尚在,只憑一個被捏著軟肋的她就想讓所有人化險為夷確實不行。

馬楠沒有任何遲疑,“好。”

兩人立即出發。

打車去萬峰山的路上,程青然同時打了電話給江徽文。

彼時,他正因為嘉創旗下?易聯視頻的會員註冊信息遭到洩漏的事情?,和常沐嵐一起接受警方詢問,電話無法帶在身上。

程青然這一去註定孤立無援。

————

萬峰山地處偏僻,早年山腳下?還有個大型化工廠,因為汙水處理不當,導致附近水源和環境汙染嚴重,所以萬峰山方圓十幾裏?幾乎沒什?麽人,一直到去年管理層被處理,化工廠被迫關停才偶爾有喜歡冒險的驢友過來爬野山。

今天是工作日,程青然和馬楠一路過來就更見不到幾個人,這直接導致司機嫌位置太偏,在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停了車,兩人只得步行過去。

山就在眼前,可路看不到頭。

程青然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飛奔。

呼吸跟不上節奏,夾著塵土的冷風灌進去,胸腔像著了火,火辣辣地疼。

這遠不及她看到被捆住手腳,隨意扔在地上的江覓時受到的沖擊大。

程青然眼紅如血,一步一步很慢地上前,“我人來了,想怎麽樣,直說。”

馬超笑得陰毒,“別急,好戲開場之前總得先叫醒觀眾。”

說話同時,馬超猛地抓住江覓的頭發,將?她的頭用力往地上磕。

馬超的動作太快,程青然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聽到了江覓痛苦的呻.吟,意識隨之清醒。

看到站在不遠處,一身陰寒氣的程青然,江覓大喊,“誰讓你來了!走!馬上走!”

“呵。”程青然輕笑了一聲,沈如墨的眼睛一對上江覓,忽然揉進了赤紅夕陽裏的一縷溫柔意,“我不來,誰帶你回?家?”

江覓徹底繃不住,眼淚瘋了一樣往下?掉,“程程,你走嘛。”

程青然搖頭,眼底柔情?散不去,“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讓外人笑話……”餘光看到馬超,程青然身上戾氣驟現,“馬超,你有案底,現在罪上加罪,如果還是執迷不悟,下?場可想而知。馬永昌為了你這棵獨苗煞費苦心,你確定要讓他半輩子?的牢獄生活結束,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來的路上,馬楠和程青然說了馬家那些上不了臺面的糾葛,告訴她馬永昌可能會是這對母子?的弱點,讓她好好把握。

她剛才說話的時候緊盯著馬超的表情,果然見他有一瞬間動搖,本以為是好跡象,不想過後更加瘋狂,“不要跟我提馬永昌!他生我不養我,讓我媽沒名沒分為他吃了一輩子?的苦,這種人憑什麽要我給他送終!”

程青然不敢妄動,措辭更加謹慎,“他把你當做唯一的孩子,把所有財產留給了你們母子?,即使在他知道自己逃不過法律制裁的時候,還在想辦法給你正名,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你身上,你就這麽回?報他?”

程青然說話間,一直沒出現的鄧惠忽然從旁邊的車上下?來,踉蹌地走到馬超身邊,抓著他的胳膊說:“超兒,咱們馬家不能在你這兒絕了根了啊,你別沖動。”

“那誰來還我的腿和十年?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馬超已經沒了理智,用力推開鄧惠,站起來朝她大吼,“從我進監獄的第一天就在幻想這一刻,他們今天一個都別想跑!”

馬超把腳邊的鐵棍踢到鄧惠身邊,笑容猙獰地看向程青然,“想救她是吧,一對一,你還我一條腿。”

“不行!”江覓失聲尖叫。

“閉嘴!”馬超發了狠,猛地擡腳踹在江覓腰側,一瞬間的劇痛讓她張大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饒是這樣,她仍不忘死死看著程青然,無聲地求她不要答應。

程青然的憤怒如同野火吹過枯草,剎那燎原。眼前這個疼得發不出聲音的人,是她連在分手那樣致命的痛裏?都舍不得說一句重話的人。

她呀,膽小死了。

馬超這一腳落在她身上,比踩在她心上疼得太多。

“好,我還你。”程青然平靜地說。

江覓散亂的目光凝視著她,眼底流動的淚水被她嚴防死守,無法掉下?。

馬超踢了腳鄧惠,催她拿起鐵棍,“還不去!我要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音!”

鄧惠沒辦法,只能顫抖著雙手拿起鐵棍,一步步朝程青然走過來。

程青然沒有看鄧惠,她把無聲的安撫揉碎了放進眼睛裏?,始終靜靜地凝視著江覓。

那雙眼睛看過太多生活的苦卻依然純粹如初,它們一笑,比天邊暖黃色的夕陽更加溫柔,她一開?口,江覓的心被攪碎了。

“好姑娘,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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