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妖鬼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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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周子煊醒來時,發現臉上涼涼的,一抹,滿手的淚,心中卻仿佛放下了一塊大石般,輕松了不少。

用過朝食之後,那位神秘而又強大的道長又出現了,憑空而現,悄無聲息,剎那芳華。

在周子煊眼前,道長緞子般的黑發從頭上迤邐而下,在浮著塵埃的光線裏,素色的衣袍使這個人顯得柔和而含蓄、高雅而大方,而那溫和澄澈的眼睛又使得他有一種不谙世事的天真,像一個不知事的仙人。

可周子煊知道這是錯覺,天大的錯覺。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道長早,不知道長用了朝食沒有?”

謝安歌輕輕地笑了起來:“早,周郎君。貧道已經用過朝食了。”

他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周子煊:“看來,周郎君已經得到答案,放下心事了。”

眉間郁氣散去,頭上一絲紅氣纏繞,顯然是死劫已過,好運將來。

“這多虧了道長的渡魂香。”周子煊邊說邊招呼謝安歌入座,“我昨晚見到她們了,她們不怪我。”

說完,周子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謝安歌了然點頭,沒有說什麽。

“道長大恩,仆沒齒難忘,但凡有所驅使,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貧道就不客氣了,我這裏倒當真有一事讓你做。”在謝安歌這裏,就沒有什麽委婉可言。

“道長請講!”

這位道長還真是……不客氣啊。

****

謝安歌離開許久,維持著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周子煊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就一點也不留情地揪了揪手臂上的肉。

“嘶!疼!”

看來要暫替土地神一職的事是真的啊!

周子煊哭笑不得,這種大事這麽隨便真的好嗎?

不管周子煊心裏是何等的吐槽,他從小受到的教育是,既然答應了別人就一定要做到,而他也一直是這麽做的。

沒有人教他如何做一個土地神,他只能自己摸索。他先是去翻閱志怪書籍,然後去詢問爹爹,詢問附近的老人。

功夫不負有心人,從這些活著的“古董”嘴裏,周子煊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本朝土地神神位不高,地位卻很關鍵,是非常親民的神明。他們掌管著一地百姓,平日裏負責祈福、保護收成與旅人、保佑鄉親們家宅安寧,必要時還要驅邪除魔,守護一方平安。

除此之外,當有人死去時,逝者的家屬必須到土地廟上香,稟告逝者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以求土地神在陰間多多保佑逝者。有道士為死者做法事超度時,一般也會到土地廟舉行儀式。

就像謝安歌之前為娘子們做法事時一樣,哪怕明知土地廟裏空無一神,仍要到土地廟去,為的就是給大家一個心安。

因此,土地神十分受人尊敬,大多數土地廟也香火鼎盛。

這就跟凡人王朝裏的七品縣令似的,可以輪換替代、升職降職,只不過權力和責任都重得多,凡是土地神管轄區內的事,無論文武大小,土地神都可以管上一管。

而城隍神,則是在人間由村落、鎮子發展到城池的時候出現的,是土地神的上級。

周子煊想要暫替土地神,要做的事並不少。在他得到前任的印鑒,順利掌握神力之後,還要去拜見上級——城隍神。

換句話說,拜山頭。

好在,青州的城隍神性格不錯,並沒有為難周子煊,只考校了他一番,就承認了他暫替土地神一職。

當然,事情實際上並沒有那麽簡單,一來天庭沒有安排,二來給國師一個面子,三來則是看周子煊的能力了。

厲鬼,是人死後因為執念不願投胎轉世,而非法滯留人間的產物。

對厲鬼而言,執念是他們留在人間唯一的理由,所以,沒有什麽比執念更重要。

為了完成執念,厲鬼可以放棄一切——理智、感情、人倫,甚至尊嚴和命,他們可以付出他們所能付出的一切代價,做任何事。

因為已經失去過最珍貴的生命,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所以厲鬼們無所畏懼,也格外地能豁出去。

越是瘋狂,越是強大;越是強大,越是瘋狂。

這是一個宿命的、無解的怪圈。

一般而言,哪怕是剛剛出現的厲鬼,也非得法術高強的修士或地府的鬼帥來收拾不可。

而周子煊,一個普通凡人,不過是身上的文氣厚重了些,再加上祖上積德餘蔭庇佑,竟然能生生遏制住這個圈子,使阿蘭保持理智,三年內害死的人不足十數。

和動輒血流成河的其他厲鬼相比,實在可以稱得上人數稀少。

城隍神就任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例子,他很想知道,周子煊能否再次創造奇跡。

城隍神目送這年輕人歡喜地離開了。

走出城隍廟,周子煊走到了街上。因為前段時間雨水泛濫成災,所以放晴之後幾乎家家戶戶都出門走動,買賣東西。

與前朝不同,大晉的商業十分繁榮,沒有“市”和“坊”的界限,商業活動不受時間和地點的限制。

街上人流如織,東街的攤子上擺著粟米、瓜果、蔬菜、油鹽、醬醋、家禽等吃食,西街多賣布帛、綢緞、陶瓷、碗筷等器物,面館、茶樓、酒樓、瓦舍之類的更是數不勝數。

周子煊邊走邊看,路上遇到了一個多日不見的好朋友,就一起到瓦舍點了個閣兒①聽說書。

這時剛剛好上一場說書結束了,換了個長著小胡子的年輕人上來,他姓胡,諢號老胡,人很精神。諢號老胡,人不糊塗。青州城裏,家長裏短,沒有老胡不知道的。

一番自我調侃既詼諧有趣,又點出了老胡擅長的說書內容,逗得客人們哈哈大笑。等笑聲停了,他才正式開始說書。

“這青州城吶,別的不多,就是富人多。”老胡一收折扇,一擊掌心,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咱們今兒個,就說一說——這城裏的某個富人。”

說到這裏,一些機靈的本地人已經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近日來,風頭最盛的富商不就是那一位嘛?

“話說,商民善經商,故商朝滅亡之後,稱經商之人為商人。三十二年前,青州城誕生了一個極善經商的孩子,有一老道路過此地便說他命中帶金,縱使他祖上十代貧農,也攔不住那滔天財運。果不其然,此人未及弱冠便掙下了偌大家業,名滿青州。”

“只可惜。”老胡話音一轉,“此人有財無德,好色而吝嗇。他吃山珍海味,家人吃糠咽菜;他穿綾羅綢緞,家人白衣褐布;他住廣廈大屋,家人竹籬茅舍。”

說到這裏,客人們已經面露厭惡。

雖說行商坐賈,沒有一點手段是不可能的,但是對家人吝惜至此就說不過去了。

接著,老胡繼續道:“後來,這富商令糟糠之妻下堂,另娶了一小官之女。他那前妻也有骨氣,不曾哭哭啼啼,帶著兒子改嫁去了。小官之女三年無出,富商很快納了七八門美妾。”

老胡冷笑一聲:“報應來了,喝口水都塞牙。此人為商不仁,今後再無郎君誕生,小妾們生下的皆是娘子。前些日子,半夜驚雷,這富商便死在了床上,家業無人繼承,被妻妾們盡數瓜分,連個捧靈哭喪的人都沒有,何等的可悲可嘆!”

客人們一陣噓聲。

閣兒裏,周子煊的朋友說道:“死者為大,他這樣編排死者,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周子煊搖搖頭:“非也非也!說書人說的若是實話,那便算不得編排。再說了,這人精著呢!他從頭到尾不曾點名道姓,要怎麽說還不是隨他一張嘴。”

朋友回想了一會兒,嘆道:“果然滑不溜秋。”

老胡說完後,就退了下去,遠遠地小聲嘟囔著:“王大狗,讓你剝我狐子狐孫的皮去賣,看我老狐不讓你臭名遠揚、遺臭千年!”

耳力變得極佳的周子煊意外聽了這樁是非,頓時哭笑不得。

這報覆方式可真夠別致的!

恍然間,周子煊想起了那位道長,看起來仙風道骨、穩重可靠,但莫名地給他一種不太……著調的感覺,令人一想起來便忍不住笑。

呸呸呸!

無量天尊,信徒只是想想而已,道長莫要見怪。

不知道他有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不知道道長追查阿蘭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閣兒,酒閣子。酒店中隔成的客座小房間。

閣兒,聽起來像不像嗝兒?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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