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織廠

“海洋哥, 芬芳姐今天還沒來上班嗎？”楊美麗用深情的目光看向對面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柔聲問道。

“沒來，聽說是請假了, 不知道她怎麽了, 也不跟我說一聲, 待會下班我準備去她家看看。”男人有些不滿地回道。

“海洋哥，那個，那個……”楊美麗欲言又止，一臉為難的樣子。

黃海洋疑惑地問：“美麗, 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楊美麗眼睛不敢直視他, 卻惹得黃海洋更好奇了, 心中也升起不好的預感，“美麗, 你是不是知道芬芳發生什麽了？”

“海洋哥，沒, 沒有, 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車間裏還忙，就先回去了。”楊美麗立馬驚慌失措地要走。

黃海洋見狀更不能讓她離開了，上前拉住她的胳膊，鄭重地問道：“美麗，你都知道些什麽, 跟我說實話！”

“海洋哥，我……”

“說真話！”黃海洋打斷她的話，語氣又重了幾分，見她的樣子，一定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海洋哥, 本來我是不想說的，這畢竟是芬芳姐的私事，可你跟芬芳姐訂了親，我也擔心你受到傷害。”

楊美麗雙眼含淚，一臉疼惜地看著黃海洋道：“海洋哥，我昨天聽車間裏的同事說有人看到芬芳姐跟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衣衫不整地糾纏在一起……”

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黃海洋的臉已經黑了，“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我同事說是有人親眼看見的，她平時從不說謊的，就在廠子附近那片民房。”

黃海洋說了句“我知道了”，就轉身要去隔壁辦公室找領導請假。

楊美麗慌亂地拉住他，“海洋哥，這事要是芬芳姐知道是我告訴你的，肯定會覺得我……”

“放心，我不會說出你的。”黃海洋此時滿心都是憤怒，根本顧不得楊美麗，自然也沒有看到身後她那高高揚起的嘴角。

**

張依依可不知道針織廠發生的事情，她在新義村村長王貴富家吃過了晚飯後，就去房間睡覺了。

沒辦法，這大半天折騰的太累人，連趙香蘭和王貴富在一邊打下手都累了個夠嗆。

第二天天亮，張依依不舍地跟王家人道別，準備把昨天收上來的幾百斤糧食裝上馬車就離開。

恰逢這時，不遠處跑過來一個小姑娘，一邊跑一邊喊著“依依姐”，張依依好奇地望過去，趙香蘭在一邊解釋，“這是昨天那位王大娘的孫女王丫頭，估計是來送你的。”

張依依恍然大悟，看見跑到眼前皮膚曬得黝黑、瘦得皮包骨頭的六七歲小姑娘，心疼的同時，巴掌大的小臉帶上了溫柔的笑容問道：

“丫頭，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王丫頭昨晚忙碌了一夜，早上緊趕慢趕終於見到了好人姐姐，卻有些膽怯了，聲音很小，“姐姐，謝謝你給的布。”

張依依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不用謝，聽說你是個懂事孝順的姑娘，這是姐姐獎勵你的，以後你也要好好照顧奶奶，好嗎？”

王丫頭連忙點頭，自從她父母去世後，跟奶奶相依為命，村裏人罵她掃把星的不少，還有人明裏暗裏欺負她，只有村長叔和嬸子對她們不錯，但也從來沒人這麽光明正大地誇過她，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多餘的累贅，好人姐姐的話讓她的眼眶頓時盈滿了淚水。

張依依更加心疼了，昨晚她已經聽說了這丫頭和她奶奶的事情，王丫頭從小沒了父母，被封建的村裏人罵掃把星、克人精，一老一小兩人要不是有村長家時不時地照顧，想來也活不下來。

王丫頭是個乖孩子，王村長和香蘭嬸子也都是好人……想到這裏，張依依回頭悄悄跟身後的趙香蘭囑咐了幾句，趙香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張依依這才放下心來。

在糧食差不多都裝好車後，王丫頭悄悄拉著張依依的手扯了扯，“依依姐姐，這是我親手做的，送給你。”

張依依低頭一看，手中竟有一對桃核雕刻的水滴形吊墜，兩個吊墜合在一起，上面的圖案恰好是兩條相對的小魚，跟前世的錦鯉模樣極像，胖胖的Q版身子很是可愛，她第一眼看過去就喜歡上了。

擡頭看到王丫頭忐忑的神情，張依依對她微微一笑，“謝謝丫頭，我很喜歡，你很厲害呢！”

稍微頓了兩秒，她右手緊緊握住丫頭的小手，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在南方有種水果叫‘牛甘果’，剛吃上去的人都覺得它又苦又澀，可繼續嚼下去，挺過了那點子苦澀，卻有種美妙的清甜，越嚼愈有味道，人生也是如此，我相信你！”

再次告別村長一家後，張依依上了馬車緩緩離開，圍觀送行的人群漸漸散去，只有一個蠟黃瘦弱的小姑娘，緊緊攥著手心的兩塊大白兔奶糖，不舍地站在那裏，眼神中卻充滿了堅定。

離開的張依依此時並不知道，她在趙香蘭那裏給王大娘家留下的一百斤糧食對她們來說起到了多大的作用，還有她臨走時對王丫頭說的那番話，在丫頭未來的日子裏，都如同黑暗中的明燈一般，點亮了她的一生……

還有十多分鐘到中陽鄉，張依依把馬車上的糧食都卸到路邊，說有朋友過來接，就讓馬車先走了。

直到周圍半天再沒有動靜，她才悄悄地將糧食都收入空間，自己也鉆了進去，昨晚睡在陌生的地方，並沒有休息好，她準備在空間裏補個覺，再去附近幾個鄉鎮看看。

因為介紹信開的是洛市，所以她只能在洛市範圍活動，本來她是不打算去那麽多地方的，畢竟她又不是真的缺糧食，可王大娘和王丫頭的事情讓她有所觸動。

既然她有倉儲基地在，能多做些就多做些吧，別的幫不了，在黑市多散布些平價糧，還是能做到的，反正她即使提前完成了任務，也不好回去太早，就當旅游了。

接下去的十來天，張依依穿行在洛市轄下條件差的幾個鄉鎮，除了暗中給孤寡戶留下一些糧食外，基本都是先去供銷社看看供應情況，再到當地黑市低價賣糧食。

賣糧仍然是每人限購四斤，加在一起，陸陸續續竟然賣出了有十來萬斤粗糧！

於是，沒多久，洛市多地的孤寡貧困戶家中都突然多了二十斤糧食，在夏糧還沒下來這兩個月，成為了他們的救命糧。

與此同時，很多鄉鎮的人們都傳說著黑市有人大量低價出售糧食，弄得當地政府專門嚴查了各自的糧庫一番，生怕有人發國難財，倒賣國家重要財產，這一波下去，還真的查到一些做了不法勾當的敗類，結果自然是被嚴懲！

當然，得到實惠的除了買到糧食的當地人民，還有像張依依一樣，來自國內其他受災地區的采購員，他們因此在洛市多收購了不少糧食回去，極大地緩解了各自廠子裏的饑荒問題。

出來快半個月了，張依依才回到洛市，她想起林國棟的囑咐，就找到郵局給他去了通電話。

“餵，你好，麻煩找一下林國棟副局長。”

這兩天公安局有個大案子，領導們都在開會，接電話的是負責值守的吳翠枝，她聽到電話裏面嬌柔的聲音，還是找林副局長的，頓時心生厭惡，語氣十分惡劣地回道：“林副局長不在，你有什麽事？”

張依依頓了頓，她還真沒想到這種情況，這是公安局的電話，並不是前世人手一部的手機，人家要是忙的話，她自然是不好打擾的，“哦，也沒什麽……”

還不待她繼續說下去，對方就把“啪”地一下把電話給掛了！

張依依：“……”

好吧，人家公安局肯定是太忙了，案子多，影響人家工作了，算了算了，被掛斷電話而已，不生氣，不生氣！

張依依放下電話，心裏有些不適，隨即搖了搖頭，交了電話費後，就背著背包去售票室買票了。

她自然不知道，掛斷電話後，對面的吳翠枝不屑地嗤笑了她一聲，“賤皮子！”

如果被她知道了，她一定會上去狠狠地扇她幾個大耳光，她只是打個電話而已，招誰惹誰了這是！

售票室裏，看著手中的無座票，張依依滿心悲哀，心裏不停地呼喚著：“國棟哥，你在哪裏啊！55555……”

其實她是可以給喬志華打電話，讓他過來幫自己買臥鋪票的，他給自己留過電話，也說過在這邊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可想到人家是保家衛國的戰士，就沒好意思因為這點小事占用他的時間。

不就是在火車上擠個二十多小時，一天的時間而已，大家都可以，她也能做到！嗯，加油！

把從空間裏拿出的兩批糧食分別辦理了托運，又處理了一些事情後，張依依潛入空間，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洗漱幹凈才掐著點出了空間，去候車室檢票上火車。

洛市只是這趟火車的途經站，並不是始發，所以在這站上火車，非常的考驗人的體力和眼力、腳力。

等張依依被列車員恨鐵不成鋼地擠上火車的時候，她差點就崩潰了，骨架子都要散掉了。

她哪裏知道這站的人還沒上車，火車上就已經滿滿當當了！這要是在前世，她都想去投訴火車超載了，這哪裏是上火車，這明明就是要命啊！

她甚至覺得某度國那裏火車頂上和火車側面都是人的情況都要比這好得多，最起碼空氣流通啊，她被擠在一群人的中間，連落腳的地方都沒多大，就差腳踩腳了，身子也挺不直。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雜七雜八的味道不說，明明是春天，她站一會兒就有種渾身濕透的感覺，天哪，早知道車上會是這樣，她還不如去打擾打擾喬同志好了，嗚嗚嗚~~

好在她是最後上的火車，就站在車廂的連接處，這裏空氣比車廂內部流通得要稍好一些，在過了兩站，下了些人後，她漸漸地挪到了廁所旁邊的過道，情況才好了一點點。

二十多個小時，張依依幾乎是咬著牙硬挺下來的，不管火車停靠了多少站，她就從來沒覺得松快過，水是沒怎麽敢喝的，不是怕擠不過去，她就在廁所旁邊，主要是擔心從廁所出來沒地方站了！

肚子餓了，她也只是就著鹹菜條，啃了一塊雜糧發糕，這是她自己提前準備好，放在空間裏的，這東西不怕涼，隨時都能吃，借著背包遮掩拿出來，也不過於顯眼。

空間她是不敢進的，當眾憑空消失這事太恐怖，周圍那麽多人看著呢，她就是鉆進廁所也不好就那麽不見了啊！

等火車終於駛進陽市站的時候，張依依激動得要哭出來了，她的雙腳都麻木得不聽使喚了，這輩子加上輩子，她都沒受過這種罪！她再也不要出差了，再也不要坐這種破火車了！

晃晃悠悠地跟著人群下了火車，她特別想立刻鉆進空間睡一覺，可她不能，一會兒還有事，還是先辦完事情再說吧。

**

鄭建邦來廠裏做臨時工兩年了，廠裏一般表現好的，兩年就能轉正了，教他機修的師父很看好他，說過會幫他爭取。

可今年廠裏轉正名額特別少，還有兩個人是廠裏領導的親戚，也是等了兩三年的，他對自己工作上的表現很有信心，但綜合各種因素來看，就沒那麽自信了。

這次廠裏糧食危機，動員全廠工人找糧食，大家私下都覺得表現好的同志，下個月的轉正考核肯定也會靠前排，他是想出些力的，可這年頭糧食比什麽都值錢，他是有這個心也沒那個力。

之前表妹問過他工作和轉正的事情，他是一五一十都說了的，沒想她會這麽上心，還幫自己想辦法。

想到她出差前特意跟自己囑咐的那番話，鄭建邦就有些忐忑，他這兩天已經如表妹交代的跟廠裏請了假，也去稍遠幾個鄉鎮的村裏轉了幾圈，可糧食是沒收到一斤的。

依依是好心，只怪他太無能，唉，今天表妹就要回來了，他早早等在了火車站，也不知道表妹看他一無所獲，會不會覺得他沒用。

張依依剛從車站走出來，就被眼尖的鄭建邦看到了，他揮著手趕忙擠過去，看著表妹蒼白的小臉，很是心疼，“依依，累著了吧，把背包給我拿著，咱先回我家，讓我媽給你做些好吃的。”

張依依這會已經好多了，她剛才悄悄喝了瓶咖啡，能挺一陣子，“表哥，我沒事，對了，我讓你借的拖拉機你開過來了嗎？”

“嗯，就停在前面呢，依依你是要裝什麽，是不是收來的糧食？”鄭建邦好奇地問道。

表妹說她今天會坐這趟火車回來，還讓他找借口把廠裏的拖拉機借出來一天，開到車站接她，他雖然猜到也許是糧食，可為什麽她不直接找廠裏派車過來呢？

不過想到妹子出個差就能弄幾百斤糧食回來，他心中更是佩服她了。

“對呀，表哥，咱們去托運口，這會兒糧食應該快到了。”張依依並沒有過多解釋，拉著人就去了前面的托運口。

等鄭建邦看到從火車站托運口擡出來的六百斤糧食，他眼睛瞪得溜圓，“依依，這都是你收來的糧食？真是太厲害了，我就不行了。”心裏卻也為表妹發愁，他知道她們科裏的任務得一千多斤呢。

張依依坐在拖拉機上，了然地問：“表哥，你去村裏咋樣？”

“我，咳咳，我沒收到，依依，我是不是太笨了，一斤也沒收到，你幫我出這個主意，我卻……”他要是但凡收上來個幾百斤，是不是還能幫表妹湊一下任務呢！

“哈哈，表哥。”張依依看著鄭建邦那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再也憋不下去了，她這個表哥性子大體還是隨了那個憨厚的姑父，要是在車間研究修理機器，腦子轉得比誰都快，可別的事情上就老實得要命。

鄭建邦看到表妹不知為何就笑起來了，心中更是發虛，表妹一個姑娘家都能弄來這麽多糧食，他個大男人，竟然什麽收獲都沒有，“我，我~”

“表哥，我知道你肯定是收不到糧食的。”

“啊？那你為什麽還讓我去村裏？”鄭建邦不解地看著她，他覺得表妹這樣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是他想不明白。

“你不去村裏，糧食從哪裏來啊？”張依依真想再逗一會兒她這個可愛的表哥，不過看他委屈的樣子，也只好解釋一番。

“表哥，拖拉機裏的糧食都是我幫你收的，你把我放到廠子門口就行，然後你把糧食送你們車間去吧。”

鄭建邦聞言一楞，“那，不行，你的任務怎麽辦？你剛去科裏，正是要好好表現的時候！”他知道表妹是為了自己好，可總不能搶她的功勞，這都是表妹辛辛苦苦收上來的。

“表哥，你放心吧，我還有五千斤糧食呢，這六百斤是給你的，也不是白給，你要給錢的，怎麽，不會是嫌少了吧？”

鄭建邦聽到還有五千斤糧食，差點從拖拉機上掉下去，他莫不是幻聽了吧，表妹說的是五千斤糧食，不是五十斤，也不是五百斤？還有，拖拉機後面這些糧食竟然真的是幫他收的？

“五，五千斤？不少，不少！”反應過來後，鄭建邦臉上還是帶著不敢置信，想到自己這是托了表妹的福，而且終歸是搶了她一部分功勞，他便覺得不能接受。

張依依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便沒再有調侃的心思，認真地跟他說了一番。

“表哥，其實五千六百斤糧食還是五千斤糧食對我來說沒什麽區別，我的任務都是超額完成了的，可你把這六百斤糧食帶回去，那就不一樣了。雖說不能保證讓你直接通過下個月的轉正考核，但在領導眼中，至少可以讓他們不會太過偏袒那些關系戶。”

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張依依繼續道：“我知道你在車間表現一直很好，師父對你也很器重，但廠子裏的事，誰又說得準，我還好好在這的，我爹的工作還不是讓堂哥搶去了！你工作做的好，但上面的領導不一定知道啊，這些糧食就是要告訴他們，你是一直積極上進，努力進取的好同志！這主要也是你做的好，你若表現不好，我還懶得理你呢！”

“依依，我……”鄭建邦知道表妹是故意這樣說的，他頓覺有些慚愧，他比表妹大了好幾歲，卻沒有她想得這麽通透，還得讓表妹來幫自己操心。

“表哥，我讓你去幾個村裏轉轉，只是便於你回去說糧食的來源，咱們附近幾個鎮這兩年一直受災，農民手裏有多餘的糧食才怪，你看我是收了不少糧食，那也是因為我去的是南省，人家南省那邊災情沒那麽嚴重，如果讓我在本地收糧食，我也收不到啊！”

張依依說的是實話，要不是她有作弊神器，就算在南省，五千斤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鄭建邦鄭重地點了點頭，表妹雖然說的容易，可那麽多糧食還是她辛勤努力得來的，他莫名覺得，這個表妹不簡單，同時也把這份人情牢牢記在了心底。

張依依不知道，她這會兒真心實意地幫鄭建邦，在未來的某一天，他還真的幫了她一個生死攸關的大忙，讓她無比慶幸當前的決定。

把表妹送到廠子大門口，鄭建邦就按她說的把拖拉機開進去了。

這個時間，已經過了下班點，張依依決定先回宿舍美美睡一覺，匯報工作的事情明天再說。

剛走到宿舍區的水房路口，就見鄰居趙大娘拎著水桶拐出來，趙大娘，就是之前工委那個梅子同志的娘。

“依依出差回來啦？”趙大娘連忙招呼道。

“嗯，回來了，大娘。”張依依有氣無力地應道，之前的咖啡都彌補不了她身體所遭受的折磨，從火車站折騰回來，這會兒實在是沒什麽力氣了。

趙大娘並沒有註意到她的異樣，只顧著自己的小心思：“依依啊，上次你那個哥在哪裏工作啊，今年多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欠的紅包等周日下夾子統一發放，抱歉抱歉，一個也不會漏，放心哈！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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