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衡聽著那不三不四，不七不八的話，眉頭皺的更深，“別人的孩子，你抱過來做什麽？”

唐清瑤調皮地微微笑，水亮的眼眸泛著笑意，“爹，我…….”

唐天衡正等著她的後半句話，結果說話的正主硬是停住，敏銳的洞察力讓他發覺女兒的神色異常，急忙擡步上前，“清瑤，你怎麽了？”

四周的光亮都被黑暗所掩蓋，仿若是置身於黑漆漆的洞穴。唐清瑤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茫然無措。茫茫白雪，點朱紅梅，還有那些她最親近的人……

有一道墻阻隔，她能感受到他們近在身側，可卻看不見。

慕容承佑將小南瓜交給唐濤，疾步上前，“瑤瑤，你怎麽了？快說話。”她始終坐在冰涼的地上，而他驚覺到：那雙明晰透亮的眼眸，暗淡無色。

突如其來的轉變令所有人一陣膽寒，四處僅僅剩下飄雪的聲音，雪花迎風飄揚，掉落在他們的肩頭。

慕容承佑已經有了種預感，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那顆心像是掉落在深不可測的谷底，微微觸了觸她的手，輕聲叫喚，“瑤瑤。”

唐盈盈由慕容承允攙扶著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半年未見的小兒子半蹲在外甥女的身邊，神情顯得落寞而蒼茫無助。素來開朗活潑，肆意驕縱的外甥女慘白了臉色，坐在地上兩眼無神。

“地上很涼，起來去屋內坐著，我替你看看好不好？”慕容承佑低聲詢問，心裏都是自責和心疼。他是一名醫者當然能夠猜到發生了何事。

“不好，我就在這兒坐著。”外邊天氣寒涼，正好用來提醒她這一切的真實性。紫色的羅裙上花蔓盛開，白雪融化。唐清瑤轉了視線望向遠方，可惜等待她的任舊是熟悉的黑暗。

原來都是真的，她改變了命運和史事，結果把她自己變成了瞎子，是老天爺在懲罰她的奢求和自私。她擁有的和失去的是互補的，上天不會對某個人特別眷顧。

初雪漫漫，鳳儀宮外一群人陪站著，盡管每個人心裏都大約估摸著發生了何事，但無人敢開口出聲，有幾個特別傷情的宮女甚至是掩面而泣。

慕容浩辰尋思琢磨著，還是過來瞧上一瞧，眼前的情景，令他大老遠的就加快腳步，好端端的又鬧上了哪出？嚴肅了臉色厲聲道，“都傻站著作甚？統統給朕進去。”

聖意已下，可是居然無人響應，一如既的呆呆站立。慕容浩辰不由生疑，擰眉一望，方才從他那兒離開是滿面紅光的人，都白了臉色，神情無力，似乎是丟了件重要的東西。

“承佑，清瑤？”唐清瑤應聲擡了擡眸，恰好和他對視，可靈動流光的眼珠子，黯然無色。慕容浩辰高揚的聲調，降下了一半。

驕傲而任性的人，倘若有一天看不見萬事萬物，整日的沈浸在黑暗中？

慕容浩辰是最先反應過來的，急聲道，“都傻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宣太醫。”而後他沈聲嘆了口氣，吩咐兒子，“承佑還不趕緊把清瑤抱進殿。

慕容承佑能清楚的感受到她身上的寒涼，緊緊的將她摟在懷裏，溫聲道，“別怕，我一直都在。”他把她的手圈住抵著他的胸口，試圖溫暖她。

唐清瑤在熟悉的懷抱裏微微放松了僵直的身體，即便是再也看不見，就這麽緊緊的依偎在他的身邊就足夠了。

半個月前在回京的路途上遇襲，雖然情況兇險，但無人受傷。慕容承佑仔細地檢查了她的眼睛，原本就冰冷的眉目，就像是鋪上一層冰渣，愈發的寒氣逼人。

先是假裝偷襲，投下引子，而後又不知用了何方法觸動引發。出奇不意，更是令人來不及防備。

唐三小姐剛剛回京在鳳儀宮遭逢不測，引致失明，不過小半個時辰功夫傳得沸沸揚揚。這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就連慕容浩辰都擡眸望向一側尊貴無雙的皇後娘娘，畢竟出事的地點是在鳳儀宮，由不得他不懷疑。他已經不敢用正常人的思維來考量他這位捉摸不透的皇後。

唐盈盈無疑成了眾矢之的，自各處都有不善意的目光投向她。指甲將近陷入皮肉，她使勁的掐著自己，幾欲落淚，依舊是強行忍著，對上慕容承佑的視線，緩緩開口，“不是我，與我無關。”

慕容承佑從容淡定地點點頭，似乎是無心和她交談，轉而望向唐天衡，“舅舅，清瑤如今身子不便，您看由我就近照顧可否？”他的語調平和，又是顯示出了晚輩的恭敬。

唐天衡將妹妹的表情盡收眼底，而後才回答道，“如此甚好。”女兒才一回京就突發性失明，看來暗中作對的人勢力不小，不容小視。

“爹，我有話要和您說。”唐清瑤碰了碰慕容承佑的手背，示意他一道留下。

殿內就僅僅剩下他們三位，唐清瑤靠在榻上，凝眸無力地笑笑，“爹，芳華到底是誰殺害的？”她縱然說是變成瞎子看不到大家的表情，但都能感受到周遭的氣氛和不穩的氣息。

她爹英名一世，為何會出手阻撓，前後判若兩人，也是這段時間一直困擾的問題，她絞盡腦汁都想不明白。

而慕容承佑和她的想法是一致相同，在了解未知的事情以後，他暗中派人調查過。北辰最為冷傲的皇子上前施以一禮，“父皇賜婚的聖旨早下，我和瑤瑤的婚事已成定局。小婿應當稱呼您一聲岳父大人。”

唐天衡沈沈地嘆了氣，也當是接受了他的敬謂，“有很多事要說道做到，動動嘴皮子誰不會說？或許作為父親，我自私了點。但我和你母後的心思是一樣的。”

唐天衡上前重重的捶了他幾拳，沒有君臣之分，如同普通的翁婿之間，“我要你這一生只為我女兒一人，做到真正的唯卿天下。”唐家不缺皇後尊榮，不缺榮華富貴，只是少了真心人。他的女兒，不會成為第二個唐盈盈。

慕容承佑被那幾拳打得差點口吐鮮血，聽了那話更是楞在當場，他適才回過神，原來他要娶的人，他放在心頭上的女子，是唐家最為珍貴的明珠。

唐家不少一位皇後娘娘，少的是那位肯放棄江山的皇子。他慕容承佑不是第二個慕容浩辰，而是做了全然不同的選擇。面對這份感情，或是成全，或是逼迫，終歸是為了那四個字，“唯卿天下”。

***

唐清瑤眼睛雖說是看不見，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是聽得清楚，“姑媽。”那熟悉安心的氣息，一如往昔。

慕容承佑先一步起身，撩起長袍跪倒在地，“母後。”他心懷愧疚，垂首朝地。

唐清瑤下意識的想要和他一道跪著，結果從軟榻上翻滾落地“砰”。隱隱約約的覺得有東西流淌，想要去擦，可卻發現自己看不到，就連“它”是什麽都不清楚。

第一次體會到失明看不見的滋味，茫然無措，心裏空落落的，如同飄浮在雲端，而又一下子空墜。“姑媽，我看不到了，我都看不到了。”額頭上的血任舊再流，她有滿腹的委屈酸楚想要傾訴。

平素端莊素雅的皇後娘娘也是濕潤了眼眶，輕撫著她的背溫聲安慰，從前的隔閡消失無間，“一定有辦法治好你的，別害怕。”她抱著她就像是小時候唐清瑤哭著找娘親那般，兄長征戰在外，唐盈盈就把小丫頭帶進宮裏教養，給了她母親的關愛。

如此溫情脈脈，又催人淚下的一幕，三皇子殿下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釋然。眼睛看不見他能治，但他可賠不了一份母愛。半晌之後，慕容承佑上前分開兩人，嚇了一大跳，連忙止血。

唐盈盈則是露出了發自真心的笑容，她大概有半年都沒有笑過了，從她出手謀劃，到塵埃落地。

“母後。”慕容承佑望向她，頓了頓才開口，“其實……”

唐盈盈含著笑容打斷他，微正了臉色，“承佑，答應我們的可要做到。你放棄的是整個江山天下，後悔嗎？”

當年在她的心裏，也是有一個願望的，可惜永遠實現不了。作為一個君皇，天下之主，背負的太多太多，即便是愛得再深，她著實受傷頗重。

世人都知北辰帝後情深恩愛，為何子嗣微薄，皇後僅有親生子一人？她不能說是不怨恨的。

唐盈盈的滿腹愁緒在看到唐清瑤的模樣時蕩然無存，不由揚了笑容，“咳咳，清瑤姑媽派人去給你做好吃的，胡蘿蔔怎麽樣？”

童心未泯的三皇子殿下軒然而立，笑得如沐春風。

一無所知，滿目漆黑的唐三小姐緊了緊秀眉，一臉正色的回答，“我不吃胡蘿蔔的，多難吃。”

唐盈盈丟下一句，兔子哪能不吃胡蘿蔔轉身離開。

唐清瑤伸手往頭上摸了摸，居然多出了兩只耳朵!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純屬苦中作樂，承佑想要減輕清瑤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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