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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妖鬼六(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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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二年初。

春雨霏霏,打濕了白墻青瓦,枝頭杏花初綻,轉瞬零落。

一些年輕娘子,發髻上簪著鮮嫩的花兒,手中挎著籃子,籃子裏裝了玉蘭、碧桃、梨花、杏花、海棠、丁香花等,站在街頭叫賣,聲音清脆婉轉得像一只只黃鸝鳥。

滿滿一籃子白的粉的紅的,開得正盛,像裝滿了整個春天。

此情此景,足以動人心弦。

盛京多愁善感的貴族男女、官宦人家見此,難免要傷個春,吟些好詩,好抒發一下無處安放的充沛感情。

農戶們是沒有這些雅興的,他們顧不得雨淋傷身,紛紛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扛著鋤頭下田,忙著春種。

近年來,北方雨水少,漸有幹旱跡象,這一場春雨就顯得尤為珍貴,農戶們可珍惜得緊。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①

玉泉山。

這裏依舊遺世獨立,外面的一切,繁華也好,熱鬧也好,與這裏無關。

百辰閣,觀星臺上,赤蓮揮斥八荒六合,言語間,分析天下局勢。

“蔔筮之道,始於聖人,起於伏羲,盛於周朝。”

……

“月有盈虧,水有漲消,王朝亦如是。大晉每百年一劫,度則盛,亡而衰。晉朝立國至今四百九十餘年,即將迎來大劫,蕓蕓眾生,皆在劫中,不得脫離。”

“祖師爺精於蔔筮一道,觀過去未來如觀眼前景。為免月圓則虧,亦為眾生計,我自在觀傳承至今,代代單傳,煙火不盛。盛世退隱,亂世下山。”

說到歷代自在觀觀主的豐功偉績時,赤蓮的雙眼亮如寒星,臉上難以自制地流露出驕傲和憧憬來。

自在觀雖然代代獨苗,但玉泉山這一片風水好,運氣也是極佳,個個都是人中龍鳳,拉出去都是能以一敵百的猛士。

也因此,自在觀才能在半隱退的情況下,擔任隱形的正道魁首。

“到如今……”赤蓮無聲地嘆了口氣,眉眼間冷意消融,露出一點愁容,“自在觀與大晉國運緊密糾纏,難以分清彼此。”

——就算能分清,大晉的皇帝也決不會允許的。

提到不盡人意的現實時,赤蓮不由得郁郁。

事關重大,肩頭承載壓力太久,久到赤蓮都不由得洩露了一絲焦躁。

……

謝安歌的眼睛一眨不眨,認真地聆聽著這種種秘聞,只在歷代觀主中口耳相傳,絕不見於紙面的絕密秘聞。

茶香裊裊,他給師父酙了一杯,一雙手如玉石雕成,瑩白修長。

茶水註入杯中的聲音喚起了赤蓮的神智,她端起茶杯,輕拂茶葉,淺淺地啜了一口,喉嚨仿佛有米湯劃過,溫潤稠厚,香餘滿口,口齒留甘。

“好茶!”赤蓮讚嘆道。

浮躁過濾,思緒沈澱,赤蓮又恢覆了一貫的冷靜。

“師父喜歡就好。”謝安歌擡眸,微微一笑,笑容在這雨水漫天、天空晦暗的背景,熠熠生輝,仿佛黑白照片裏的一抹彩色,燦爛逼人。

他沒有提及自己在茶道上下了多少功夫,因為沒有必要。這是他自願去做的,研究茶道時,他也受益良多,心生歡喜。

見到徒弟的笑容,赤蓮也不由得稍稍放松。

好歹,我收了個徒弟,不是麽?最壞不過身死道消,自在觀的傳承,有安歌在,自然是不必愁的。

“大劫將至,大廈將傾。”赤蓮目光悠遠,“皇室與自在觀必然是最先入局。”

說到這裏,赤蓮看向少年,這七八年來,他的個子抽長了許多,在他身邊仿佛能聽到骨頭增長的聲音,像地下的筍,一節節長大,長成一株俊秀挺拔的青竹。

他的目光溫和而沈靜,求學時敏銳而好問,修行時日日月月、歲歲年年,從不懈怠。

謝安歌微笑不語,毫無局促之感,大大方方地任由師父打量。

忽而疾風起,驟雨飄入百辰閣中。

見師父無動於衷,謝安歌伸手在空中一劃,金色的符文一閃而過,攔住了風雨。

赤蓮卻起身,走到觀星臺邊緣,一身法力稍稍外放,便風雨不侵了,這手法可比謝安歌要高明得多。

謝安歌也不在意,和赤蓮相比,自己還嫩著呢!他學著師父的模樣,將法力外放,隔絕風雨,果然要方便得多。

力量凝於雙眸,視力如同利劍出鞘,穿破重重雨幕,直擊盛京。

一頭虛幻的金色老龍盤旋在皇宮上頭,鱗片暗淡,四爪略顯外強中幹。

“將法力凝於雙眸,望向盛京。”赤蓮淡淡地道。

少年依言而做,世界在他的眼裏頓時變了個樣子。

盛京乃一國之都,龍氣匯聚之所,國運集中之地,本應在龍氣的鎮守下,上空雲氣成五彩,臣屬、百姓的氣應當與龍氣相輔相生,呈現和諧狀。

而現在,盛京的氣顯得有些淩亂,仔細看,甚至混入了一絲絲邪氣。如果在盛世,龍氣大盛的時候,這些邪氣一入京城便會煙消雲散。可惜現在,金龍虛弱自顧尚且不暇,妖邪就要趁虛而入了。

皇宮上的金龍若有所感,轉過頭來。

一龍一人,目光在空中交接。

轟——

無形的震懾以虛空中,越過時間距離而來!

廉頗雖老,尚能飯!

赤蓮淡定地抽出一柄小傘,像兒童的玩具一般,一息之間,小傘鼓氣般長大,旋轉著升空。

這把傘是赤蓮的本命法寶,傘骨微黃,傘柄墨綠,傘面多層呈赤紅色,繡著大朵大朵的紅蓮,像一朵重瓣蓮花,層層疊疊,肆意綻放。

須臾間,二人頭頂的天空被巨傘遮住。

龍氣擊中傘面,被反彈了回去。

欽天監的術士有所感應,忙取出龜殼、蓍草占蔔。然而,天機早已被千蓮羅傘所遮掩,術士們自然是一無所得,心虛氣短地向皇帝稟報此事。

卻不知,皇帝早已出宮。

赤蓮負手而立,問道:“安歌,你看到了什麽?”

“龍氣衰頹,妖邪亂世。”謝安歌皺著眉頭道,他沒想到,事態竟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不錯。”赤蓮微微頷首,“龍氣衰頹,帝王心性軟弱,壽命將近,有心而無力,只能勉強支撐局勢,不至於亡國。”

赤蓮神情冰冷,帶著不滿,冷冷地道:“帝王身負國運,君權神授,本應鎮國牧民,不使天下亂、妖邪起。然而,當今無能。待山陵崩,天下必亂,屆時妖魔橫生,就是自在觀傳人入世之時。”

“那麽,我們應當提前做些什麽準備?”

“準備?”赤蓮挑眉,瞬間那張臉就生色許多,目光灼灼地望著唯一的弟子,“你就是我的準備。”

“我身負重任,不可離山。屆時,一切就要靠你了。”

“弟子義不容辭。”謝安歌淡淡地道,神色卻是十足的鄭重。

難怪,自在觀這些年來,費盡心血來培養他。

不過,他也很感激就是了。

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他從中受益,與師父、蒙公、鹿七童等的感情不是作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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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翁翁,今天觀主怎麽從小樓出來了?”鹿七童好奇地問道。

“自然是因為有她不得不見的人來了。”蒙公慢悠悠地說。

“不好了!不好了!”一只貓童大叫。

“龍來了!龍來了!”兩只貓童大喊。

“快躲起來,躲起來!”後來的小貓撞上了前面的哥哥們,頓時“喵嗷嗷”亂叫起來。

場面一度十分淩亂!

蒙公將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拄,法力以拐杖尖為中心往外擴散。

“定!”

世界頓時安靜。

小貓們保持著千奇百怪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珠子拼命朝一邊的鹿七童轉動,眼神楚楚可憐。

鹿七童把臉轉過一邊,肩膀一聳一聳。

“哼!”蒙公將氣的翹起來的胡子撫平,“哪來的龍?那是人間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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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馬如長龍般在山道上蜿蜒,前後不能相望。

其中,一應儀仗扈從俱全,旌旗獵獵,迎風招展。

一個身著暗紅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從龍輦上走下,手中牽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男童,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地走到了山門前。

山門高大,卻緊緊地閉著,由巨石雕上靈芝仙鶴立在這裏而成,上面充滿了日月風雨留下的痕跡,也留下了歲月的滄桑感。

這人間的帝王望著山門的眼神,有懷念,有愧疚,有歡欣。沈默許久,他才將手按上冰冷的石門。

“赤蓮,我來了。”

低語傳到赤蓮耳中,打斷了她跟徒弟的談話,她一揮手,念起口訣。

隔著遙遠的距離,緊緊閉著的山門在主人的命令下,緩緩打開。

皇帝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一幕,仿佛逝去的流年正在逆流而上,命運終於對他露出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①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張志和《漁歌子》

一,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麽麽噠~(^з^)-☆

不知道為啥,作者看不到名單,笑哭jpg.還請見諒

二,臨近年關,家裏事多,沒辦法定時更新,我會盡量在固定的時間更新,但是——不要報太大希望,以免失望→_→

三,有小天使說要養肥一點再看,不得不說,這很機智~

作·沒存稿·手速渣·者表示:養肥看也行,追更新看也行,隨親愛的小天使們心意啦!

但是,偶爾回來留個言吧!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在唱獨角戲就行啦^▽^

愛你們,筆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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