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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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然猜得到馬楠想問什麽,只是沒想到會直接從這裏開始,她以為她至少會問一句她心裏的那個人是不是江覓。

程青然拋卻上下級身份,以絕對平等的姿態和同馬楠對視,“這個數字對你有那麽重要?不論長與短,那都是我和她的故事。”

“……也是。”馬楠低頭笑了聲,再擡起來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緒,“反正結果不會改變,知道了又有什麽意義,是嗎?”

程青然眉心微擰,她越來越看不懂馬楠了。

從先入為主的主觀判斷來說,她以為馬楠會是個非常難纏的角色,甚至她有可能為了達自己的目的用些非常規手段,可從她的各項測試結果和張錚的評價來說,事情又似乎不盡然……尤其是她現在的反應,平靜得太過異常,反而讓她覺得不真實,總擔心會不會有什麽‘後續’。

程青然斂了眼底的疑慮,嚴肅地說:“馬楠,我確信你是個聰明人,多少應該能感覺到領導對你的重視,未來只要你有本事,別說是北一飛的救生員,就算是我這個隊長的位置,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爭,希望你不要辜負這份期望和信任。”

“如果我不呢?”馬楠上前一步,靠近程青然,燥熱風裏飄散著清爽的淡香讓她有瞬間晃神,很快恢覆如常,“別忘了,我在所有人面前承認過,我來北一飛是為了你,和你們那些冠冕堂皇的理想沒有半毛錢關系。”

程青然不退不讓,和馬楠眼底暗潮湧動的情緒無聲對峙,“我自認看人很準,但不乏有判斷失誤的時候,如果你想成為那個讓我後悔給過機會的人,那非常抱歉,我一定會親自請你滾出這裏。我這人優點不多,知錯善改是一個,長情是一個,絕情,還是一個,所以千萬別在我這找什麽僥幸,更別妄想我會對犯錯的人寬容處理。”

“程隊。”有人回宿舍,恭敬地和程青然打招呼。

程青然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撂下最後一句話給馬楠,“馬楠,你留下我歡迎,留不下我也不會惋惜,這世上比你優秀的大有人在,在我這裏,你成不了那個唯一,不管於公,還是於私,你好自為之。”

語畢,程青然果斷跨步離開,她的幹脆出乎馬楠意料。

馬楠定在原地很久,在她馬上要進宿舍樓門是忽地轉身,高聲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喜歡你?”

這是再見以來,馬楠第一次在程青然面前表現出附和年紀焦急和緊張。

程青然有動惻隱之心,但沒有回頭,“不想。”這是她唯一能給的回答。

韓博濤常說北一飛沒有程青然管不到的地方,更沒有她可以撒手不管的地方,即使馬楠還在培訓期,她也是飛行隊的一員,那麽,程青然有責任去關註她的個人情緒和心理健康,換句話說,程青然身為北一飛的隊長,不得不去照顧手下這些‘小孩兒’的喜怒哀樂,類似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程青然也確實會這麽做,但馬楠不行。

她這人最煩拖泥帶水,尤其是有關感情。

在馬楠的私人感情沒有理順之前,她不會給她任何隊長之外的關註和關心,更不可能為了安撫情緒,就昧著良心說些可能讓她誤會的話,一丁點也不行。

這種做法對她無益,對江覓也不公。

說完最後兩個字,程青然毫不猶豫地進了大門。

馬楠站在烈日下,定定地望著她決然的背影,胸腔平靜得幾乎感受不到心跳。

她的追問多像個笑話……

不久,謝迎整理好東西下來,看到馬楠怔然的表情,走過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楠姐?”

馬楠回神,收起發直的目光,低下頭,漠然地看著胸口空了那處。

程青然拒絕人還是那麽幹脆,手起刀落,連疼都感受不到,只有平地而起的冷風無情地貫穿著她的身體。

這麽冷,就,不必非要把那句欠了四年的‘謝謝’說給你聽了吧,反正也沒什麽溫度。

“走吧。”馬楠說。

謝迎茫然地看看她,再回頭看看她剛才一直的盯著的方向,猶豫著問:“楠姐,你是不是舍不得走?”

馬楠看著前方浮動的空氣,語氣平淡,“為什麽要舍不得?這裏又不剩什麽值得留戀的……”

————

馬楠最終還是沒有去謝迎家,她讓謝迎母親把她放在半路,步行近兩個小時回了那個大半年沒踏進過的家門。

家裏新來的保姆不認識馬楠,嫌棄地看著穿了一身‘地攤貨’的她說:“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走趕緊走!”

保姆說著就要關門,客廳卻突然傳來一聲怒喝,“讓她進來!”

保姆心頭一跳,意識到了什麽,忙不疊地躬身讓路,賠笑道:“小姐,您快請進。”

馬楠對保姆前後不一的態度沒多大反應,她慢吞吞地進門,掃了眼鞋櫃,“有沒有我的拖鞋?”

保姆尷尬,“對不起啊小姐,馬局從來沒跟我提過您,我就沒有準備,要不您先穿我的湊合一下,我現在馬上去買。”

保姆急忙脫下鞋子,擺在馬楠腳邊說:“您別嫌棄,我剛在打掃廁所,濺了點水。”

馬楠視若無睹,徑直越過她進了客廳。

視線剛從屏風後掠過,迎面飛來了一只透明的煙灰缸。

馬楠反應快,迅速側身躲了過去。

煙灰缸砸在她身後的白墻上,磕出一個很深的坑。

“你還知道回來!”馬永昌坐在沙發上,怒不可遏地吼道,“我以為你早就忘了自己還有個家!”

馬楠擡眼,跟他的目光碰上,一動一靜,相差甚遠,“如果有可能,我倒真挺想忘記的。”她說。

馬永昌氣得破口大罵,“你這個小畜生!”他隨手抄起手邊的東西,想往馬楠身上砸。

馬楠看清他手裏拿的是什麽,一身平靜蕩然無存,沈下表情疾聲道:“你敢砸這個試試!”

馬永昌動作一頓,後知後覺自己拿了什麽——家裏僅有的一張全家福,他掩飾性地幹咳一聲,怒氣消了不少,隨手把相框扔在沙發上,黑著臉說:“我給你安排的考試你為什麽不去?!”

馬楠沒有回答,快步走過去拿起相框前後檢查,確認沒有摔壞後小心翼翼地扯著衣擺擦拭上面的手印。

馬永昌被無視,表情頓時更加難看,“我在問你話!”

馬楠對他怒氣置若罔聞,一直到玻璃上所有屬於馬永昌的手印擦拭幹凈才擡起眼皮,冷淡地看著他說:“我從來沒答應過你去考事業單位,更不想接你的班。”

“沒出息的東西!”馬永昌怒極,“應急救援有什麽好?福利待遇低,危險系數高,還全年無休,隨叫隨到,沒本事的人才會擠破腦袋往哪兒考,你要學歷有學歷,要能力有能力,去什麽地方不比應急救援強?別告訴我,你圖什麽職業榮譽感,你配嗎?!”

馬永昌後面那句話相當於把馬楠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踐踏,連保姆都覺得過,馬楠卻仍是一身平和,她唇角掛著淺淺的笑,語氣緩慢平穩,不帶一點鋒芒,“我是不配,那又怎麽樣?我不配進北一飛,就該聽你左右?呵。”

馬楠嘲諷地笑了聲,看著馬永昌的目光終於帶上了銳氣,“聽你安排,走你的路?馬永昌,你難道還指望我現在承你的好,日後給你養老送終?你是忘記我媽怎麽變成現在這樣了嗎?”

馬楠最後一句話落,馬永昌突然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他擡起手,顫抖著指向馬楠說:“滾,滾!馬上給我滾!”

馬楠看到他這樣,心裏說不出的暢快,她沒有任何擔心和留戀地轉身上樓,不做一秒停留。

保姆站在客廳邊上,唯唯諾諾地說:“馬局,您的電話。”

馬永昌陰森的目光驟然射向她,沈聲道:“今天的事,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

保姆連聲發誓,“我要是亂說,就讓我天打雷劈!”

馬永昌冷哼一聲,拿起了扔在一旁的手機。

看到來電顯示,馬永昌立刻變得笑容滿面。

“周老板,今兒的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你竟然會給我打電話?”

“哎呀哎呀,你看我這個老糊塗,這麽大的事差點忘了。”

“我女兒回來了,你兒子呢?”

“沒問題,7點準時見。”

“……”

————

樓上,向陽的臥室裏一片寧靜,恒溫空調吹著徐徐涼風,帶著花香陣陣。

馬楠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進去,坐在床邊,溫柔地撫摸著床上那個柔弱女人的臉頰說:“媽,我來看你了。”

女人安靜地躺著,除了呼吸,沒有一絲反應。

馬楠對此習以為常,她起身把相框擺在床頭的花瓶旁,耐心地調整好位置,再重新坐回來,望著雖然已經敗給歲月,但仍能窺得年輕時的美貌的母親說:“媽,過去四年不間斷的體能訓練和性格改變沒有白費,我成功考進了北一飛,不過還是晚了,她心裏的人似乎已經回來了,您說,我是應該成人之美,還是做個壞人……選後面這條路,您估計會打死我吧。”

馬楠側身躺下,和受傷的小孩兒一樣靠著母親的肩膀,吐露真心,“她連問我一句為什麽會喜歡她都不願意,很絕情吧?可是反過來想,她其實也沒錯,拒絕得越幹脆就表示她想保護心裏那個人的決心越強烈,她這種女人一旦喜歡起誰,必定全心全意。媽,有些時候我也想要這麽一個人,可我好像真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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