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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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君等了七日,都未聽聞不歸山莊有何異樣,想來暗殺空雲落的計劃失敗了,這雖是料想之中,卻也讓他們下一步行動愈加困難。甚至連派出去的蠱人也消息全無,可謂是雪上加霜。

他曾問過樓雯潤,若是不得手,之後該怎麽做,樓雯潤卻是不以為然的樣子,讓他先等結果,仿佛已有打算,但不告訴聖君。

聖君對這個女人情感覆雜,自然不可能有愛情,他知道此人心思極深,她的外表是偽裝的最佳利器。樓應霖死之前,他見了幾次,便也同樓雯潤有了交集。就算是那時,他也只覺樓雯潤是個天真聰慧的小姑娘。哪料五年前,樓雯潤主動找上門,說要同他合作。

要借他的力,殺了空雲落。

然而,要殺空雲落絕不簡單,她掩藏在空雲落身邊三年,暗地利用不歸山莊的高手,想挑撥使其與空雲落爭鋒相對,但絕對的實力差讓空雲落成為當之無愧的掌權者,尋常法子難以動搖。樓雯潤過目不忘,靠著對父親的典籍的記憶,煉養出了驚世駭俗的遡時蠱……

是極厲害的女人,就算目前與她為同謀,聖君仍不敢對她掉以輕心。

“聖君。”有丫鬟謙卑進見,“夫人派奴婢來喚你一聲,說有事要與您商議。”

聖君便前去見她——兩人雖有夫妻之名,卻不住一起,樓雯潤的住處布滿了他的眼線。

樓雯潤就坐在院子中,低著頭,手裏把弄著什麽,她身後一如既往站著隨嫁丫鬟芊兒。

“找到蠱人了?”聖君一見著她便問。

樓雯潤搖搖頭,手中是一支頭花,看著有些陳舊了。

“方才得了消息,曲谙死了。”樓雯潤道。

聖君一楞,“曲谙……死了?”

“我也驚訝不已。”樓雯潤道,“按理說,除非命囚發作,他不可能死。”

“如何死的?”聖君追問。

“他被空雲落關入地牢,隨後見了空雲落後便死了,詳因如何,不得而知。”說話的是芊兒。

聖君看了她一眼,他知曉這人的身份,原本這些話不該讓她聽,但不僅他對樓雯潤有防備,樓雯潤同樣也防著他,芊兒便是她的相棋。

“曲谙的屍身被燒成了灰燼。”芊兒道。

燒成了灰,命囚再強大,也救不回一捧骨灰。

“空雲落殺了他。”聖君思索,“可曲谙算得上空雲落最寶貝的人了,何故致使他動殺手……”他想到了原因,有問:“被關進地牢,是何時之事?”

“三月初七。”芊兒答道。

“空雲落內力盡失那一日……”聖君喃喃。

“曲谙也動手了。”樓雯潤道。

二人皆不明白,曲谙為何會動手。

“興許他也被謊言所迷惑,真以為自己是聖手師尊之徒了。”樓雯潤淡淡道,手不小心攥緊,被頭花邊緣劃出了紅痕。

“若真是如此,還是你手段高明。”聖君不鹹不淡道,“這世間還有第二只命囚?”

“無。”樓雯潤道,“家父也未曾參透命囚的煉養之術。”

“那我如何得到掠息?”聖君沈下臉色。

“尚有餘地。”樓雯潤道,“說到底,煉蠱非我所常,若是有那蠱人在,便還有轉機。只是,我感知不到他身上查拉子蟲的動靜,有兩種可能。”

“其一,他剝離蠱蟲,其二,他死了。”

“蠱蟲根植在心脈,剝離蠱蟲也意味著死。”

“他死了?”聖君危險地瞇起眼,“做不出掠息,我要你何用?”

樓雯潤擡頭看著他,目光沈靜,“有用。”

你對我有用。

“空雲落興許會找上門來,屆時你我須想好應對之法。”樓雯潤道。

聖君蹙著眉,置若罔聞,曲谙的死讓他覺得不真切,曲谙真的死了麽?

千裏之外,某不知名山腳。

簡樸的馬車停在小溪邊,馬兒喝水,這是匹駿馬,漆黑光亮的皮毛,生得極漂亮,無需伯樂,也它是千裏馬。

馬車旁有兩個人,地上有一大包袱,像把過長的古琴。

兩人皆男子,一人又是取水又是撿柴,上下忙活,一人則坐在火堆旁手裏鼓弄個缽子,在搗汁。

忙活的人是藍寧,坐著的人竟是剌覓,大概誰也想不到這倆人竟走到一起。

“這溪裏有魚,還很是肥美。”藍寧道,“今晚便吃烤魚罷!”

剌覓對他的話心不在焉,隨意應了一聲,研磨的手沒停下來。

藍寧習慣了他這幾日的態度,這兄弟兩天前取出了身體裏的一條蠱蟲,幾乎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還要趕路,話少可以理解。

他很快叉了兩條魚回來,架在火上烤,邊烤著,視線飄到了那“大包袱”上,想了想,過去解開了一頭,竟露出了張人臉。

秀致蒼白,一看就知道是具屍體的臉。

大晚上的見著這麽張臉 ,還挺叫人害怕,但藍寧認識這人,心中更多是惋惜無奈。剌兄說能救回來,可這分明死透透了。

他與剌覓道相遇,是在一起機緣巧合之下。

藍寧自去年九月起就來到西平鎮,他出來游歷的時日已有半年之久。他在西平鎮一帶一邊歷煉,一邊調查是哪一方勢力謀害了他師兄莫懷傑。

僅憑他一人之力,查到的事情不多,但他聽聞聖君曾親自到訪不歸山莊,二者這間頗有淵源,這興許是一個切入點。

七日前,藍寧正準備動身回斜山派,就在那一天,他隨手幫剌覓趕跑了對他的大包袱圖謀不軌的一眾惡徒。

他也很好奇,不僅是對那大包袱,還有剌覓明有武功卻不抵抗的行為。

藍寧還記得他向剌覓自我介紹時,對方對他的名字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藍寧?”

“你認得我?”

“他曾提過。”剌覓示意的是肩扛的大包袱。

“他?”藍寧楞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竟是個人!

還是個與他有關的人。

“那是誰?”藍寧問。

剌覓自知失言,一言不發地走了。然而最難過的一關就是出鎮,西平鎮到處是不歸山莊的眼線,方才他不願動手,就是不想引起註意。

這件事,恰巧是藍寧能解決的。

糾纏了一會兒,藍寧決定幫剌覓這個忙,他在這兒也有點人脈了,不動聲色地運個東西出去不難。

除了西平鎮,藍寧才知道那竟是曲谙的軀體。

他看著曲谙的容顏,嘆了口氣,想必曲谙過得很不好,若當初答應同他離開,興許就不是這幅光景了。

魚烤好了,藍寧給了剌覓一條,剌覓卻將魚丟在地上,把藍寧一頓氣。

“雖說不上好吃,你也不至於這般對待吧?!”藍寧道,“不吃就別要!”

剌覓很無辜,“吃啊。”

接著他往烤魚上丟了幾條蟲子,吭哧吭哧把烤魚都吃了,他再將蟲子吃了,真誠道:“這樣更好吃,你要試試麽?”

藍寧:“……多謝,不必了。”

剌覓吃完,將一直鼓搗的缽遞給藍寧,“你把這個,餵給曲谙。”

藍寧接來一看,裏邊又黑又粘稠,還有股怪味,“我方才似乎見你扔了蟲子進去,這能吃?”

“能,曲谙能不能行,就看這了。”剌覓道。

藍寧將信將疑,把這東西給曲谙餵下了,反正都死了,還能有什麽比死更糟的?

做完這一切,剌覓閉目養神,剝離了被*控的查拉子蟲,令他心脈大傷,得好好修覆一兩年才能痊愈。

藍寧坐在他身邊,隨口問:“你說你將曲谙的屍身偷天換日,若被空雲落發現了,你如何招架?”

“他已把那具假的燒了。”剌覓答道,“就算真能發現,也不知是多久之後,天下之大,找個人不容易。”

“倒也是。”藍寧點點頭,“可曲谙怎麽活過來?這世上還真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術?”

“曲谙可以,常人不可。”剌覓道,“具體緣由,告訴你你也不懂。”

藍寧嗤笑了聲,“你們這些蠱師,古怪得很。”接著又問,“今後打算去哪兒?”

剌覓睜開眼,茫然了,他倒是想會噬蠱宗,但又怕曲谙身上的命囚會引來其他人覬覦,具體去哪兒,還得由曲谙決定。

“那曲谙何時能醒?”藍寧問。

剌覓還是搖頭,他只知道命囚沒死,把命囚養好了,曲谙自然也就能活。

人死後回到哪兒去?

作為一個死過許多次的人,他應該最有資格回答。

可每一次死後看到的都不一樣。

他以為這次會看到阿公來接他走,活著太苦了,只有在阿公身邊,才是真正的幸福。

可他沒見到阿公,而是回顧了他短暫的一生經歷過的所有痛苦。

從最初的心臟病發作猝死,到初遇空雲落,因救了他一命而被世界意識懲罰,再到一次一次逆天改命,仿佛命不值錢似的,盡情磨耗。

這次他以旁觀的視角看完了他恐怖片一般的人生,裏面的主角被無數次打碎,又無數次拼起來,他油然感到心驚。

到底哪一次最疼?他不敢再拿來評判。

這樣偉大又英勇,如同殉道者的一生——

他不想再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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