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監生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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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公主的母親是當朝的賢妃娘娘,從前我不曉得宮中那些封號,直到後來管教的嬤嬤說,妃是僅次於皇後娘娘的。但賢妃頭上又有貴妃、德妃和淑妃,我想了想,那便是四妃之末。

我央告了王陵之好久,她才耐下性子來再給我講講。她見我對這些妃子的地位不以為意,倒是勾起了興致,“你坐過來,我給你仔細說道說道。”。

我瞧她坐在榻上朝我招手,放下經卷便和衣與她坐著。沈洛卿今夜去了程嶠月的房裏溫書,難得的兩個人的空間讓人自如。

王陵之也放開了聲音,兩條腿隨意盤著開了口,“你以為這妃是人人都能當的麽?”她拿手瞧了瞧案面,偏著頭似在等我的回答。我才反應過來,忙搖了搖頭。

她長“嗯”了一聲,重重一點頭,“我阿姊費了好大的功夫,在宮中也不過是個良媛。我們看不見的宮女嬤嬤多了去了,更何況在那地方,有人終其一生都被困在裏頭。”。

冷宮視為不祥,很多人避之不談,這個我倒是清楚。

“賢妃娘娘的父親官拜嶺南道大行臺尚書令,又手握那地兒的軍政。這樣的地位,你放眼長安看看,是沒有第二個人有這樣的地位的。”她小了聲音,朝著窗縫外探頭探腦。

我有些驚異,“這哪是比妃位,這是比娘家地位啊。”。王陵之輕哼一聲,顯得她很了解的樣子,“一看你就不懂,在宮中多少都要靠娘家。娘家地位高了,別說是宮妃,就連皇上也會高看幾眼。”。

我一聽,這大約又是王良媛告訴她的話。不過她小腦瓜裏的東西,有些連我也沒轉過那個彎來。

究竟賢妃娘娘犯了甚麽事?皇上為何會罰她?這些不是我該關心的,我也不想過多去過問,白白給自己添些煩心。

很多年後我明白過來,有一種煩悶,恰好是別人的事讓自己心中發堵,卻偏偏又無計可施的苦楚。

今晚這些有一搭沒一搭的話語,卻讓我認識到“地位”二字的重要性。爹娘從未謀求過更高的地位,我也不打通這些事理,假若薛府到了我的手上,我還可以讓薛府穩穩當當安然無恙麽?或者讓它成為真正的將軍府那樣?

我甩了甩頭,下定決心應對這次的中秋監生宴。

在監生宴前,崔祭酒舉辦了一場選拔賽。在比試前崔祭酒站在人前,聲音比以往還要大,“此次比試事關重大,大家都要好好對待。”。他清了清喉嚨,眾人大氣也不敢喘,就等著他的下一句,“比試之前,老夫先問上幾個問題。”。

“若有自認為準備不全的小門生,請往出走,站為一列。”他環顧四周,把手背在灰衫後。

話語聲剛落,人群中便響起一陣低語。有了第一個、第二個...陸陸續續近十餘人走了出去。

我瞧著崔祭酒,他似乎並不意外,隱約還帶著些笑意。他繼而開口,“認為自己能將所學大義盡數解釋清楚的小門生,不要動,其他的,站出來。”。

面面相覷之間,又有不少人站了出去,比剛才的略少。我在想,講大義又並不全要用書冊上的原句,我反而覺得用自己的話更容易解釋的通。這裏,我是站定了。

崔祭酒不知從哪兒又拿出一本書來,在人前揚了揚,“這是一本從未授過的書,能將它從末至首倒讀一遍且順暢的小門生,留下,其他人,站出來。”。

我眸子微微一轉,心中有了想法。擡眼卻見不少人垂頭喪氣的站出去,不由得搖了搖頭。王陵之在一旁站著,身形有些動搖,我見她像是有要走的態勢,忙拉了她一把,讓她站好。

她轉過頭來,張了張嘴便朝前站好。“都說了是從未授過,你隨便一讀有誰知道?況且就這麽一說,難不成還真讓你去念完一整本。”我沖她擠眼道,她吐舌,“果然是個鬼丫頭。”。

崔祭酒一見這不小的陣仗,倒像是有些滿意,從身後端出一塊蓋著紅紗的方盤來,“這裏是十兩黃金,我要分給接下來站出來的小門生。”。

話音未落,人群中便是一陣嘩然,大多是太學生們。那其中大多家境不甚好,見到有黃金不免伸長了脖子。小部分國子學生見狀嗤笑,擺著腦袋竊竊私語,接下來的話卻讓監生們一楞。

“暫先別急,我這銀子是有要求的,我只分給站出來的門生中,考核成績—最—差—的—那些。”面上嘿嘿一笑,眼神裏帶著幾分老者獨具的狡黠,他將黃金在桌上依次擺好。

這可謂是平湖中的一顆重石,引起一陣軒然大波。

這對於那些課業成績不出眾,平時又不肯下功夫的人來說可是平白的獎賞,一個個探起身子朝前看。崔祭酒倒也耐得住性子,等他們陸陸續續都站出去。

宋葉蕙彎著身子偏過,“我瞧這崔祭酒是真有辦法,三兩下就把人分的清楚明白。”。沈邑在身後笑,“我看這比試早已開始,你說,是也不是?”,他拍了拍我的肩,我直過身子沒有搭理。

大概是覺得這段日子我一直冷冷的,他先是覺得有趣常來招惹,而後竟也負氣,恢覆了以前那般樣子。

他果然冷哼一聲,不再吭聲。

我只要一想到先前那塊“如影令”和王陵之那日的話語,之前練武時對他保留的好感便一再下降,盡管我內心有一種聲音說,“或許也不是他,我們並沒有多大的仇怨,他看起來不像是這種壞人,何況他並沒有比我大多少...”。

可是我又有些懷疑,難道那個人的目標不是我而是王陵之?但王陵之那日的一聲“我們”,很明顯也把我囊括其中,而尚小的我們往往比很多長者更具俠肝義膽,認為自己義薄雲天,更有一雙“翻轉”時局手。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我笑,我這時已像一位俠士了。只是,越長大卻不再容許我有那樣的性子去行走江湖。

我打定主意,不管是沖著王陵之還是我來,這件事都得有個結果。可是誰能幫我們呢?賀齊朗那家夥那日發怔,不曉得有何事瞞著我,得需要個細致縝密的人,有誰呢?

心中一動,恰有靈光閃過。對了,瑾闕兄長!

這件事情還未有定論,先不能讓母親知曉,她一定會覺得我不自量力多管閑事有辱門風。這麽一連串的東西冒出來,我暗暗點頭,不錯,確是母親會說出來的話。

王陵之那日紅著眼,家裏人只知道她們遇到了蒙面人,後來聽說是一個府衛引起,也並沒有過多追究,她最終也沒有拿出那塊“如影令”來。

我暗自歡喜,覺得沒了他們的一些阻礙反而更容易辦事。當然更有私心,雖說是在府外出了事,可畢竟是與自己一起。如若因此讓王家給自己還有薛府留下了不好的名聲...自己萬萬不能容許。

我想,行事不知輕重深淺,大概就是形容那時的我。

有一點沈邑沒說錯,比試早已開始。看著周圍稀松的人群,我晃過神來。崔祭酒已然將監生分流,厚重聲自人前傳來,“眼下分好了隊伍,中間的這些小門生們繼續接下來的考核,其餘人請回去溫書,下次再試。”。

身子一頓,他正擡腳要走。“為何?崔祭酒,這有失公允!”,一個門生急急開了口,很明顯他是方才自己站出去的那夥。

此話一出,很多所謂的“其餘人”紛紛應和,人群好不熱鬧。

“有失公允?方才是你們自己自願站出的,試問大家夥,崔祭酒逼迫他們了麽?”遠遠的,一抹淡紫倩影映入眼簾,適逢俏聲響起,正是沈清河。

一眾人見清河公主站出來,面面相覷間搖了搖頭。如此做派,倒是她,我踮起腳尖恨不能為她拍手叫好。

方才崔祭酒的做法與父親以前講的一般無二,父親視作“心戰”,意為和內心戰鬥。父親說這可是戰場上常用的戰術,想不到在這兒也能見到。

“何為心戰?”王陵之揪著我的衣袖,有些疑惑道。我轉過腦袋悄然,“就是知己知彼,知道自己要什麽,知道別人有什麽。”話語與父親的聲音重疊,讓我有些恍惚。

“小小年紀,怎知道這麽多。”她沖我一呲牙。“父親告訴我的。”我念道。

果不其然,崔祭酒聲音響起,“老夫直言,此次中秋宴只選你們當中的佼佼者。其一老夫要有準備的小門生,我看有人連這一條都沒達到,可要加緊了。”。

語聲微頓,“其二,要有見地的小門生,把經義讀活,方為讀書真諦。其三,要自如冷靜的小門生,上次的課業檢查雖說是見過官家,可監生宴是要與官家對答的,說句不入耳,就算是照著經義上的背,你們也得要不慌不忙,更何況若是讓你們談談自己的見解,到時老夫倒要看看你們如何應對。”。

方才鬧騰的那些人洩了氣般,一個個低垂著頭。一語未畢,“還有那些黃金,老夫會讓博士們換成書冊一一分發給你們,還望你們認真研習才是。”。

一陣哀嚎,真是狡猾!

“噢還有...”崔祭酒駐足,“老夫昨日得到官家的旨意,宮中一切從簡忌奢,從今年起,中秋監生宴四年一舉。”。

也就是說,下次的監生宴要等到三年之後!那些期待著明年赴宴的門生一個個呆楞著...又是一記悶雷。

“老狐貍!不早告訴我們!”

“我錯了...千錯萬錯...早知便好好準備!”

“早知?我看吶,去掉的就是你這種憊懶的人。”

喧嚷間,崔祭酒早已遠走。日頭正出來,又是個放晴的天,遠處,沈清河正沖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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