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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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過去,厲從適應得不錯。

盡管工作性質和真正意義上的總裁助理還有一些實質性的差別,他不是參謀,執行也另有人在,看不到大部分呈上來的文件內容,但他從天而降,倒也沒有打亂厲沛原有團隊已經穩定的節奏,更多的時候像一個秘書,替厲沛安排行程和找人解決臨時任務,思慮周全細心,厲沛很受用。

一早,祝逢今從兩個人的衣帽間裏挑出一根領帶,為厲從打結。

像這樣的基本技能,祝逢今早在很多年前就一股腦把它們塞給了厲從,他雖然記得,卻還是覺得自己打出的半溫莎結不如祝逢今系的好看。

其實壓根沒人註意他領口的結或大或小,他也不對自己的形象吹毛求疵。

只是想多看看祝逢今罷了。

厲從忽然提了一句:“逢今,你年薪多少?”

祝逢今眨了眨眼:“我並不付我自己工資,收入來源主要是分紅。你小叔每年大概付我五百到一千萬不等的現金紅利,你至叔分得更多一些,和客戶合作結束之後一般會贈與我百分之零點幾到一的股份,還有幾百萬的服務費。在美國的房子也都設了信托,每年回報也還行,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股票、債券、基金,勻了一些錢出去做風投,規模都很小,畢竟上了年紀,扔給別人做就好了。當然比不得你爸爸和至叔的公司,他們都是在土地上搞動靜的,這幾年利潤非常高。”

況且祝逢今形單影只,背景和資金都無法比擬。

不過他現在擁有的這些,全是十幾年來的辛苦打拼。

他的母親在憑借獎項業界聲名鵲起,設計費用自然高昂,父親手底下流動的巨額研究經費雖然不能動,但待遇也很不錯。可祝逢今剛和家裏出櫃,被切斷了經濟來源,最貧窮的時候在國外付不起以萬計數的學費和搬了又搬的房子租金,每天靠促銷的面包果腹,如果不是撐不住向厲演打了電話,對方慷慨解囊,讓他起碼能吃上一頓飽飯、又給了他努力活下去的希望,他早就橫死在波士頓的街頭了。

厲從摸摸那個半溫莎結,頓了一會兒,感嘆道:“不愧是你。”

高額酬勞一年一結,好些還會長期合作。

厲從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據他所知祝逢今會給很多大型外企提供咨詢,這麽看來,後頭的單位通常還得是美金,但這樣的工作需要超乎常人的判斷力和豐富的知識與經驗,厲從趕他自然還差得遠。

相差這麽多年的摸爬滾打,厲從知道自己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與他比肩的,心裏卻沒有挫敗感。

反而更愛祝逢今了一點。

他們的工作時間錯開不了多少,為了方便厲從,他們的早餐時間特意提前了半小時,祝逢今習慣在這樣碎片的時間裏閱讀紙質書刊,厲從則會在腦中回顧工作計劃和進度。吃完飯後,餐碗交給陳姨,厲從和祝逢今接吻,先一步出門。

祝逢今換好一雙輕便的鞋,牽著Tina沿著周圍走一圈。

遛完狗,他回家選出鞋底幹凈、鞋面鋥亮的皮鞋,開著一輛沈穩的黑色轎車駛出車庫,又成了幹練溫雅的精英。

“這是您要的數據,我篩選統計好了,”厲從交上一份材料,“下午的安排是,兩點有一場會,大概一個小時。五點半和孫總吃飯,晚上不會有別的活動,他今晚十點的飛機去新加坡。”

“嗯,”厲沛在辦公室裏穿得隨意,襯衫弄出了些褶皺,聽見有外出時皺了皺眉,“簽合同需要擠時間,滿世界玩倒是勤。明天周末,有安排麽。”

厲從私生活單調,心想除了和祝逢今玩,大概就是玩祝逢今。

他頭一搖:“沒有,想要我做什麽嗎?”

“也不是,我大伯今天回國,知道你在公司,想請你和二哥吃頓飯,就明天中午,地方定了我跟你說。”厲沛坐直了,“他應該不會拒絕,最近挺忙的,我好久沒見他了。”

“其實沒事也可以來家裏坐坐,我們養了一只狗,”厲從想了一下Tina的才藝,“很會咬人拖鞋。”

“他真的歡迎嗎?”

厲沛神色微妙,小聲嘟囔了句,厲從隔著張桌子,沒聽清。

“我中午想睡一會兒,會議是兩點對吧,一點半過來敲一次門,如果我沒醒就叫醒我。”

厲從看他臉色不好:“又熬夜了?幾點?”

厲沛伸出手,收起一根大拇指,得到一聲輕嘆。

到點,厲從在門外敲了三下,沒得到回應,進去發現果然厲沛蜷在沙發上。這間辦公室是厲演的,他為人低調,不愛加班,沒在陳設上多鋪張,休息室其實也不過是小小的一間。他半蹲下身來,喊了兩句小叔,發現厲沛睡得很沈,直到他動手推了一下,對方才動了動眼睛。

“哥?”

像是清醒過來,他坐起身,用手摸了摸前額:“開會是吧,我沒忘。太困了睡得沈,讓你看笑話了。”

厲從將一旁掛著的外套遞給他,目光一沈:“沒事。我跟爸爸長得確實很像。”

厲沛卻笑了一下:“不像的,一點兒也不。”

他說著穿上外套,將披散開來的發攏在一起,簡單地紮好,油墨似的黑發甚至不需要梳子,就能很好地束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厲從的錯覺,還是光線的緣故,他總覺得那些發梢似乎不像最開始見到的那樣順滑,而是略微的枯燥。

回家後祝逢今見他心事重重,Tina趴在厲從腳邊咬他的拖鞋也沒出聲喝止,他走過去,和厲從坐到一邊,擡腳趕走了頑皮的狗,手指卡在書裏,斜靠著沙發椅背,問:“怎麽了?”

“在想小叔,”厲從如實回答,“他好像……狀態不太好。”

祝逢今將手指抽出,厚厚地書“啪”地一聲合上。

“說來聽聽。”

“中午他大概休息了一個半小時。我在他的外套裏瞥見了鋁箔包裝,單獨剪好的那種,應該是藥,之後他去開會,我不用跟,就去翻了一下他靠近過的垃圾桶,發現上面印的是安定。一般不會有人中午就吃安眠藥吧?”厲從道,“而且他剛醒的時候,把我認成爸爸了。”

厲沛為了不被人發現異常,做得已經很周密。剪下需要的藥物隨身攜帶,不放在內側是為了拿出處理的時候不引人註目,又將垃圾扔到了公共空間,卻還是被厲從給發現了。

不得不感嘆的是,這樣敏銳的洞察,就像血緣所提醒和施加的一樣。

祝逢今說:“那你有什麽看法?”

厲從看了看祝逢今,語氣變得小心了一些。

“他喜歡爸爸麽。”

“可以往這方面想,但不大可能。小沛對厲演很依賴,也很尊敬,情感很濃烈是不錯,卻沒有那種向往和愛慕,我能感覺得出來。為什麽不換一個思路呢,”祝逢今輕笑,“比如會錯認是因為夙夜憂嘆,大哥的兒子突然到了身邊,覺得愧疚和虧欠。”

祝逢今或許沒有做到完全冷靜,說得卻不無道理。

厲演死時三十一歲,年紀輕輕卻草擬了一份遺囑。

他請人清算了自己所有的動產和不動產,除開生前那晚一塊錢賣給祝逢今的兩座房屋,其餘所有資產的歸屬都是原本法律當中的第二順序繼承人厲沛。

他有動機謀害厲演。那份遺囑也許根本是偽造,而當年的技術勘驗不出來,律師為了證明它的真實性,提供了厲演口述的錄音,可誰知道那是在什麽樣的情景下說出來的?

“他好像並不看重名利。他沒有擴建和翻新自己的辦公場所,現在的住所也只有一百平,非商務活動的時候,我從來沒見過他穿戴高檔的衣物和配飾,車也沒有很誇張。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坐上爸爸的位置,又何必每天焦頭爛額、奔走不停呢,我感覺他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也許,只是因為想念吧,”厲從忽地道,“有些時候看到和媽媽長得像的人,人沒那麽清醒的話,還會脫口而出喊。喊完之後也看清了,覺得不像。”

“那麽,他會不會是喜歡你呢?因為愛你而嫉妒爸爸。”厲從道。

這個猜測荒唐至極。

卻不算不著邊際,祝逢今眉毛微動,他搓搓手指,像是犯了煙癮,卻想起自己已經下了戒掉的決心。他說:“在我出國之前,他的確很喜歡我,像小跟班一樣的喜歡。還小的時候會對著我傻笑,會分享玩具給我玩,但他對老三也這麽做。那時候我對他們每一個人的態度都相同,我自己都感覺不到的喜歡,他又怎麽會知道呢。後來他父親去世,我出國,主要聯系的是厲演,交往慢慢淡了,回國之後圈子不同,性格也不太對付,他被厲演寵壞了。”

他摸了摸右臂:“兇手的第一槍可是往我身上開的。”

更何況,厲沛不聞不問這麽多年,出於愛而殺了大哥,又從祝逢今身上撈到了什麽好處?

還不是被這只小狗崽子搶先一步。

意識到自己被繞進去了,祝逢今有些啞然。

厲從目光柔和:“逢今,其實你並非不信任他,因為能想出的每一條動機,你心裏都有足夠的理由去推翻。你真正想的是,讓我隨便用一個借口回到厲家,被他接納,去幫幫他吧。”

祝逢今不是那麽激進的人,他早就在歲月的敲打與琢磨中平靜如水。

最重要的是,如果面臨一場冒險,厲從篤定祝逢今一定是孤身沖在最前面的那個。

善良、無畏。

因為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麽做的。

第二天,厲從和祝逢今準時赴約。

地址選在一家裝修精致的私房菜館,位置僻靜,適合小聚。

推門進包廂,厲回笙坐在主位上,和手邊的厲沛寒暄,他身材瘦削,鬢角到頭頂在這幾年間白了個遍,一旁放著拐杖,見厲從和祝逢今抵達,他借力站起來:“小祝。”

看到俊朗挺拔的厲從時,他雙眼一亮:“這就是小從吧,這麽多年還沒有見過。過來坐過來坐。”

一張圓桌面積不大,落座不顯得生疏。祝逢今這才發現厲沛的一側還坐著一個人,他面容冷峻,坐在那兒存在感卻不強,是之前在厲家宅裏見過的保鏢。

看樣子搬家也和厲沛搬到一塊兒去了。

祝逢今心中有種微妙的感覺,像是漏了一拍,但一眨眼便恢覆正常。

厲回笙、厲回庸兄弟二人一個去了南半球闖蕩,一個留在國內繼承家業,又不甘做地頭蛇跑入金三角拿命賺錢,一個家庭美滿,主要事業和人脈都在新西蘭,另一個死後也只能潦草地修座衣冠冢,野草萋萋。

南半球正值冬天,他將牧場和莊園都交給女兒管理,自己回國到處走走,也是為了見見厲家現在唯一的小輩。

“光顧著見到你高興了,還沒跟你說我是誰,我是你父親的大伯,你該叫我伯公吧。你沒來的時候我就在想你會是什麽樣子,沒想到這麽高這麽帥。”

厲從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沒有,您太客氣了。”

他移過目光,正好此時菜品依次呈上來。

品質上乘的西班牙伊比利亞火腿,現切現吃是它最佳的品嘗方式。長刀片緊貼腿身,切下的火腿肌理漂亮、薄可透光。

服務生看上去經驗老道,切片行雲流水,也有一把好刀。

刀刃鋒利,銀光閃爍。

——而那把刀,卻突然換了方向,朝著祝逢今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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