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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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什麽抱,又想占我便宜?”程青然怕江覓被帶得難受,用玩笑打破了自己的低壓情緒,“我挺高興他願意見我的,有個問題,我想和他確認很久了。”

江覓收回手,認真地看著程青然的眼睛問:“什麽問題?”

程青然事先聲明,“說了別不高興,更不能多想。”

“好,絕對不對號入座,胡思亂想!”江覓發誓。

程青然被她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身體後傾靠回座位,慢聲道:“我想問問他,這麽多年不肯見我的原因是不是怪我出事的時候沒和他站在一起,而是只想著談戀愛。”

————

周律師和程青然約的時間是周一下午兩點,她剛好不值班,在辦公室兼職一上午‘文員’後,麻溜地把十來公分厚的資料鎖進櫃子裏走人。

“中午吃什麽啊?”等程青然吃飯等到望眼欲穿的周浩話只說一半,她人已經消失在了門口,速度之快看得周浩忍不住咋舌,“投胎也不用趕這麽急吧。”

程青然沒什麽心情吃飯,打算直接回宿舍換衣服出門。

走到樓下,和已經徘徊許久的馬楠迎面撞上。

“程隊,現在方便嗎?有件事……”

“晚上再說。”程青然越過馬楠,跑步離開。

馬楠一動不動地看著程青然匆忙的背影,插在兜裏的手緊了松,松了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把捏著的那張紙遞出去。

謝迎一行6人吃完飯經過,看到快站成雕塑的馬楠,快走幾步過去她身邊問:“楠姐,你在這兒幹什麽?午飯也不吃,下午訓練咋辦。”

馬楠收回目光,隨口道:“撐得住,先走了。”

謝迎察覺到馬楠情緒不高,沒繼續打擾她,等其他人跟上來後邊說邊笑地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那是什麽?”其中一個人指著掉在前方路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說。

謝迎下意識看了眼正在路盡頭拐彎的馬楠。她沒有插兜的習慣,剛站在這裏的時候右手卻一直放在褲兜裏,多半是兜裏裝了什麽東西,說不定這張紙極就是她抽手時候帶出來的。

謝迎想到這個可能,搶先幾人跑過去把紙撿起來打開。

退隊申請書,頁末署名,馬楠。

“寫了什麽?”後面的人跟上,想湊過來看。

馬楠快速把紙揉成一團,攥在手裏,笑著打哈哈,“沒什麽,廢紙。”

幾人不疑有他,繼續閑聊著往宿舍走,謝迎卻再沒了參與話題的心思。

只是一個短短的周末,再見,馬楠嘴角的傷結了痂,臉上淤青一片,看起來觸目驚心,可她還和沒事人一樣參加訓練,拿第一,受表揚。

謝迎以為她真沒事,現在看來,不止有事,還是大事……

宿舍,謝迎坐在床邊,看了平躺在床上的馬楠很久,還是忍不住叫她,“楠姐,你睡了嗎?”

馬楠沒有睜眼,“沒有。”

得到肯定回答,謝迎卻突然不知道怎麽開口。

猶豫片刻,她把揉了又仔細展開的紙拿出來,放在了馬楠的床頭櫃上,“這是我在路上撿的,你真的要退出?”

馬楠緊閉的眼皮動了動,隨即在謝迎地註視下睜開眼,坐了起來,“真的。”

“為什麽啊?”謝迎想不通,聲音不自覺提高,“你不是一直想來北一飛嗎?現在只差最後一步,為什麽要突然退出?”

馬楠沒想到謝迎的反應會這麽大,她以為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遇到真心為她著想的人,突然被她這麽‘兇’地質問,不止沒生氣,反而覺得失去存在感很多年的心跳忽然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馬楠拿過床頭櫃上的申請書,看著上面漂亮的手寫體,聲音沒有一點起伏,“沒有為什麽,不喜歡了就扔掉,我一直這麽冷血善變,你應該知道。”

馬楠的直白讓謝迎啞口無言,一個人連對待感情都能敷衍,其他事又能有多用心。

她不聰明,只能從馬楠身上看到這麽膚淺的東西,看到了,她就不知道應該怎麽反駁。

“我……”

“你好好留著。”馬楠把謝迎沒出口的話堵了回去,“這行女人少,能留一個是一個,不為別的,單單證明給那些瞧不起女人的男人看,沒他們,這半邊天也塌不了。”

謝迎沈默,她很想說:“這話不應該讓成績中規中矩的我去證明,應該讓在男人面前也從來沒有落過下風的你來。”可她太清楚自己左右不了馬楠的想法,只能把滿腹挽留咽下去,不舍地問了句,“和程隊說了嗎?申請多久能批下來?”

馬楠把申請折好,塞到了枕頭下面,“沒有,晚上說。”

“嗯,走之前跟我說一聲,我送送你。”

“幹嘛?”馬楠罕見地笑了,“又不是生離死別,送什麽送,趕緊休息吧,下午開始增加訓練科目,先把精神養好。”

謝迎想起馬楠沒吃午飯,欲言又止,看到她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終是什麽都沒說,默默端著臉盆出去洗漱。

謝迎離開,本該休息的馬楠卻睜開了眼睛。

她把申請從枕頭下面摸出來,看了很久。

周六晚上,馬楠回到家已經是2點之後,屋裏漆黑一片,她索性沒開燈,摸黑上了樓。

回自己房間前,她習慣性去看了眼柳琳。

睡得太久,她房間裏總有種腐朽的陰沈味道。

馬楠不喜歡,連夜換掉了她的床單被褥,連同櫃子裏的衣服一起扔掉。

隔日,她用大學四年存的獎學金和比賽獎金給柳琳添置了很多新東西,一樣樣漂洗,晾幹,疊好放進櫃子,用心得保姆不住誇獎,說她孝順、懂事,還能幹。

馬楠當時沒否認,只在走的時候回了她一句,“千萬別在這個家裏談情義,沒人配。”

不巧,培訓開始的第一天,張錚就和他們說過,直升機救援又苦又累,做得好不好,用不用心全憑個人覺悟和品質。

她連做人最基本的東西都不配擁有,又哪來的資格被那麽多人寄予厚望。

以前是她自以為是了,離開,對誰都好……

————

程青然擔心時間不夠,換完衣服直接打車過去約定的地方,結果到的時候才剛過一點半。

她給周律師發了信息,之後便在門口左右徘徊。

不長的等待尤為煎熬。

“抱歉,臨時有事耽誤了一會兒。”周律師喘著粗氣說。

程青然,“沒事,時間還沒到。”

“嗯,進去吧。”

周律師先去檢查了證件,通過後兩人一起被帶到了會見室。

不大一間房,裝了2個監控。

“緊張?”周律師問渾身繃著,表情不大自然的程青然。

程青然笑笑,沒有辯解。

這一刻她等得太久了,如今突然實現,反而覺得不真實,總怕下一秒就會突然被‘叫醒’。

很快,會見室的門被推開,一利索,一沈緩,兩道不同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程青然平放在腿上的雙手猛地握拳,不敢回頭。

周律師見慣了這種場合,在門被打開的瞬間站起來,朝帶程柏過來的警察點了下頭。

“過去坐下。”警察語氣嚴厲。

多年牢獄,加上沈重的心理負擔讓程柏變得非常蒼老虛弱,他拖著身體,一步一步走過去,在程青然對面坐下。

看到她褪去青澀,被生活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臉,程柏動蕩的雙目瞬間紅了一片。

程柏張著嘴叫她,“然然……”只見其形,未聞其聲。

程青然甚至還來不及去分辨他想說的是什麽,就聽到警察高聲提醒,“30分鐘,算好時間!”

周律師稍稍欠身,“好的,謝謝。”

警察一走,一室寂靜,程柏無法掩飾的激動和程青然極力克制的平靜形成鮮明對比。

周律師是唯一一個明白人,知道時間有限,適時提醒,“程叔,程隊長,機會難得,有話別藏著。”

話落,程青然緊緊握拳的手倏然松開,整個人平靜下來,“爸。”她一開口,程柏再也忍不住,眼底快速浮起水光,張著嘴半天才發出一聲小心翼翼的“唉”。

程青然的心猛地被扯了下。

十年不見,他們竟然會生分到這種程度。

程青然不想怪誰,也沒那麽多場面上的客套,她不退不讓地看著程柏,單刀直入,“為什麽一直不肯見我?”

程柏一楞,慌張地收起落在程青然身上的目光,兩只手握在一起,不停地相互摩擦,無措模樣像個犯錯的小孩兒,“爸,我,我怕給你丟人。”程柏順利說完一句話,後面跟著的就容易許多,“你這幾年發展得越來越好,新聞上老能看到你的名字,大家都在誇你能幹,我又怎麽能給你抹黑。”

程柏的回答出乎完全出乎程青然的意料,她一直以為是因為她的‘不孝’。

程青然想問責自己的想法淡下去,另一個問題同時冒了出來,“您覺得我在乎這張臉嗎?還是您覺得我的學習差到連‘子不嫌母醜,狗不厭家貧’都不懂?更或者,您真覺得自己做了什麽被人戳脊梁骨的事?”“……”程柏語塞,遭人罵的事他沒做過,他一手養大的孩子也很了解,她如果在乎這些就不會老去工地上給他送飯,等他下工,逢人就說這是我爸,特厲害。

“然然,是我對不起你。”程柏後悔莫及,“剛進來的時候,我想著不理你,就沒人知道你有個坐牢的爸,你上學考試就不會受影響,後來在新聞上看到你又想著,你已經擺脫過去了,我何必再去給你添堵。然然,我以為這麽做,你能好過點。”

“確實好過。”程青然平淡的語氣之下藏不住的委屈,“一個人養一家子,苦了累了自己咬牙受著,撐不住了自己想辦法兜著,就算一天三頓泡面也不會有人有意見,更沒人罵我沒本事。耗子還記得嗎?就以前成天在咱家混吃混喝那個大嗓門的男孩兒,他大學跟我一個學校,成天在我跟前嫌棄他爸媽管得寬,我沒有一點這方面煩惱,每天只用想一件事——怎麽把這家人養活,這麽‘單純’的日子誰敢說不好過?”

“然然。”程柏心疼得無以覆加,他人在監獄,對外面的事一無所知,他以為方從筠……“你媽呢?”程柏疾聲,有方從筠在,這些事怎麽會落到程青然身上,“她,她……”程柏說不出來任何一個悲觀的猜測。

程青然看到程柏著急的樣子,積攢多年的委屈沒辦法繼續出口,她緩緩舒了口氣,沒有告訴程柏實情,“身體不好,人沒事。”

程柏懸著的心放下,對程青然的愧疚隨之暴漲,“然然,還有什麽不滿你全說出來,我,我想辦補償你。”

程青然低頭笑了聲,“沒了,你是我爸,我才願意跟你抱怨這些不順心的事。沒想著抱怨你,只是想……”程青然擡頭,臉上終於露出了程柏熟悉的依賴,“爸,我只是想讓你聽到這些的時候心疼心疼我,最好再和以前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和我一起罵那個讓我不順心的人,而不是一味地拒絕我。我已經長大了,有能力保護自己和你們,不需要你們再想方設法地‘為我好’。”

程柏明白過來程青然的態度,喜極而泣,那個被他刻意手收回,藏在嘴邊的‘爸’終於再次吐了出來,“好,爸和你一起罵他,不,爸給你打他。”程柏右手用力拍向左手手背。

他還帶著手銬,動作幅度大不了,可用了全力,只一巴掌拍下去,手背就紅了。

程柏還想再打,程青然卻毫無征兆地伸手擋住。

他的手落在程青然掌心,被她緊緊握住。

程柏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再擡頭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周律師在這間屋子裏見過很多親人會面的畫面,沒有哪次同他們一樣。

一個肯‘認錯’,一個不責怪,他們的冰釋前嫌理智、平淡,卻又好像跌宕起伏。

————

30分鐘轉眼即逝。

程青然再次走到陽光下,呼吸著新鮮空氣,心情前所未有的輕松。

周律師能感覺到她的好心情,可有些‘難聽’的話,他還是要說,“程隊長,你父親的事已經進入了重審流程,很快就會開庭重審。”

“辛苦。”程青然真誠道,“有什麽需要我配合的,您盡管開口,費用……”

“費用不是問題,江小姐那邊已經付過了,多退少補。”周律師說,“她對你父親的事很上心。”

程青然對這個回答沒有分毫抵觸,相反的,能被人照顧至此,她很安心。

“好,謝謝。”程青然說。

“現在說謝還為時過早。”周律師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了程青然,“從目前的證據來看,除了收貨單上的簽名,你父親沒有參與任何采購工作,後來引發的那場事故,跟他也沒有直接關系。”

“這不是很順利?”程青然不解,“還有其他問題?”

周律師示意她看文件,“我重新查過當年那個供應商,出事之後老板和其他三個相關負責人都進去了,公司也被法院強制拍賣,按理來說,這麽多年過去,員工應該已經換了好幾批,但我調查的結果的恰恰相反,這個公司不止沒改名,連核心骨幹都幾乎沒有變動,還有更奇怪的一點……”

“這幾個人都是馬永昌的親戚。”程青然看著文件裏清晰的人員關系圖,沈聲道,“你懷疑當年的事和馬永昌有關?”

“嗯。”周律師點頭,“馬永昌是寒門狀元,功成名就之後一直在想辦法改善父母的生活環境,是那一片非常有名的孝子賢孫,再往後很多親戚也找上了他。馬永昌收入有限幫不過來,就給他們開了這家公司,同時利用職務之便介紹了不少生意。這種事情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不是他不想拒絕,是鳳凰男好面子和極強的自尊心讓他不能拒絕。我猜想他的本意應該只是幫忙,至於後來出事有沒有他的份兒,現在還不好確定。”

程青然合上資料,面色凝重地說:“查起來有困難?”

周律師,“對,畢竟身份特殊,但如果這次不連根拔起,後面再想查就難了。”

“如果繼續,您有把握有多少?”

“能不能保全你父親都很難說。沒人知道馬永昌被逼急了會做什麽,也不知道這個過程會牽涉多少人。”周律師正色,“今天來之前我給江小姐打過電話,問她是單純替你父親翻案,還是給那些無辜的人一個真正的交代。”

“她怎麽選?”程青然問。

“如果選前者,你就聽不到後面這些話了。”周律師推推眼鏡,嚴肅的臉上難得多了絲笑容,“她說你是個很壞的好人,活了那麽多年還是只知道對旁人寬容,對自己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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