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樹林，颯颯作響。

豬頭睜開雙眼露出渾濁的雙眸，豬鼻子豬耳朵漸漸縮進去，直到變成正常人類的五官膚色，正是朱屠夫。

“你是怎麽知道的？”

“猜的唄。”晏姽盤腿坐在地上，“說說吧，我想知道的。”頓了頓補充道：“時間緊迫，長話短說。”

朱屠夫噎住，頓了頓還是開口道了一句：“也罷。”

他的身體被藤蔓裹著，仰面朝上的躺在地上，兩只眼睛靜靜地望著上方，不知道在看什麽，“那場大火過後，我留下了那個女人的亡魂，用禁術將她的亡魂困在一個帶著雷電的樹上。這個方法是一個和尚告訴我的，他說這樣，亡魂會一直留在活人的世界。”

“我後來才知道，一開始我留下的亡魂就是假的，這個亡魂是那位張老板娘的，她和離後四處流浪，卻在小鎮前被搶匪欺辱致死。你說好不好笑，就差兩步她就能解救，這個小鎮只收納走投無路的女人，她們只要來到這裏，就自由了。而男人除非是受到鎮裏人的邀請，否則都找不到小鎮入口。”

晏姽看向俞之。

“她怨氣過重，化為厲鬼屠殺了整個山頭的搶匪，最後被路過的狐貍妖收了。這只狐貍被那個女人救過，她用張老板娘的亡魂換下了那個女人，又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讓那個女人活在張老板娘的身體裏。”朱屠夫扭頭看向晏姽。

“更有趣的是，她活下來後一直再給她兒子做衣服，不停地做衣服，但是她從未來找我報仇，也不曾想過她還有個女兒，桀桀”朱屠夫古怪地笑起來，“她女兒死後沒有離開，看到母親煮了她父親吃了她之後才離開的，可憐見的。”

“沒人在意她。”

“不。”晏姽低著頭說道，“有人一直愛著她不是嗎？”

“呵，你說他？”朱屠夫將頭轉了回去，望著上面，“虛偽的父愛罷了。”似乎不想多說什麽，他繼續說道，“我當時並不知道亡魂被換過，白日我是一點點長大的朱屠夫，晚上我又成了無處安放的可憐妖，我日日鹵肉用血水血肉飼養這棵本已死去的樹。”

“後來，你們來了。”他頓了頓，“張老板娘想要殺了我，我感受到了她的殺意。後來發現她每日都在俞……先生的房門前搞鬼，約莫是想要借刀殺人吧。正巧我收到了和尚的傳信，便以小鎮人的身份邀請了他進來。他為了解開了疑惑，幫我抓到了那個女人，張老板娘身體裏沒了亡魂迅速衰敗，後來他想推給俞先生。不知為什麽鎮長堅決站在俞先生那邊，計劃失敗了。後來你就都知道了。”

“關於和尚你還知道什麽？”晏姽再次問道。

“我知道的多了，比如他想長生不老，成神也好，成魔也好、成什麽都好，他想長生不老。”朱屠夫面上露出古怪地笑容，“他已經活了數百年了，每次身體衰敗就要找新的身體，他每次在換身體之前都要找很多很多的人，利用他們來推算最精準的時間和材料。”

“我只是其中之一罷了，小鎮來得那個袁單也是……你不是說要幫我嗎？你殺了他吧。”朱屠夫突然激動起來，掙紮著要靠近晏姽，“你殺了他！你不是跟他有仇嗎？你殺了他吧！”

“他不是幫了你嗎？”晏姽問。

“呸，就是他將我妻兒放進那屠夫豬圈裏的！”朱屠夫惡狠狠道，“他才是罪魁禍首，可惜我動不了他，甚至還要受制於他。”

“你為何受制於他？”晏姽歪頭不解道，“你既然都能為了報仇變得不人不妖，跟他拼上一拼也未嘗不可啊。”

“我妻子的亡魂在他手中。”朱屠夫躺了回去，歪著頭雙眼渾濁透過晏姽望著她身後的歪脖子樹，喘息著輕聲說道：“我太累了，我對不起她，我真的太累了。”

“我要瘋了。”朱屠夫說道，“你殺了我吧。”

“僅僅是你妻子的亡魂在他手裏嗎？”晏姽嗤笑一聲，“我一直想不明白，殺你妻子的是屠夫，不是屠夫的妻子，為什麽你在報了仇後仍然不放過她？又為什麽偏偏選了她兒子的身體當寄體，明明他兒子的身體已經被剁碎了，找個完整的屍身豈不是更劃算？”

朱屠夫沈默著望著晏姽。

“小妖不才，聽過一句謠言，亡魂囚禁在死樹中，日日以血肉飼養死樹。終有一日，亡魂會很死樹融為一體，化成妖。此為逆天改命之妖，要受天雷的，但若是死樹本身就是因雷電而死，就會逃脫這一劫。”晏姽撐著下巴，“如果是那個女人會不會感動我不知道，到如今陰差陽錯搞錯了人。”她輕聲笑了一聲。

“你想我幫你解脫，不過我想最有這個資格的是她。”晏姽站起來拍了拍腿上落葉泥土，回頭看向歪脖子樹的那對眼睛，問：“對嗎？”

歪脖子樹上猩紅的雙眼漸漸褪去，樹扭曲著漸漸幻化成女子的形態，經過多年的飼養亡魂跟樹成為一體，如今終於成了妖。

晏姽脫下外衫披在樹上，對著俞之招了招手。

“不不不，你不能這麽對我！你說了你會……啊啊啊啊”

晏姽挽著俞之的胳膊繼續往深處走，對身後的叫聲置之不聞，“和尚把母豬妖送進了屠夫家的豬圈，這就說明小鎮裏還有人邀請了他。你覺得是誰？”

“鎮長。”俞之回答道，“他家三代單傳，兒子被山中野獸咬斷了脖子，剛剛懷孕六個月兒媳婦聞言動了胎氣難產，三天三夜都沒生出來，後來第四天剛剛破曉，兒媳婦生出一對雙胞胎後死在產房裏。”

“他在第一個晚上就來求過我，但是我不能直接出手幹預既定的軌跡，便送他出鎮子找醫生，第三天晚上他帶進來一個外鄉人。”頓了頓，俞之又開口解釋道，“我出手是非人類的手段，但是人類出手卻又算不得是違背軌跡。我本想小鎮裏無人能救也許外面有醫術高明的人。”

“我明白。”晏姽五指扣進俞之的手指裏，仰頭笑道：“解決這一切後，我就陪你一直留在這裏，哪裏都不去，好不好？”她過於在意劇情跟任務，剛剛突然發現俞之的情緒不太對，過於安靜。而且一般情況下除非她問，否則俞之不會主動解釋他的行為。

晏姽舉起兩人相扣的手，晃了晃說道：“我們就住在山裏面，等到這一世的人都走了，咱們再以外鄉人的身份下山玩。”

俞之靜靜地望著晏姽，過了也許一個世紀的時間，才緩緩笑起來，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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