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培訓在講評室，趙安南主講，王鵬坐在下面旁聽，程青然全程沒有出現。

從培訓開始，江覓就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趙安南是主講，也自己做了PPT，那她被程青然叫去檢查的是什麽？

這個問題一直困惑江覓到培訓結束也沒有結果，還弄得她因為回答錯了一個關鍵問題被留下抄寫正確答案，鞏固記憶。

江覓抄完錯題是十幾分鐘之後，講評室早沒了人，留下‘陪’她的趙安南也因為臨時有事提前離開，整棟樓裏空蕩蕩的，走路都能聽見回音。

江覓走幾步跺一下腳，完全不給聲控燈暗下去的機會。

一樓出去有幾級臺階，側門口的聲控燈不知道什麽時候壞了，死活不亮，被夜盲搞得看不清路的江覓只好摸著黑，小心翼翼地往出挪。

她對這裏的地形不熟，磨蹭半天也沒找到臺階，心裏一著急，放大了膽子。

幾步過後，一腳踏空。

“啊！”江覓尖叫一聲，跌進了一個有力的懷抱中。

江覓下意識吸了口氣，鼻尖縈繞著可以定驚安神的琥珀香。

她認得這個味道，是程青然。

一晚上沒露面的她像是從天而降。

江覓忍著對程青然身上那股香味的貪戀，從她懷裏爬出來，客氣地說：“謝謝。”

程青然的呼吸急而重，“不用。”她沒有放開攥著江覓手腕的手，而是沈默地牽著她一步步往下走。

下了臺階，走上平地，依然如此。

程青然的手少了女人天生的細膩，卻多了幾分讓人心安的溫暖有力，江覓被她牽著，心跳加快，幹燥掌心慢慢變得黏膩濕潤。

到了有燈的路口，程青然放開江覓，問她，“一個人能不能回去？”

想是夜未深，月色還沒開始變涼的原因，呼吸已經平覆的程青然說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緩。

江覓聽得耳朵發軟，點頭，“能。”

程青然，“嗯，我還有點事忙，路上不要逗留。”

江覓，“好。”過分平淡的對話像是習以為常，無端讓人覺得舒心，舒心過後的現實也總會讓人鼻頭發酸。

江覓忽然不想讓她就這麽走，一開口，有些原準備憋在心裏的閑話脫口而出，“你今天下午讓我檢查的PPT，晚上沒有用到。”

程青然步子停住，回頭，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落在江覓身上，擋住了屬於她的光。

程青然不著痕跡地往旁邊側了一步，氣定神閑地說：“我晚上臨時有事，換了小南去講，他對直升機救援有自己的理解，不用拿我的PPT生搬硬套。”

“嗯。”江覓點頭，橘色路燈軟化了她精致的眉眼。

程青然逆著光的漆黑雙眸緊鎖著她，久久忘了收回。

江覓沒察覺到程青然地註視，兀自在心裏經歷著天人交戰。

一方落敗，另一放順勢撅起。

江覓擡眼看向程青然，拐彎抹角地說：“我晚上被單獨留下抄錯題了。”

程青然挑眉，似乎覺得這種事發生在江覓身上很稀奇。

江覓不自知，繼續繞彎子，“王教官讓小趙教官留下監督。”

程青然一笑，“你到底想說什麽？”

江覓咽了下口水，慢聲道：“小趙教官說，這次理論培訓是在我們沒來之前就定下的，由他主講。”

程青然語氣坦蕩，“有什麽問題？”

江覓，“……”她被騙了，她檢查的PPT根本不會被用到，這個不算問題嗎？

“你知道，怎麽還讓我去檢查沒用的PPT？”江覓沒忍住問。

程青然，“哦……”拖著腔調，像在醞釀什麽，“忘記了。”

江覓的表情頓時變得精彩。

程青然看她這樣，笑了聲，背光，江覓看不清，只聽到她說話的語氣飄了幾分，“讓你改的是飛行基礎，後面會講，不過接下來幾天都是水裏的項目，要過一陣子才會講。”

程青然好脾氣地一解釋，江覓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咄咄逼人，尷尬地說：“好的。”繼而反應過來程青然說的是‘水裏’，江覓下意識摸向了小腹。

她的動作幅度不大，程青然還是註意到了，“不能下水？”她問。

江覓放下手，搖頭，“沒有。”

程青然沒說話，臉上平淡的表情看不出心思。

“沒其他事的話，回去休息。”程青然說。

江覓應了聲，順著路燈一路往回走。

程青然看著她背影，面無表情地掛了嗡嗡不停的手機。

周浩不甘心，又打了過來。

程青然不疾不徐地接起，“說。”

周浩開口就是一句，“果真是心野了，連我的電話都敢掛。”

程青然被惡心得不行，又想掛。

周浩太了解她的性子，急忙收起不正經的態度說：“來趟辦公室，老韓找。”

程青然，“什麽事兒？”

周浩，“確認第4次聯合演練的方案。”

四月中旬，有個國際會議在本地召開，北一飛需要負責會議園區內的安全保障和緊急生命救助，為此，他們前前後後已經配合公安、武警、交警和消防開展了3次聯合演練，大後天是第4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馬虎不得。

“三分鐘到。”程青然說。

掛完周浩的電話，程青然又給趙安南打了過去，言辭簡單直接，“明天開始水下項目，多準備幾條毛巾，另外，明天一早去醫務室拿點布洛芬。”

趙安南，“是！”雖然他不知道布洛芬是什麽東西。

“隊長，你找到江覓姐了嗎？我真不是故意把她一個人留那兒的，資料上也沒說她有夜盲，話說，你怎麽知道的啊？”趙安南越說越囁嚅，稍微一回想程青然聽到江覓一個人在講評室的表情就兩腿發軟。

他，也沒做多傷天害理的吧？

程青然靜了兩秒，語氣涼涼，“我的人，我能不知道？”

趙安南哭，想說，“我也是你的人，怎麽就只配被你的恐怖表情支配？”可他不敢，只能在心裏唾棄命運的不公。

交代完趙安南，程青然快步往辦公室方向走，腦子裏江覓捂著腹部的畫面揮之不去。

————

隔日水下項目，江覓不得不感嘆一句‘無巧不成書’。

早飯後不久，她感覺下面有點濕，去廁所一看，果真是折騰好幾天的例假下來了，估計是周浩那十圈給刺激的，還好她來時帶了衛生棉條，不然真不知道怎麽辦，不過，止疼藥忘了……

“好了沒？王教官通知集合了。”喬綠竹站在廁所外面喊人。

江覓應了聲，快速塞好棉條出去。

水域救援訓練中心，穿著潛水服的程青然站在泳池邊說：“目前，中國直升機救援任務中百分之七十以上為海上救援，海上救援技術又分為自動搜索救援、絞車救援以及機降救援，在後兩種救援方式中，救生員會直接入水進行救援作業，這就要求他們必須熟悉水，同時，能夠掌控水……”

程青然依次介紹了水面和水底救援的訓練內容，200米游泳，25米速游，潛水閉氣控制，水下解脫技術等。

項目繁雜，時間緊張。

“王鵬。”程青然讓他過來做要點講解，這方面他是專家。

王鵬言簡意賅地說明後，開始200米游泳訓練。

“泳姿不限，實用即可。”程青然說，她蹲在泳池邊，單腿壓下試了試水溫，“有沒有不能下水的？”這話明顯是問女生的。

江覓動了動嘴，到底沒把‘退出’的話說出來。

她當初進娛樂圈或許不是主觀意願，但7年下來，多少對這個職業有點野心，她想拿視後、影後，想在表演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只靠流量根本走不遠。

既有此心，她必然也明白想達此成就需要付出的努力。

有些堅持或許‘作’，不堅持連被罵‘作’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她想近距離感受這份職業的神聖和背後那人的溫度。

“沒問題就開始熱身。”程青然說。

王鵬快步走過去，指導幾人熱身。

熱身結束，訓練開始。

程青然站到裁判位，手裏掐著表，示意王鵬可以開始。

王鵬，“預備，咻！”哨聲響起，六人同時蹬離出發臺。

江覓在第二道，離程青然很近，她能清楚看到江覓在空中繃直的身體。

她的姿勢非常漂亮，很強調身體的流線型，入水時水花很少，之後快速地打了幾次海豚腿，立馬和其他幾人拉開了距離。

四個單面結束，江覓排第一，成績2′43″，相當出彩。

可她無瑕享受喜悅，自顧趴在泳池邊悶聲呼吸。

水的涼意在持續刺激，她急需一點‘溫暖’來緩解小腹越來越明顯的墜痛。

念頭剛起，頭頂忽地蓋下來一片毛巾。

江覓僵了一瞬，快速將毛巾扯下來，擡頭看向前方。

離她一兩步的地方，程青然正神色嚴肅地盯著其他幾人，好像毛巾的事和她全無關系。

但第六感告訴江覓，毛巾就是程青然給的。

這種感覺就像冰天雪地裏忽然亮起的一縷火光，看似微弱卻足以暖入心扉。

江覓將毛巾重新蓋回頭上，遮住眼底四溢的溫暖，隨後兩手撐在泳池邊，用力跳上去，走到程青然身後的空地休息。

喬綠竹第四個游完，成績還行。

她搓著手跑到江覓旁邊，看見她肩頭披著大毛巾，嫉妒地問：“哪兒來的？”

江覓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散了一片真誠，“天上掉的。”

“天上？”喬綠竹下意識擡頭，屁都沒有。

喬綠竹扔給江覓一對白眼，屁顛屁顛地跑去找劇組工作人員要毛巾。

江覓忽略她的氣憤，用毛巾裹緊自己，輕抿著的唇角在看到前方那個高瘦的身影時慢慢揚起，“真的是天上掉的啊，為什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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