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定禎緊握著卓允嘉的手，不再多問。

卓允嘉也稍稍用力回握住了那只修長的手，脈絡中激蕩著彼此的體溫。

有些事，不再需要言語去辯解，相愛的人應當心心相映。

慕容定禎明白，卓允嘉這次不是逃避，倒是難得的坦誠。

他也明白無論自己和孩子在卓允嘉的心中占據著怎樣重要的地位，但從今往後卓允嘉不可能再屈折自己的尊嚴伴隨在他的身旁。

承受過家國覆滅的苦痛，再次獨享著今日所謂的榮華，對於卓允嘉而言更像是一種懲罰。

夜，很漫長。

錦帳中彌漫著彼此熟悉的氣息，兩人相擁無語。他們的孩子就睡在不遠的搖籃裏,同樣安靜。

慕容定禎一夜無眠，倒是卓允嘉躺在他的懷抱中，不久便沈沈睡去。

清晨，窗外雲霧漸淡，晨光微亮，鳥兒鳴脆的啼叫聲在薄薄的霧氣中回漾。

慕容定禎看著躺在懷中的人，輕輕吻住他的眼眸。

“允嘉……”慕容定禎吻著他輕喚道。

卓允嘉伸手環抱住慕容定禎，更緊的貼著他的身子，淡淡的應了一聲。

“今日一起去鎮上吃早膳如何？”

“嗯……？”

卓允嘉有些含糊的應道，怕是自己沒聽清。相識了這麼多年，還從像平常人那樣一起出門吃頓飯過，享受享受陽光和自由。

“這鎮上的錢家雲吞據說甚是有名，但這些年還從未嘗過”慕容定禎提議道。

“皇上也有想嘗而從未嘗過的東西？”卓允嘉閉著眼笑，輕拍了拍慕容定禎：“好，咱們去。”

生下重輝後慕容定禎的胃口仍然不是很好，現在難得說想吃些什麼，卓允嘉自然沒有任何異議。加之兩人如今住在行宮，出行也著實自由方便了許多。

說著坐起了身子，套上薄衫，卓允嘉問：“想如何出行？”

卓允嘉惦記著慕容定禎尚未恢覆完全，不知可否騎馬。而安危之事也不可大意，是否還需有人隨行？

慕容定禎淡然一笑，道：“只有你我，如何？”

卓允嘉看著他，眼神柔如晨曦。

肆意而為的事往往需要一些沖動和無法抑制的熱情，好比此刻的慕容定禎和卓允嘉。

半個時辰後，行宮的側門前，卓允嘉騎在一匹黑色烈馬之上，審視著站在一旁身著水色長衫的慕容定禎，勾唇一笑伸出了手臂。

慕容定禎撐著他堅實的手臂一躍上馬，坐在他的身前。卓允嘉握著韁繩，貼著慕容定禎的發鬢，不時的看看他，任由馬匹緩緩而行。

天地這般廣闊美麗，但多年來卻從未能有如此坦然安逸的心境去和相愛的人執手感受。

回想多年前揚塵古道，在晨光下追逐著慕容定禎身影的那段青澀而豪邁的記憶，此時此刻能懷抱著他一同前行，似乎更多了一份沈甸甸的醇美。

慕容定禎也分外享受著此刻悠然的時光。

“應當就是那裏……？”

終於踏上古鎮的磚石小路，慕容定禎尋索的目光定格在了前方一處掛著錢姓招牌的小店。

“是”卓允嘉點頭應道。

這家店面雖小，卻已傳承幾代，在舊時古濰就頗有名氣。

卓允嘉扽了扽韁繩，朝那門堂前行去。

“兩位客官──想吃些什麼？──”

店中小二見這大清早才開張便迎來了客人，忙上前迎道。

“去問那位爺。”

慕容定禎擡手一指身後的卓允嘉，挑眉一笑便撩袍踏入了廳堂。

尋得店中一處清靜的位置坐下，慕容定禎臨窗而坐，望著窗外街景，從容過往的商客百姓，心中倒是有幾分說不清的釋然與驕傲。

“……就上這些，記得湯水要熱點”等慕容定禎再回頭時，身旁的卓允嘉已經點完早膳，正在和小二叮囑著什麼。

“這些年生意如何？”慕容定禎張口問道。

那帶著布帽，身穿黑色馬褂的店小二打量著窗邊容止俊逸的男子，想他必然出身不凡，咧嘴一笑點頭回道：“生意不錯、不錯。比前些年稅賦繁重戰亂不斷日子那可是好太多了！”

慕容定禎咽了一口清茶，看看卓允嘉。

卓允嘉遞了雙筷子到他手中，笑著揶揄道：“多虧皇上還算聖明。”

“可不是嘛！”小二點頭賠笑道，說著退了下去。

木桌之前，兩人相對而坐。

“皇上也是凡人”慕容定禎忽然自言自語的輕輕一嘆，望著卓允嘉問道：“允嘉，你為何愛我？”

“……”卓允嘉抿唇想了想，沒有答話。

這麼些年了，讓他去解釋這幾乎傾盡生命的愛，著實詞窮。

“情深若此，無以解釋？”慕容定禎看著卓允嘉那副表情，不禁笑著問道。

“那你呢？為何愛我？”卓允嘉撇了他一眼，沈聲問道。

卓允嘉倒是繞開話題，今日甩開了以往所有的負累和轄制，只是像普通人那樣相對而坐，再無地位而起的隔閡和距離，敞開心扉也變得不再那麼艱難。

“你善良”

慕容定禎直直的望著他，幽黑的眸子犀利而明亮。

“你忠誠於自己的心。”

“而最重要的是──”慕容定禎目光沈沈的依然看著卓允嘉，繼而說道：“你沒有媚骨。”

卓允嘉呵呵一笑，自嘲道：“那是因為早就粉身碎骨了。”

兩人相互沈浸在彼此的眼神中，此刻都在洞悉對方的心事，沈默變得暧昧而意味深長。

“來嘍──”店中小二端著熱騰騰雲吞走了上來，麻利的擺放在了桌上，“客官，請慢用。”

這有如常人般的平凡幸福，是卓允嘉一直以來可望而不可及的。

“昨夜……”

慕容定禎沒有進食，只是輕輕用湯勺攪拌冒著熱氣的雲吞。

“嗯？”卓允嘉想起昨夜自己說了什麼，不過是些無濟於事的感慨而已。

卓允嘉將碗遞給慕容定禎，道：“趁熱吃，免得你腹痛。”

“允嘉，你喜歡這樣的日子麼？”

慕容定禎的語氣開始有了變化，緩聲問道。

卓允嘉很想說喜歡又能怎樣？話到嘴邊卻還是說不出口。

這輩子能有這樣一個清晨，能和他的定禎一起坐在小店裏吃頓早飯，即使僅此一次，他知足了。

“別說了，吃吧”卓允嘉不想放任自己的情緒去碰觸那些根本不可能的奢望。

“昨夜的話我聽的很清楚”慕容定禎突然握住卓允嘉的手。

卓允嘉手掌的骨節開始變得僵硬。

“允嘉──”

不知為何，當慕容定禎再次開口的時候，卓允嘉忽然很想選擇在這樣一個場景中徹底消失不見，他不想面對慕容定禎要說的話。這種渴望就如同不想失去慕容定禎和他們的孩子一般強烈。

“錦衣玉食和粗茶淡飯在我眼中，根本沒有區別。”

那是慕容定禎的聲音。

卓允嘉苦笑。沒有區別又能如何？別說你可以放棄這天下和我一同去過平凡的日子。你做不到，現實也不允許你做到。別再用這樣的祈望將我的心誘惑的癲狂。

“定禎……”卓允嘉擡起頭，有些遲疑的看向他。

不料，映入眼簾的卻是那樣一雙含情而清澈的眸子。

就在卓允嘉思索該如何繼續的時候，只聽慕容定禎說道：“只有放棄這江山，才不會失去你，是麼？”

“不”卓允嘉本能的抗拒道。

他實在沒有理由用愛去牽制慕容定禎，沒有理由要求慕容定禎付出這樣的代價。

“定禎，這不是我所想要的。”

“那你想再一次離開我和重輝？”

“不！”卓允嘉堅決否定，臉色漸變。

慕容定禎握著他的手，問道：“那你究竟想要什麼？！”

“……”

“你想要我們，不是麼？你想陪在我們身邊，卻又不能面對記憶，不是麼？”慕容定禎一句句戳進卓允嘉心房的質問道。

“是！可是我又能如何？！”

卓允嘉被取舍之間的無奈刺痛，心中洶湧的情感再也無可抵擋的奔騰而出，雙眼睜的通紅。

說著卓允嘉突然猛的起身，不願再去面對這番痛徹心扉的質問，可那一只手還是被慕容定禎緊緊的拽著。

“──唔”卓允嘉皺眉，慕容定禎這力氣也太大了點吧？

慕容定禎拉著他的手，劍眉一挑就冷道：“飯還沒吃完，你又要去哪？”

卓允嘉深知現在絕對不是慕容定禎的對手了，氣勢不是，武功也不是。

不得不重新坐好，卓允嘉緩了緩情緒，深嘆一口氣道：“虎落平陽……唉！”

“清楚就好！”慕容定禎狠捏了他一把，暗暗笑道。

卓允嘉被慕容定禎這麼一折騰，倒也沒氣了，想想有些事情確實需要兩個人去面對。

“我再等你十二年，嗯？”

卓允嘉提起筷子給慕容定禎夾了個雲吞，當是賠罪。

“在哪等？”慕容定禎不依不饒。

十二年，夠讓重輝長大了。

“就在……這山上吧，皇上可還如願？”卓允嘉倒是給自己挑了個好去處。

這裏離郢庭不遠不近，山靈水秀，幼時就是他甚為喜歡的地方。

“一言為定！”

慕容定禎可不會再給心愛之人左右游移的機會，當場便做了決斷。

“快吃吧，涼了”卓允嘉搖頭淡笑，將那雲吞碗移的又近了些。

其實經過這麼多波折之後，他怎麼還舍得離開慕容定禎？

“好吃麼？”

咬了一口多汁的雲吞，卓允嘉不忘問道身邊人。

慕容定禎緩緩吃了幾口，評道：“大概是平生吃過──最好的佳肴。”

“我也是”卓允嘉聽聞一笑，點點頭道。

到底是雲吞美味還是縈繞在彼此心間的甜蜜更加美味，兩人已經分辨不出了。

只是兩人都知道這一刻起，這樣的甜美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更多更悠長。

幾日之後，錢家小店從府衙那裏收到了一副由當今聖上親筆書寫的牌匾，讚嘆這雲吞是難得的天下美食。

小鎮上也因而沸騰異常，誰都不知曾幾何時皇上親臨此地，一時間街頭巷尾都對皇上微服出訪的事津津樂道。

皇上真的來沒來過，跑堂的店小二不知道。

只是知道從此店中每天都是人流熙攘，這日子也越過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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