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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行事準則》作者:巫喵

@本文CP是:

地獄大君兼邪神攻x人類受

費林奈x萊亞爾

@主要內容是:

一個披著惡魔皮的人類在地獄帶著他的貓貓(老攻)四處逛逛吃吃,一邊搞事一邊四處滅火順便拯救一下世界。

P.S.主受視角。逛逛是萊亞爾逛,吃吃是費林奈吃。主角們全程粗壯雙箭頭。

@正文預計會寫到:

·虛空海深處追逐夢境的航行

·無盡樹海中探尋靈魂與意志的深淵工匠

·不惜觸碰禁忌也渴望不朽的墮落者雙王

·天使與封聖者,影子與黑死魔

·萬應之所·安息地的魔女

·漆黑之獸和界外的星者,混沌與法則

一、在地獄,看見貓貓要繞著走

萊亞爾在搖蕩中不情不願地醒來,再次感嘆自己不該選擇虛空海的航行。

這艘名叫“暗夜風暴”的奴隸船顛簸不堪,而且船如其名地遇上了海上風暴。狂風暴雨像個脾氣不好的小惡魔不停抽打船身,從舷窗往外看,船身刻印的防護法術被觸發的靈光時隱時現,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這讓萊亞爾心底升起船馬上就要散架的錯覺。

這時,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從船艙上方傳來,門被從外面砰地推開,夾帶進一陣強勁的海風。船艙裏包括萊亞爾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緊了緊身上的鬥篷,聽著推開門的海怪船長用大嗓門喊話。

“有沒有法師!術士!學煉金的也行!”暗夜風暴號的船長是一只被海角獸寄生的劣魔,他有一張臃腫的人臉,但四肢已經被數根粗壯的觸手取代,說話的時候充當副肢的觸手不停拍打著船艙墻壁。萊亞爾距離他很近,稍微偏了下頭才沒有釀成腦袋被觸手拍進墻裏的慘劇。

狹小的船艙裏沒有人應聲。這艘奴隸船將前往地獄邊境,會乘坐它的“旅客”要麽是屍體要麽是準備逃離地獄的人類,沒人想惹出事來。

“一群廢物。”船長見沒人搭理,分外狂躁地扭動觸手。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羅盤大小的小盒,萊亞爾猜測那可能是對魔力敏感的某種晶石制成的檢測儀。

身軀龐大的船長拿著它把船艙裏的人挨個檢查一遍,走到萊亞爾面前時,後者因為撲面而來的海腥味皺起了鼻子。檢測儀毫無動靜,船長橫了一眼戴著兜帽的萊亞爾,看到他領口裸露的皮膚上菌斑一樣彌散的紅黑痕跡,船長冷哼一聲走向下一個人。

在海怪船長拖走兩個能讓晶石發光的倒黴人類去修補船身的防護法陣後,船艙終於恢覆了安靜。萊亞爾倚著墻壁,往角落那堆魔晶礦廢料旁邊挪了挪,把手按向自己的胸口。

地獄裏有惡魔,這好像是一句廢話,但由於諸多惡魔的存在加之地獄本身就是三界中最為閉塞的地方,這裏的魔氣濃度極高,這樣的環境對人類來說本身就有腐蝕性,光是呼吸都會加速身體的衰弱。

“紅斑”,這應該是最初墮入地獄的人類給這種病癥所取的名字。它從心臟部位開始向全身擴散,不僅是皮膚上有黑紅顏色的菌斑那麽簡單,到了最後就連內臟都會被腐蝕殆盡。

曾與惡魔契約然後墮入地獄的強大人類不會被魔氣侵擾,他們能維持人型生物的形態在地獄中來去自如,惡魔稱他們為“墮落者”。如今墮落者勢力已經能跟地獄土生土長的純惡魔分庭抗禮,地獄四方王已經有兩位是墮落者,十六魔將的席位也快被他們取得半數。

而很多人類沒有那麽強大的力量,他們往往退而求其次的選擇讓低等魔物寄生,雖然模樣大多醜陋,但好處是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自我。

再來就是奴隸船喜歡招攬的乘客,他們本身弱小,在無意間墮入地獄,為了活下去只能選擇乘坐奴隸船漂洋過海,依附強大的惡魔或者墮落者而生存,這些高位者會把很微弱的力量傳給他們,然後簽訂嚴苛的契約讓這些人成為奴隸,到那個時候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不再屬於人類自己,但總有許多人為了活下去而選擇支付一切。

在暗夜風暴號上的則是最後一種人,他們不願終生醜陋,不願失去自我,更沒有克服環境的力量,唯一僅剩的勇氣令他們選擇乘坐奴隸船返程,趁著痛苦地死去前回到地獄邊境尋找重返人間的辦法。

萊亞爾的情況卻不同於以上所有人,他在幾天前從一個棺材裏蘇醒,身體馬上出現紅斑癥的癥狀,他用身上的昂貴衣飾換取一張前往地獄邊境的船票,在弄懂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麽以前他的首要目標是離開地獄。

他回憶了一下自己所躺的棺木,除了奢華如藝術品之外,裏面沒有任何能幫他想起自己身份的東西。萊亞爾記得地獄邊境的路,也能很輕易地看出方才被船長拖出去的那兩個人確實是會魔法的真貨,可他卻還是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連是誰為他“入殮”都不知道。

這也許是契約的後遺癥,他可能曾是某個惡魔領主的奴隸,而且是混得比較好的那種,否則不能解釋棺木和他的衣服為何如此華貴,總之陰差陽錯之下他沒有死成,契約卻失效了,他一無所知地醒來,準備開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顯然他需要動作快點,否則在沒摸到地獄之門前他就又要回歸塵土了。

外面的風浪小了不少,這讓船艙裏惶然的竊竊私語聲都漸漸平息下來。萊亞爾身邊的位置空出來一大塊,因為沒人想待在魔晶礦廢料旁邊,它的輻射能量會讓普通人更快地迎來死亡。但萊亞爾不在乎,魔晶礦能散發天然的熱能,比起紅斑擴散、對於現在的他來講不被凍死是需要克服的第一大難題。

跟無頭蒼蠅一樣的其他人不同,萊亞爾知道一個地獄之門的位置,他計算了一下,自己能在被腐蝕殆盡前回到人間,時間綽綽有餘。只不過據他所知那道門殘留的能量只能再夠一個人通過,否則他還可以試試等船靠岸後說服這些人跟他一起走。

就在萊亞爾估計還有多久能靠岸的時候,他的鬥篷裏傳出微弱的“喵”地一聲。

“?”

不一會兒,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拱著鬥篷鉆了出來。萊亞爾緩慢地眨眨眼,確認了一下才看清楚這是一只很小的黑毛幼貓。

地獄裏不常見到貓咪,這麽小的就更稀少了。他的黑色皮毛裏沒有一絲雜毛,身上幹凈得發亮,顯然不是船上的貓。

就在萊亞爾楞神的功夫,小黑貓三角尾一晃一晃地跳到他的手掌上舒展身體,發出愜意的喵喵叫聲。萊亞爾頓時有種這只貓是藏在鬥篷裏一路跟著他上船的感覺,他忍不住戳戳貓咪的小腦袋,小黑貓耳朵抖了抖,突然發出“呸呸”的聲音。

“……”貓應該不會發出這種叫聲吧。就在萊亞爾想到這裏時,一個有點沈重的物件落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只鑲嵌著黑色結晶的戒指,看上去像是被小黑貓從嘴裏吐出來的,但萊亞爾知道這不太可能,這枚戒指可比貓嘴大多了。

“咪。”貓跳下萊亞爾的手掌,端坐在那裏,純黑色有一圈金邊兒的眼睛盯著他看。

萊亞爾仔細觀察起這枚指環,環狀結構是不知道材質的一條蛇的形狀,蛇口咬著那顆不規則的扁平狀黑色結晶,它跟蛇尾連接起來形成封閉的環,是頗為精巧的設計。

除此以外萊亞爾沒看出什麽名堂,也不知道這東西到底從哪裏來的,他把戒指收進口袋,小黑貓不知怎的拍著肉爪爪喵喵叫起來,似乎很不滿萊亞爾沒有戴上戒指。

“戴上了會怎麽樣?”萊亞爾問。跟一只小動物說話顯得十分滑稽,可他卻覺得貓咪能聽懂他在說什麽。

“喵嗚。”

但遺憾的是萊亞爾聽不懂貓要表達什麽意思。

出於謹慎他沒有去戴,貓咪見萊亞爾態度堅決,耷拉下耳朵重新鉆回鬥篷裏。萊亞爾掀起鬥篷,沒有發現貓的蹤跡。

“……使魔嗎?”

萊亞爾不能確定,也許這是他的戒指跟使魔,也許他“死前”是個法師之類的,可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他只能把這些當做猜測,小心一點總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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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地獄,街邊拉客的惡魔不要隨便理睬

地獄邊境是整個地獄外圍灰色地帶的統稱,這裏種族混雜得很,勢力遍布,沒什麽價值,是四方王都不願去插手管理的地方。但這裏也是最接近人間的地域,曾經有許多通路能夠去往人間,但如今地獄連年下沈,很多通路都被切斷了,能被找到的地獄之門只剩下寥寥幾處。

暗夜風暴號停靠在克農港,這是地獄邊境的第二大港,港口到處都是前往四方王領地的奴隸船。

這裏跟萊亞爾記憶中的樣子差別很大,他也分辨不出自己的記憶是多少年前的了,記憶的斷層令他感到一絲不真實,可也沒時間細究。他用身上最後的錢在小攤上買了一份報紙,地獄邊境出品的小報通常都是鋪天蓋地的花邊新聞,萊亞爾隨意翻了翻,卻發現這上面居然報道了一件正經事。

魔典消失了。

地獄魔典,這個名字在萊亞爾看來土味十足。它在不同人手上有著完全不同的形態,出現的年月幾乎跟地獄形成的時間相同,既是一件能夠增幅魔力的法器也是力量本身的象征。

而魔典還有一個特性,那就是它只會在整個地獄最強的法系職業面前出現,為他所用。

報紙上還科普了魔典的上一任主人是支配地獄東方的君主,有“青魔”之稱的純惡魔地獄大君。他在一百一十二年前天界與地獄之間的大戰末期身受重傷,在極度衰弱之下前往虛無陵寢沈眠,等待恢覆力量後蘇醒。自那之後魔典並未另擇主人,而是終日懸於陵寢之上。

可就在幾天前,虛無陵寢上方那本古籍形狀的魔典卻突然消失無蹤。

雖然一件魔法物品消不消失跟地獄邊境的住民沒有太大幹系,但很多人也像萊亞爾一樣津津有味地讀著,權當漲了知識。

萊亞爾把讀完的小報順手給了路邊賣糖果的小惡魔,矮小的魔物笑瞇瞇送給他一包快要融化的、隔著袋子都能聞到廉價香味的糖果作為交換,萊亞爾只好接過來揣著,很快離開了港口。

臨近傍晚,做皮肉生意的魔物們紛紛出動,在街道上招攬生意。萊亞爾身上的紅斑十分有效地讓這些人自動自覺退避三舍,他們很清楚快要死的人類身上自然沒有什麽錢能壓榨。

紅斑已經擴散到整個胸口和小部分肩膀,後背大概也不能幸免於難。此時的萊亞爾已經感到呼吸間的燒灼,他要快點出城才行。

這時,他的手被人拉住了。

萊亞爾掙脫了一下,沒掙開,只好回過頭去。

拉住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比萊亞爾高了大半個頭,對方的眼睛很特別,目光深邃,有一圈溶金般的金邊嵌在純黑色的眼眸之上。

顯然,這是一只惡魔,還是個頗為人類化的惡魔。在地獄有了墮落者之後,為了交流的方便或者追趕潮流,純惡魔們紛紛改變外形,用人型生物的形態示人。而因為法則的作用,純惡魔決定好自己人形態變成什麽樣以後不可隨意更改,他們通常會給自己的外觀加上面紋或者一對猙獰的角這種彰顯自己身份的東西,因此即使現在地獄裏人型生物越來越多,是不是純惡魔變的也一目了然。

但眼前這個男人卻不是這樣,他很高大(人類基本長不了這麽高),但身上卻“幹凈”得很,沒有一絲一毫屬於惡魔的配件,看上去完全就只是個英俊的人類。

他站在一家店鋪前拉住萊亞爾,後者看了眼店招牌,名叫“夜色沈醉”,聽上去就是做那種生意的夜店。

這樣的質量還在站街實在太浪費了,但萊亞爾沒功夫管這些,對他說:“我沒有錢。”

惡魔男人卻顯得不依不饒,他露出犬齒笑了笑說:“……一點錢就行,買走我。”

“……”

沒見過這麽推銷自己的惡魔,萊亞爾的色心被這個邪氣的笑容短暫地勾了起來,一邊是這個惡魔的相貌實在太合乎他的口味,另一邊是自己搖搖欲墜的小命。

萊亞爾只好試圖讓對方自己放棄,他稍微拉開領口讓惡魔看到身上的紅斑,又強調了一遍,“我身上沒有錢。”

惡魔男人眨眼,指了指萊亞爾的口袋。

萊亞爾想起那枚不知從何而來的戒指,他搖搖頭說:“那不是我的東西。”

對方卻還是把手伸進他的鬥篷口袋,不是去拿戒指,而是拿出那包紅色的糖果。

“我要這個。”惡魔咬碎一顆廉價糖果,紅色的糖汁和香精味在他唇齒間彌漫。

惡魔湊過去親了親萊亞爾的耳朵。

“我叫費林奈。我是你的了。走吧。”

萊亞爾的心裏像被一只小鉤子勾了那麽一下,在懷疑這只強買強賣的惡魔身上是不是有什麽魅魔基因的時候就被他拽進了小巷子。

……

小巷子自古以來都是個辦事的好地方,但這個名叫費林奈的惡魔把萊亞爾拽進來不是為了這個,他們在錯綜覆雜的巷道裏七拐八繞,在萊亞爾暈頭轉向懷疑對方是要找個地方把他吃了的時候,他們竟然已經出了城。

萊亞爾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你願意跟我訂立契約嗎?”他問費林奈。

萊亞爾沒有任何魔力,但契約用的空白卷軸卻可以隨處購買,只要到時候往上寫字就行。雖然不知道費林奈的原身是什麽,但如果契約成功他就能獲得這只惡魔的力量,紅斑癥自然不再是困擾他的問題,他就能有時間稍微調查一下自己在地獄究竟發生過什麽,畢竟一無所知地離去並不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萊亞爾不會與別人訂立平等契約,但他也覺得費林奈不會答應跟自己簽主仆契。

果不其然,費林奈拒絕了。

“我不能跟你契約。”

萊亞爾也沒有表現得很失望,只是實話實說,“那謝謝你給我帶路,你可以離開了。”

費林奈馬上問:“你不要我了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費林奈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圍建築的影子跟著蠕動起來,仿佛活了一般。

萊亞爾對費林奈的問題感到莫名其妙,只好解釋道:“我要去做的事是遇到你之前就決定好的,如果你能跟我建立契約關系,我可以考慮帶你一起走。”

“我不能跟你契約。”費林奈又重覆了一遍,然後說:“我也不能離開地獄。”

“什麽?”

“我答應過……我不能離開。”費林奈的指代很模糊,萊亞爾只能聽懂對方答應了某個人不能離開地獄。

“那真是太遺憾了。”說著,萊亞爾兀自往前走去。

惡魔男人兩三步就追上了他,“你身上有紅斑,所以要回人間對嗎。可是邊境已經沒有地獄之門了。”

萊亞爾停下腳步,看向費林奈,想從他臉上尋找說謊的痕跡。

“怎麽可能?”

“因為帕普麗塔消失了,魔力的亂流切斷邊境門,現在只有領地門可以用。”

“帕普麗塔?魔典?”萊亞爾怔了怔,心想我怎麽會知道魔典的名字。

但如果費林奈說的是真的,那他就是白白浪費時間橫渡虛空海。萊亞爾頓時感到一陣挫敗的眩暈,搖晃的身體被費林奈眼疾手快的抱住了。

費林奈有一副健壯的身材,但在不用力的時候他的胸肌是松弛的,萊亞爾被他摟得有點心猿意馬,只好推開他。

領地門就是四方王領地裏的地獄之門,由地獄大君親自供應魔力,但也只有他們自己的人能夠使用。現在要麽指望魔典重新出現,要麽冒險去領地渾水摸魚,無論哪一種對萊亞爾來說都很絕望。

左右沒有更好的去處,天色漸黑,原本打算露宿荒野的萊亞爾在費林奈的建議下決定回城裏去,於是不出半個小時,萊亞爾就又回到了之前遇見費林奈的地方。費林奈從善如流地帶著萊亞爾進了夜色沈醉的大門,上樓走到盡頭打開一間房門。萊亞爾這才意識到這家不起眼的夜店裝潢確實相當考究,以及他懷疑費林奈就是這裏的老板。

老板親自站街,攬客還攬到他這樣的窮鬼,也難怪店裏幾乎沒人。

但柔軟如雲朵的床鋪還是讓萊亞爾相當滿意,他脫掉鬥篷,在休息和洗澡之間選擇了前者,把自己陷進雪白的被褥中。

“你的原身是什麽?”萊亞爾看似隨意地問費林奈。純惡魔的原形態囊括眾多,除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和海裏游的,可能還有很多人類無法形容的東西。

費林奈把萊亞爾的鬥篷從地上撿起來搭在手臂上,沒有回答萊亞爾的問題。

萊亞爾換了一個不那麽尖銳的問題,“那你從哪裏來?”

“黑暗森林。”這次的回答倒很快。

可能是費林奈身上人類化的表現太成功,也沒有壓迫感十足的魔息,萊亞爾並不忌憚他,否則連劣魔都繞道走的他怎麽也不會跟一個純惡魔扯上關系。

黑暗森林在地獄北方,統治那裏的是地獄中最強大的存在,沒有之一。

北之君主有諸多稱號,人們往往稱之為“黑獸”,卻沒有什麽人見過他真正的樣子。而來自北方的惡魔大多厭惡墮落者,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才是地獄真正的主人。

“你不討厭人類嗎?”如果是黑暗森林的惡魔,他們厭惡人類和墮落者的基因應該寫在骨子裏了才對。

費林奈的表情糾結了一瞬,也不知道是不是礙於萊亞爾也是人類的原因,他最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萊亞爾暗笑,心想這只惡魔除了沒能契約以外已經表現得相當順從了,可能在地獄邊境單純的買賣關系更加被這裏推崇吧。

萊亞爾這才想起來,他還沒告訴費林奈自己的名字。

“萊亞爾,這是我的名字。一包糖一個晚上?”萊亞爾禁不住去逗他。

“一顆糖一個晚上。”

萊亞爾被逗笑了。純惡魔很多都帶著野獸的思維去思考問題,有些表現會非常地“不人類”,但應該不包括做生意和算數。粗略算算,那包糖果能包下費林奈幾十天了。

一時半會兒也算不出到底誰更吃虧。

萊亞爾拍拍床鋪身邊的位置,“不上來嗎。”

“……不了。”糾結的表情再度出現在費林奈臉上,萊亞爾把它理解成自己滿身紅斑的樣子太有礙觀瞻的意思。

但一包糖買一個惡魔依然是個劃算買賣,萊亞爾沒去理會他,只想早點休息。至於怎麽解決紅斑回人間去,那是醒來之後需要考慮的問題。他跟費林奈道了句晚安,把床頭的魔晶燈拍滅後很快就睡著了。

而費林奈,他站在那裏,目光在燈光熄滅後也一刻不停地盯著萊亞爾。在確認萊亞爾睡著後,他從手裏的鬥篷口袋裏拿出那枚蛇形戒指,半跪在床上捉住萊亞爾的手。

屬於第二個人的重量令床鋪中央產生一個凹陷,萊亞爾的身體被帶得微微側了過來,沒有被驚醒。費林奈想把指環套進萊亞爾的左手食指,可臨門一腳時卻又頓住了,他在黑暗中思索片刻,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把戒指重新放回原處。

而後,費林奈整個身體融入了陰影之中。

窗外的風聲漸漸停了。整個街道陷入詭異的寧靜中,還亮著的燈光倏地一下紛紛熄滅,就好像被它們的影子吞噬了。

一切光和熱都不存在。

一陣獸吼從遠方傳來,這種雷鳴卻又瞬間近在咫尺。

如果萊亞爾還醒著,他現在能看到一種“比夜更黑”的風景,萬物的色彩消失殆盡,無論任何事物都被染得漆黑。

因為紅斑癥,萊亞爾睡得並不安穩,他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呻吟,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他努力睜開眼睛,在意識即將消散前“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東西,那是一只一人多高的獸形生物,不,用生物來形容它確實難以解釋,它只有一個漆黑的輪廓,身軀仿佛虛幻得沒有實體,又好像深不可測的陰影。它周身猙獰的影子溢散開去,如火焰般不斷變幻,兩只爪子的部分壓著萊亞爾的肩膀,這讓萊亞爾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它吃進肚子。

此時意識的弦徹底崩斷,萊亞爾再度昏睡過去。

而這只漆黑的野獸只是低下頭顱,用近乎溫柔的動作蹭了蹭萊亞爾頸側。

三、在地獄,無妄之災隨時就可能降臨,忍著吧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萊亞爾感到自己身體沈重得像灌了鉛水。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擡起一只手,小臂如今已經遍布紅斑,每一下呼吸都是陣痛。他身體顫抖著,冒出一層層冷汗,確信自己在入睡前還沒有被感染得這麽嚴重。下意識地,他反應過來昨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麽。

“……費林奈?”

房間裏空無一人,外面是一片黑暗。地獄裏的自然光是人間而來的散射,它總是很微弱,但也不至於大白天還照不亮街道。雖說不排除萊亞爾一覺睡到了深夜,但他對時間的感知頗有自信,現在是早上。

積攢了一點爬起來的力氣,萊亞爾撐起身體挪到窗邊,向外看去。

比他想象的極端情況也就是屍橫遍野要強一點,街道上靜悄悄的,沒有屍體,但也沒有半個人影,跟昨天那番熱鬧景象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凝固的黑暗中到處都模糊不清,萊亞爾瞇起眼睛往對面望過去,半開的窗簾裏有個羊魔人,此刻正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虛空海的大魔出來覓食了?

萊亞爾抽著氣雙手撐住窗臺坐到一旁,只能對現在的狀況做出如此推測。克農港本身就是虛空海的港口,海裏有生存了成千上萬年的惡魔,這些海產品平時的主業是在深海睡大覺,副業就是偶爾醒過來覓食。

活的越長就越挑嘴,這些大魔們對不夠自己塞牙的人型生物沒有吃的興趣,但卻喜歡品嘗他們身上的魔力和精神力,更有甚者,有些惡魔很喜歡吃那些強烈的感情。

憤怒亦或悲傷,恨意或是喜悅。

某個強大的惡魔在睡夢中醒來,挑中這個地方吸了口氣,不幸地令萊亞爾的身體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無妄之災就是用來形容這種情況的吧。

萊亞爾扶額,已經沒有力氣對這種更糟糕的事態做出評價了。

哢噠一聲,房門被從外面推開,費林奈倒是毫發無損地端著一只托盤,見萊亞爾坐在床邊還問他:“你坐那麽遠幹什麽?”

萊亞爾虛弱地指指外面的“夜色”,說道:“你沒看到?”

“看到了,全港口停水停魔能,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才買到人類能吃的飯。”費林奈把托盤放到小桌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好,抱起萊亞爾回到床上。

即使比不過身高將近兩米的費林奈,萊亞爾作為一個人類也稱得上身形高挑。費林奈毫不費力地把他抱過來,輕拿輕放在床鋪邊緣,把一碗稀粥端到萊亞爾面前。

“……”

“……”

兩個人面面相覷,場面頓時十分尷尬。萊亞爾挑起一邊的眉毛,用“你就給我吃這個?”的神情面對費林奈。

在他這裏口腹之欲幾乎可以跟性‘欲比肩,萊亞爾即使目前窮困潦倒身無分文,也很有骨氣地拒絕食用沒滋沒味的食物。

但另一頭的費林奈很顯然會錯了意,他見萊亞爾不接,十分紆尊降貴地捧著碗單膝跪地,有模有樣吹吹勺子裏的稀粥,把食物送到萊亞爾嘴邊。

萊亞爾只好就著費林奈的手吃了幾口味道寡淡至極的粥,在疼痛的呼吸間問道,“你平時吃什麽,也這麽清湯寡水嗎?”

“直到昨天為止不吃,不過現在已經可以吃了。”

“什麽都不吃?”原本想調侃一番的萊亞爾驚訝了,他低頭觀察費林奈衣服裏的肌肉輪廓,身材這東西可是跟惡魔本身的力量有直接關系,這身肌肉可不像如他所說。

“多久?”

“一百年。”

絕食一百年,萊亞爾看費林奈的目光帶上一絲崇敬,卻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惡魔不食血肉一百年會發生什麽?降臨奇跡嗎?”

費林奈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他蹙著眉頭,過了一會兒才舒展開來,相當認真地說:“他現在能站在我面前,就已經是奇跡本身。”

萊亞爾啞口無言,他能在費林奈那雙純黑的眼眸裏看到自己,就仿佛對方眼裏只有自己。

有誰能抵抗被如此深情的眼睛註視?

萊亞爾內心驚悸,下意識偏過頭不去看他。

是魅惑的法術嗎?他身上有什麽能被一只惡魔圖謀的東西,這身人皮?再美麗也比不上後天捏出來的臉,純惡魔的樣貌大多俊美,不屑用人類的皮囊。

總該不會是為了打牙祭吧,聽說紅斑病侵蝕的血肉味道糟糕極了,要真是那樣那費林奈的口味也太重了。

萊亞爾只好嚴肅地對費林奈說:“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費林奈嗯了一聲,“我知道,你要回人間去。我會陪你,直到你離開我。”

這一回萊亞爾清楚地看到床腳的影子微微跳動,露出跟普通陰影完全不同的鋒利輪廓。

像一只駭人的野獸。

萊亞爾只能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當做什麽也沒看到。

……

同一時間,地獄中心的黑水晶宮,一份損害評估報告被提交給了這裏的主人拉夫曼。黑水晶宮平日裏是四方王議事和魔將們開會的地方,在沒有會議的時候,魔將之一的拉夫曼會代為接收來自地獄邊境的報告,勞模一般地處理。

昨天夜裏,大半個地獄的住民都聽到了那令人戰栗的獸吼。拉夫曼看著桌子上這份報告,思考著把它交給黑暗森林讓那邊提供賠償會不會讓自己死得太快。

百年前的大戰過後一直蟄伏在自己領地的黑獸為何突然會去邊境散步?這次他弄出的動靜太大了,整個克農港停工停業,就因為這位地獄大君在那裏留了個腳印。

拉夫曼很不願意把這件事往魔典消失上聯想。帕普麗塔離奇失蹤究竟是代表青魔終究因為傷勢過重在沈眠中不幸地隕落,還是魔典終於找到了力量淩駕於其上的人呢?

如果是前者,那麽一位地獄大君的死去絕對是一件震驚地獄的大事,如果是後者,事情也著實不小。無論怎樣,在純惡魔和墮落者的明爭暗鬥愈演愈烈的現今這都是能夠動搖兩者勢力分布的突發狀況。

拉夫曼雖然必須在明面上保持中立,但他是純惡魔的一份子,自然希望如今微妙的平衡不要被打破。

他盯了一會兒書房頂棚的晶瑩吊燈,在被那光澤閃花眼睛之前,他移開視線,還是決定問一下可能知道內幕消息的人。他打開傳訊水晶,用手指撥動幾下,片刻之後,一個頗為年輕的男性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我現在很忙,有什麽事長話短說。”

原身是雕梟的狄諾提亞是青魔的副官,在東之君主沈眠後一直替他打理領地的一切事宜。雖然拉夫曼跟他私交不錯,但問出“你家陛下死透了沒”這種問題之前他還是三思了一會兒。

“魔典沒到其他人手裏,那就應該是沒死。”狄諾提亞在另一頭已經猜出拉夫曼想問什麽,回答得非常隨意,“也許帕普麗塔是跟著陛下一起消失的。”

拉夫曼捏著自己的小山羊胡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你家陛下已經蘇醒了。”

“不是所有大魔從沈眠中蘇醒都撼天動地恨不得全地獄都知道一樣。就比如……黑獸昨天弄出來的動靜還不夠大嗎?”水晶裏傳來翻閱書本紙張的嘩嘩聲,狄諾提亞又補充道:“還有,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把他稱為‘我家陛下’,我之所以還沒被他氣死,全都是因為我脾氣好。”

“辛苦你了,任勞任怨的梟。”拉夫曼苦笑,不知道自己跟狄諾提亞到底誰更應該被評選為最佳勞模。

就在拉夫曼以為對面已經準備切斷通訊的時候,狄諾提亞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但如果陛下已經蘇醒,他怎麽還沒去動手。”

“對誰動手?”拉夫曼呼吸一滯,“……你是說,黑獸?”

“上次大戰,黑獸對他做過什麽你應該清楚,陛下`身上至少一半的傷可不是天界那幫人造成的。東之權戒‘夜魄’至今還在黑獸手裏,只要他動動心思,不出三天就能並吞東地獄,我也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你還是擔心一下他會不會站在墮落者那邊吧。如果我家這位心高氣傲的陛下真的蘇醒,他第一件事就是殺死黑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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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方,是手下腦補能力太強/

四、在地獄,沒聽過吊死荊棘傳說的都是外鄉人

被不情不願地餵了一碗粥,萊亞爾原本就陰翳的心情更加不美麗了。不過這不妨礙他仔細琢磨費林奈的問題,他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確信費林奈知道他是誰,他們是舊識,而且一定還發生過什麽。

“發生過什麽”這句話可以思維發散的空間就很大了,從欠錢、騙炮、玩弄感情到血海深仇……仇家這個思路往下想太限制級,萊亞爾決定先略過。

至於其他的可能,費林奈總歸不會是他過去的主人,萊亞爾的角色如果是逃跑的仆人,這只惡魔的手段未免太溫和了,他沒理由跟萊亞爾在這裏過家家。

至於最後一種,如果這些所作所為不是偽裝,那費林奈就極有可能是他的情人。

純惡魔和以墮落者為代表的人類之間仿佛一直有一道看不見的分界線,兩頭涇渭分明,誰都不會吃飽撐的跨到對面去。

“能夠站在這裏的奇跡”,聽上去像是說他原本不能從棺材裏爬出來一樣。

不爭氣的腦子還是想不起半點關於過去的線索,但萊亞爾被紅斑癥折磨的身心此刻終於在疲累和疼痛中統一和諧起來幫他思考,那就是無論費林奈跟他的關系到底是我愛你還是我恨你,這只惡魔都不可能讓他輕輕松松回人間去。

惡魔的字典裏沒有放手這個字眼,古往今來因愛生恨的例子不勝枚舉。愛意本身就是毒藥,他們總是更愛自己,然後折磨別人。

拜克農港全港休業所賜,萊亞爾把費林奈支出去買衣服還沒回來。他不懂衣料的區別,只是照著昨天小報上看到的新款式照葫蘆畫瓢地描述了一遍,費林奈想要買全恐怕需要大半天時間。

主觀來講萊亞爾現在應該離費林奈越遠越好,但他沒有能夠實現逃跑大計的客觀方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他必須先延緩紅斑的蔓延,然後在地獄東西南北四方領地中選擇一個,趁人不備溜進門裏。

——在不被費林奈追上的前提下。

這聽起來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萊亞爾手裏還有最後一張牌,就是那枚來歷不明的戒指。

奴隸船上的黑毛幼貓當時想讓他戴上戒指,那時候萊亞爾把逃離地獄當作第一要務而沒去理會,如今事情再無轉機,假設貓代表願意幫助他的那一方,他可以冒險試試戴上它,反正也沒有什麽代價可以付出了。

萊亞爾去摸鬥篷口袋,抱著最後試試的態度用手指捏著戒托的部分掰動了一下,很遺憾這上面真的沒有機關,戒指本身是個魔法物品而非裝飾品的可能性非常高。

這真的是他自己的東西嗎?萊亞爾毫無跟它產生共鳴的感覺。他比劃著戒指的大小,看起來更適合戴在食指或者無名指上,他先往自己右手無名指上套,卻突然在這時頓住了。

他無名指根部有一圈很細很淺的痕跡,更像是疤痕,沒有痛感,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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