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員已接地,絞吊是否可以脫鉤？”韓藝軒率先到達後，通過無線電詢問方鋅。

方鋅確認回覆，“可以脫鉤。”

韓藝軒熟練地打開鎖扣,用手穩著絞鉤說：“絞吊脫鉤。”

後艙，薛又章接收到韓藝軒的信息,立刻開始操作絞車。

片刻後,薛又章報告方鋅,“絞鉤已回收。”接下來要換江覓鎖降下去對傷者進行急救。

江覓將絞鉤扣在安全帶上,用力扯了扯，確認沒有問題後,滑出機艙開始下降。

她的動作非常幹凈,表情專註,精幹妝容後的英姿讓坐在監視器前的吳導頻頻點頭。

落地，江覓後背緊貼著約等於直角的山體,一步一步,謹慎地往韓藝軒在的方向挪動，他正在那邊確認救援目標是否還有意識。

這段距離不過短短10米，放在平地上只是眨眼一瞬,現在，擡頭只有窄窄一片天,垂眼則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江覓秉著呼吸，腦子裏是對危險‘不屑一顧’的程青然，耳邊山風徐徐,隱約還有鳥鳴。

她沒有程青然那份生在骨子裏的自信,能做的只是努力說服自己保持冷靜，不要讓內心的恐懼破壞救援的緊迫。

終於，腳踩到實處,這是半山腰僅有的一處寬敞平地。

說寬敞其實也就兩米左右，救援目標私自翻越禁止圍欄拍照時不小心掉下來，剛好落在了這裏。

要不是他命大，現在他們就是來替他‘收屍’的。

江覓蹲下，單膝跪在崖邊保持身體穩定，準備給薛又章手勢信號，讓他回收絞鉤。

話未出口，本該為救援目標做基礎急救的韓藝軒忽然撞到了江覓後背，用的胳膊肘。

導演從監視器裏看到的畫面是他站位太靠外，無意碰到了江覓，只有她自己清楚，如果不是程青然反覆強調過接地後的姿勢要領，她剛才會一個踉蹌，身體直接栽出去。

韓藝軒的‘無意’力氣很大。

“吳導，抱歉啊，我們重新來一次吧，我剛才動作幅度太大，撞到了江覓。”導演都還沒喊卡，韓藝軒卻率先開口，無不內疚地說。

這個反應幾乎肯定了江覓的‘小人之心’——韓藝軒是故意的，可她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

導演不疑有他，拿著話筒說道：“江覓，你從頭再走一遍，直接在這裏重拍和前面的動作銜接不上。”

“好的。”江覓起身，在往回走之前轉頭看了眼韓藝軒。

後者滿臉愧疚，“對不起啊江覓，我剛才的情緒太投入，忘了站位。”

江覓語氣平靜，唇角甚至還能看出淡淡笑意，“一直聽說你是出了名的要戲不要命，今天一見，果然大開眼界。”

旁人或許會覺得江覓這話是在誇韓藝軒敬業，畢竟，只是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失誤他就要冒險重拍，當真是‘不要命’。

韓藝軒卻在江覓說完這話後變了臉色。

只一瞬，江覓看得一清二楚，他臉上有可能被戳穿小動作的心虛，更多的是被那句‘大開眼界’內涵到的憤怒。

江覓在心裏冷笑，就這點心理素質還學人在戲裏耍手段，也不怕賠了夫人又折兵，討不到一點好。

江覓又仔細確認了一遍威亞，沒有任何問題，韓藝軒也絕對沒那個膽子鬧人命。

那他撞她的目的會是什麽？CP炒不成，懷恨在心？

江覓想不通，壓下情緒，在導演和她開玩笑說這場戲拍完，以她的名義請所有人吃大餐時，笑著對航拍鏡頭說：“那您這頓飯我可得好好吃了，小米，如果我晚上吃得太盡興忘了給家裏打電話，一定要記得幫我補上。”

最後一句話，江覓說得非常慢，小米直覺她話裏有話，被導演一打岔給錯過去了，“怎麽，家裏還有人等？”

導演的話外音太明顯，江覓不好直接接茬，話在嘴邊打了個轉，笑道：“吳導，您看我這還在懸崖邊站著呢，要不等晚上吃飯的時候再細說？”

“沒問題。”導演立刻回到正題。

整個劇組他才是最浪費不起時間的那個人，再磨蹭下去太陽角度過了又得多搭一天，到時候場地費，人力費，各種支出比流水還快。

吳導一轉頭，看見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山邊的小蔡，氣不打一出來，“說了多少次，不要靠近山邊，聽不懂！”

小蔡捏在胸口的手匆忙擋了下，囁嚅地說：“對不起。”隨即快步往後退。

吳導沒工夫再管他，指揮各部門重新開始準備，江覓則站在懸邊眉頭緊鎖。

回去的路是個斷層的下坡，第一步很難走。

江覓後背緊貼著凹凸不平的堅硬山體，右腿稍彎，左腳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我扶你吧。”一直沒什麽動作的韓藝軒忽然走過來說。

他完全沒給江覓拒絕的機會，順勢握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扶在腰側。

江覓沒想到韓藝軒會突然來這麽一手，受到驚嚇，心跳快得幾乎沖出胸膛。

稍一回神，她立刻拒絕，“不用了。”說話語氣依舊平和，態度卻不容反駁。

戲外，他非常厭惡韓藝軒的肢體接觸，沒有為什麽。

韓藝軒似乎是感覺到了江覓的不喜，笑著放開她說：“那你小心點。”

江覓沒搭腔，仔細留意腳下的路。

左腳踩踏實，江覓慢慢直起右腿，將重心往左邊換，整個動作非常平穩。

重心轉移完成，江覓兩手撐在身側，全身用力，準備將還踩在高處的右腳挪過來。

腳剛開始移動，左側吊點忽地多了一股猛勁兒，幾乎在一瞬間將江覓左半邊身體提起來，但又差了那一兩公分，剛好夠她的腳虛挨著地，看起來與剛才沒有二樣，可實際導致的結果是，因為要挪動右腳把力量全部集中在一側的她失去了平衡。

此刻，威亞的真實高度一邊高一邊低，她不穩的身體因為慣性快速往低的那邊轉。

江覓下意識扶住山體，想就著現在的姿勢穩住身體。

不料，右側的吊點忽然崩開，江覓的身體徹底失去支撐，直直往右倒去。

還沒走開的韓藝軒見此，急聲道：“江覓！小心！”

韓藝軒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朝江覓伸手，想將她拉回去，可惜旋轉速度太快，慣性太大，再加上腳下地方有限，他不止沒拉住江覓，還被江覓帶得失去穩定，身體快步往後靠。

他身後的山體上有塊尖銳的石頭，真撞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千鈞一發之際，江覓拉住了他。

吳導看到這個情況，臉色煞白，對著威亞師大吼道：“別動！都穩住！”

所有人一動不敢動。

山崖下方，形勢飛快逆轉，江覓用力踩實左腳穩住自己的身體，同時緊抓住韓藝軒的胳膊說：“站穩！”

韓藝軒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救命稻草似的抓著江覓不敢回頭。

確定兩人的身體全部穩住，導演宣布拍攝暫停，威亞師開始將他們往上拉。

眾人仍然心有餘悸，向來一驚一乍的小米直接嚇得說不出來話，她擠不到前面，看不見下面真實的情況，只能在監視器裏死盯著江覓。

還好，只斷了一根，還好……

“往右，不要頂到樹！”吳導喊道。

威亞師迅速微調方向。

五米，四米，三米……高度緩緩上升，成功盡在眼前。

小米抱著江覓水杯的手不停發抖，然後，驟然凝固。

————

北一飛，程青然到了之後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這個點大家不是在值班，就是在訓練，她一個閑人還是不要添亂的好。

程青然先回了宿舍換制服。

幾天不在，桌子上竟然落了灰，掛在櫃子裏的制服倒還幹凈平整，就是……程青然用手指彈了下衣領，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好久不見啊，程隊長。”

換完衣服時間還早，程青然簡單整理了內務，之後慢悠悠地往停機庫晃。

一個人都沒有？找抽呢這是。

程青然看著空蕩蕩的停機庫心想。

她雖然還沒覆職，卻已經開始盤算怎麽整治這群一不留神就開始偷懶的家夥。

程青然拿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口，摸出手機給韓博濤打電話。

十幾秒後，溫柔女聲提示她‘無人接聽’。

程青然看了幾秒自動返回到通話記錄界面的手機，她也沒打錯啊，怎麽連韓博濤這種24小時開機，工作電話必定三聲內接通的人也玩起了失蹤？

“艹，一個個都想造反啊。”程青然笑罵，話一出口莫名覺得別扭。

程青然收了手機，兩腿自然分開，胳膊肘搭在膝頭，看著一望無際地藍天無聲道：“呵，這才和江覓處了多久，你那嘴順口溜似的臟話就快不會說了？那姑娘有什麽好的，這麽讓你著迷。”

程青然站起來，低聲道：“哪兒哪兒都好，沒辦法啊。”一轉身，‘造反’的人在停機庫中央排排站，一人手裏拿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歪七扭八的字兒，連起來是——程隊，歡迎回家，愛你呦。

兩邊還有周浩和王鵬人體比心。

程青然進北一飛這麽些年，送了不少人走，也接了很多人來，多少能體會到聚散離合的不得已。

有一天真落自己頭上，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可能是感動。

程青然偏過頭笑，不想讓這群不好好訓練的混球看到她眼裏的異樣。

“怎麽樣？哥們這歡迎儀式辦得可還行？”周浩跑過來，勾著程青然的肩膀問。

程青然罕見地沒踹他，但該給嘲諷還是不能少，“惡心不死我你渾身難受是不是？”

周浩放開程青然，兩手假裝拿刀，毫不猶豫地捅向自己腹部，嘴上還要做出血濺四方的效果，誇張動作樂得一堆人捧腹大笑。

程青然的情緒被打斷，眼底感動逐漸退了下去，她一步步走到眾人面前，鄭重其事地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給我機會，重新開始向往過去那些‘單調’的生活。

韓博濤從幾人後面走出來，手裏拎著兩套嶄新的制服，一套飛行服，一套西裝制服。

他一路走到程青然跟前，把制服扔進她懷裏，領導架子足得恨不得拿鼻孔看她，“好不容易回來也不知道換身新的，怎麽著，還惦記那身黴運啊？”

程青然隨意歪了下頭，不予置否。

韓博濤的高冷裝不下去，一開口臉上的褶子好像都在對著她笑，“趕緊換了跟我走，今天這會可不能遲到。”

程青然兩腳並腿，下巴微擡，“是！”

預約的會議室離停機庫不遠，上二樓，走一段就到。

走到門口，韓博濤和程青然並排站在門口，緊抿地嘴唇看起來比她本人還緊張。

“準備好了嗎？”韓博濤問。

程青然，“好……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韓博濤氣得想把她踹出北一飛，這都什麽時候還有心思接電話！

程青然這個電話接得很快，全程沒有說話，再回來，臉上陰雲密布，“這個會我不參加了。”

韓博濤怒不可遏，“你瘋了！領導都給你臺階了，你還在這兒耍什麽脾氣！你到底知不知道，錯過這次，你就不是被停職，有可能是解聘了！”

程青然自嘲地笑，“命都要沒了，誰他媽還管停職還是解聘。”

韓博濤察覺到不對，正色道：“出什麽事了？”

程青然拼命想讓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可身體的顫栗會傳染，她一張嘴，嗓子裏像灌了狂風，抖得不成樣子，“江覓在拍戲過程中不慎掉落懸崖，生死未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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