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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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後,段千玿也睡醒了,曲谙將剛才發生的事說給他聽,說完就看見他神情凝重,嘴唇緊抿,似是不悅。

曲谙忐忑起來,歸根結底事情鬧成這樣,都是因為他輕舉妄動,原本順順利利的形成,被他攪成了麻煩。

“段先生,我、我不該給你們惹麻煩……”曲谙低著頭認錯。

空雲落面容隱隱浮現冷意,他發現曲谙非常在意段千玿的看法,一口一個段先生比叫洛洛都要甜。

段千玿見自家莊主用涼颼颼的視線看著自己,好像他犯錯了似的,他一臉迷茫,但先認下:“屬下保護不周。”

接著他又道:“斜山派的人今晚或許會找過來,客棧不能再住了。”

曲谙的自責感更重一層,“換地方嗎?”

“就在馬車上。”

他們的馬車外觀並不招搖,在這個富貴人家紮堆的中芮城不會顯眼,於是三人低調退房,去商鋪取了早上買了暫寄在那兒的東西,馭著馬車出了城,在望懸湖附近的樹林裏露宿一宿。

明日下水的人是段千玿,須得攢存實力,曲谙不讓他放哨,自己抱著膝蓋坐在車轅,呆呆望著前方的樹。

不多時,空雲落也坐到他身邊,一腿垂下一腿屈起,歪頭看著曲谙。

月光皎潔,落在曲谙的臉上,仿佛是他本身在散發著柔和的光。

曲谙低低說道:“那位夏英姑娘,哭得好傷心。”

“如果我能救下他,就不會看到今天這一幕。”

“我……”

“你為何總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空雲落道,“害他的人不是你,將他陷於慘境的也不是你,說到底你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何故將他看得如此之重?”

空雲落說了那麽長一句,可見他對曲谙的不滿,好像隨便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在曲谙心裏占據一席地位。

曲谙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我……”我是作者啊,可我連一個好的結局都給不了他。

又或許是,莫懷傑的結局早就定下了,是他親手寫下的。

曲谙嘆了口氣,將自己深深埋了起來,腦海不受控的回響何夏英崩潰絕望的哭聲。

靠近湖邊的夜晚如寒冬般冰冷,挾著水汽的風吹裹著曲谙瘦弱的身軀,穿透衣物,滲進他的骨血中,仿佛要掠取他瑟瑟的體溫。

此時此刻,他無比需要洛洛在他身邊,可以抱在懷裏,給他慰藉。

忽然,溫暖落在了他的肩上,將寒風隔開。

曲谙擡起頭,空雲落的外袍正披在他的身上,上面有淡淡的,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樣清雅的味道。

曲谙怔然,洛洛……

次日清晨,曲谙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靠著空雲落的胸膛,昨晚上好像是他困得不行,被空雲落攬過去的時候也毫無抵抗,就這麽靠了一夜……

“醒了?”空雲落垂眸看著他,“放哨?”

曲谙頓時羞赧不已,“你叫醒我我就不睡了!”

空雲落嗤笑。

段千玿早早醒來,已做好了準備,三人前去望懸湖。

湖邊的船家只有零散幾家,他們租了一艘漁船,付了錢便往湖心劃。

正喜滋滋數錢的船家只當他們是來游湖的,卻眼睜睜看著他們越劃越遠,連帶他的船都變成了一個小點。

這三人莫不是要渡過去吧?

他忙攏起手喊道:“別再往裏走了!過不了!會死人的!哎呀我的船吶!”

原本最好的時間是正午,陽光充足,視線開闊,但越往後拖不確定的因素就越多,便只能選擇天亮時動身。離岸邊越遠,溫度就越低,船上只有曲谙裹得厚厚實實,另外兩個一切照舊,沒事人一樣。

湖面繚繞著霧氣,出了劃槳的水聲外,再無一點動靜,仿佛他們漸漸遠離人間。

曲谙試著把手放進湖中,立刻抽出來,手已凍得發紅,他呼呼呵著熱氣。

“就快到了。”曲谙牙關發抖,“湖心的範圍覆著一層薄冰,越往中間走找到望懸草的可能性就越大。”

又朝中間劃了近一刻鐘,漁船破開了薄冰,曲谙閉著眼睛在心中搜尋感應著,寒氣似乎化作了冰錐,一下一下鑿著他的心臟,曲谙知道這不是冷的,而是這個世界的意志的懲處。

我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我可以找到!

曲谙極力構想出望懸草的模樣,他沒見過,但他描寫過。

幽藍色的草葉宛如女子發上美麗纖長的發帶,在昏暗的深湖中搖曳。

“唔……”曲谙深深低下頭,心臟的疼痛令他眼前發昏,在寒冷如斯的境地下他竟滿頭冷汗。

“停。”曲谙艱難道,“在這裏,這下面……應該會有,望懸草。”

“你怎麽了?”空雲落擡起他的下巴,見他蒼白如薄紙的臉色,神色嚴峻下來,“是心臟裏的東西在作祟?”

“沒關系。”曲谙擠出一個安心的笑容,“老毛病,很快就好……段先生,麻煩你了。”

段千玿點了點頭,他將麻繩的一端捆在腰上,另一端系在船尾,接著再套上簡陋笨重的水息鐘,最後帶上了冰蠶絲手套。

“藥。”曲谙遞出個小瓶。

段千玿嘴角抽了抽,他從未想過自己有天竟要主動吃下烈性春藥。

他倒出一枚粗糙的藥丸,一口吞下,藥丸粗糲的表面擦過他的喉嚨、食道,就像打火石一般,迅速擦出熱來。

咽下去的感覺還沒消失,段千玿渾身就像燒起來一般。

“安全為重,不要勉強,堅持不住一定要扯繩子……”曲谙叮囑的話還沒說完,段千玿就跳了下去。

並非他不耐,而是這藥太霸道,他的血液化作了巖漿似的,再不降溫他神志就要失守。

借著這藥性,入水時段千玿沒感到多少不適,反因冷卻了身體而舒爽。

望懸湖有近五十丈深,慢慢下沈的過程中,段千玿明顯感受到水溫越來越低,他的身體表面的感官已冷到麻痹,但滲進四肢百骸的寒氣逐漸洶湧,那股霸道的火熱在與之抵抗。

差不多潛到半途,水息鐘失去作用,段千玿將其脫下,接下來就要完全靠他自身了。

“呼……”曲谙小心翼翼呵出一口霧氣,他蒼白得幾乎一觸即破,厚重的衣物似乎毫無用處,他的心臟在絞疼,他的身體被寒氣侵襲,仿佛在龜裂一般。

“好冷……”曲谙發抖,木船隔得住水,卻隔不住冷。

下一秒,他被摟緊溫暖的懷抱,像就像融雪的冬日,他坐在暖爐旁邊。

曲谙本能地往裏縮,臉貼著熱源,嘴裏呢喃:“冷……冷……”

空雲落將他抱得更緊,手環過曲谙的腦袋,捂住了他冰涼的耳朵。

這下曲谙才算好一些,抖得不那麽厲害了。

“誰叫你也跟來。”空雲落低頭,嘴唇擦過曲谙的發頂,“活該。”

曲谙聽到了,有些委屈,我是為了誰啊?

他只能像只畏寒的貓仔,努力把自己縮進溫暖裏。

望懸湖中。

段千玿順利潛到了底,若不是他體質強悍,內力雄厚,早在中途就被著千萬石的重量壓扁,更何況最深處仿佛柔軟的寒冰,他體內的藥效幾乎全被冷意吞噬殆盡。

丹田針紮般的疼起來,段千玿快到極限了,必須要快點找到望懸草。

幸而曲谙所言非虛,在近乎黑暗的湖底,段千玿在一塊巖石之後找到了一株似乎發著幽幽藍光的望懸草,他心底一松,游過去,對它伸出了手。

而變故就在此刻。

段千玿握住望懸草的那一瞬間,冷銳的寒氣爆發一般順著他的手闖進他的身體裏,以破軍之勢碾過他的經脈,凍結他的丹田。

段千玿心道糟糕,卻已無力回天。

要死了……

段千玿的神志遲緩,他的目光呆滯無神,靈魂似乎穿過了深厚的湖水,飛回了遙遠的過去。

“醜八怪!妖怪!”

不是……我不是妖怪。

“打死你個妖怪!”

不要打我……

“住手!”

一個比他稍高一些的身影擋在他前面,“不許欺負千玿!”

他打跑了那些人,回頭對他說:

“千玿很漂亮,蕭哥哥保護你。”

八歲的段千玿亦步亦趨跟在十歲的蕭責身後,蕭責猝不及防停下,段千玿撞在他的後背,又彈開,被蕭責扶住了手臂。

“怎麽老是跟著我?”

小千玿低著頭,不讓小蕭責看到他的左臉,很小聲地說:“怕你不要我。”

接著他被牽起了手,腦袋被溫柔撫摸,小蕭責稚嫩地起誓:“蕭責絕不會不要段千玿。”

蕭責……

船尾的麻繩忽然抽動了一下。

空雲落眉頭一皺,他當即握住麻繩,將其一段一段拉上來。

“段先生?”曲谙心臟的疼痛變輕了,他忽然又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段千玿被拉上來後,面色慘白,渾身僵硬,毫無生氣。

“天……”曲谙幾乎傻了,後知後覺讓空雲落把他放平,按壓他的胸口,還要給他做人工呼吸。

“你做甚?”空雲落拉住曲谙的肩膀,臉色陰沈。

“救他啊!”曲谙急道。

空雲落將他撥到一旁,直起段千玿的上身,手掌抵著段千玿的後背,緩緩註入真氣。

段千玿沒有反應。

曲谙握住了段千玿的手,低下頭額頭抵住,顫聲說:“段先生,你要活著,要活著!”

溫暖的真氣化開了冷凍的經脈,段千玿“咳”的一下吐出了幾口水,恢覆了微弱的呼吸。

“太好了!”曲谙擡頭望向空雲落。

空雲落見他眼眶泛著紅,眼底的緊張還未全消散,臉上已露出安心笑意,脆弱又動人的模樣,心中卻是煩躁的窩火。

“我們先回去吧,要把段先生送去醫館。”曲谙道。

“未拿到望懸草。”空雲落冷冷道,“我下去。”

曲谙想也不想就否絕,“下面的情況危險,要等段先生醒來再做打算。”

他不能讓空雲落冒險,如果空雲落出了岔子,他怕自己扛不過疼救不回他。

空雲落神色更冷,“我與段千玿不同,他承受不住,我行。”

曲谙抓住空雲落的袖子,用力搖頭,又冷又急令他口不擇言,“你不能下去,聽話,洛洛……”

空雲落楞住,但下一刻他冷目橫掃,“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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