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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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滿準備上二樓的覆健室,電梯正在關門。

陸小滿跑過去眼疾手快地扒住了電梯門。

康覆醫院為了方便坐輪椅的患者乘坐電梯,在梯廂內除門外的三面都安裝上了反光玻璃,當作鏡子使用,這樣劃著輪椅進入電梯的乘客可以從鏡中觀察到樓層停留情況和梯門開關情況,方便進出。

電梯裏只有一個人,坐著輪椅,背對著電梯門。陸小滿站在了輪椅側面。

陸小滿正看著對面的鏡子,突然楞住了。

修長流暢的脖頸線條,頭頂蓬松,劉海雜亂隨意地垂在耳側,頭發從前到後長度逐漸變短,後腦勺的頭發理得幹凈清爽,低著頭顯得枕骨處尤其白皙好看。

是一年前一見鐘情的那截脖子。

陸小滿腦子裏轟然作響。輪椅上的人微微低著頭,陸小滿緩緩往裏靠了靠去看他的臉。

“陸小滿?”那人突然扭頭看向她,叫她的名字。陸小滿感到自己的臉瞬間燒得滾燙,一股熱流從胸口湧向四肢百骸。

怎麽會是他。

常涵。

先前前遮眼睛後擋脖子的頭發被收拾得利索,露出一雙濃眉,胡子拉碴的下巴也刮得幹凈,五官突顯,臉部輪廓更覺剛毅,完全不覆老氣橫秋頹唐不振的形象,顯得人年輕了不少。

陸小滿終於把眼前人的形象和一年前食堂裏穿著軍訓短袖的那截脖子的主人重合。

“怎麽不下電梯?”常涵看著滿臉通紅目光凝滯的陸小滿。

陸小滿如夢初醒般地出了電梯。

見女孩話也不接,頭也不回,常涵無奈地倒輪椅出了電梯,跟在她身後進了覆健室。宇哥跟著就過來了,看見常涵理了發,刮了胡子,笑著說:“怎麽知道收拾自己了?不會是交女朋友了吧!”

“不是,又長了一歲……博個好兆頭。”

末了又補一句:“哪有女朋友。”

宇哥拍了拍常涵的肩說:“你今天生日啊,生日快樂!”

陸小滿腦子有些亂。

常涵沒學過光電信息科學,不是那周參加金工實習的物院學生。更何況除了學院統一要求,正常人即使再沒衣服穿也頂多拿院服將就一下,套個軍訓服出來著實有些離譜。

他穿著西民大學的學生軍訓服,所以也不是輔導員或老師。

學校只允許在校師生出入校園,還需要教務處錄入人臉,通過人臉識別進入校門,非現階段在校是不可能在校園內出現的。所以他也不是已經畢業的校友或者游客。

陸小滿肯定自己不會認錯那截脖子。

所以,常涵到底是誰?一年之間,他的腿為什麽變成了這樣?

覆健結束後,陸小滿出了醫院往公交車站走。

身後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嗯?”

陸小滿摘下了耳機,扭頭看到輪椅上的常涵。

“請你吃飯。”

陸小滿想起來是她說的讓常涵請自己吃飯。

“你想吃什麽?”常涵擡頭問。

陸小滿想,附近沒什麽餐廳,打車去常涵上下車又麻煩,現在又正好是飯點,飯店人多,常涵輪椅進去肯定不方便。

“去你家吧。”

常涵擡頭看著陸小滿。

陸小滿也看著他。

“跟我走吧。”

陸小滿亦步亦趨地跟在常涵身側。他坐的不是醫院的輪椅,換成了一架電動輪椅,六輪,變速器,操縱遙控都有,一起走反倒是常涵照顧陸小滿的步速,放慢了輪椅的速度。

陸小滿不動聲色地走在了靠路外側的那邊。

五分鐘左右,常涵就拐進了一個小區。

“你住這?”小區地理位置偏僻,離西康醫院倒是挺近。

“嗯。”

小區裏每棟樓都不高,沒有很濃的商業化氣息,每個單元樓門口的無障礙通道很完善。

常涵家在六樓,一室一廳,估計是為了方便輪椅活動,家具不多,客廳只有一張餐桌,一把椅子,一排書架。

常涵從電動輪椅轉移到了一張輕便的低背輪椅上,把鞋脫了放在門口。鞋底幹幹凈凈。他沒再穿拖鞋,把套著襪子的腳直接放在了踏板上。

他也不需要穿鞋。

陸小滿看著他被黑色襪子包裹的雙腳,有長期不用導致的明顯下垂變形。

常涵察覺到了陸小滿在看他的腳,見陸小滿還站著,往前滑了滑輪椅,說:“抱歉,我在這裏沒住很久,家裏不常來人,就沒配沙發。”

“沒事,”陸小滿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剛想開口,常涵就心照不宣地說:“不用換鞋。”

常涵正要進廚房,剛扭過頭,陸小滿就說道:“做你最拿手的就好。”

常涵笑了笑,說:“你怎麽知道我要說的不是讓你進來幫忙?”

陸小滿突然覺得是自己拘束了。

看著陸小滿切得薄厚不一的茄條和蛋液裏的蛋殼,常涵邊焯豬肉邊問:“不會做飯?”

陸小滿認真地說:“在家裏我媽做飯,我媽不在家我點外賣。”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沒人做飯,還不允許點外賣,那我也不是不會做。”

陸小滿本想讓他少做點,常涵還是執意做了四菜一湯,糖醋裏脊,清蒸鱸魚,紅燒茄子,青椒炒蛋,酒釀圓子。

常涵手藝出人意料地好,陸小滿吃了滿滿兩碗米飯,又喝了一碗米酒。

陸小滿感覺腦袋暈乎乎的,剛才吃酒釀的時候飽了,就沒盛圓子,一口氣喝了一碗米酒,後知後覺地問常涵:“你這米酒怎麽後勁這麽大,不是超市裏買的吧?”

“不是買的,我自己釀的,”常涵說:“用的白酒糟。”

“……”

“今天想著做點好吃的,恰巧買了菜,不然就只能請你吃泡面了。”常涵又笑了笑。

陸小滿看著常涵,他笑的時候明明眼角皺紋很深,卻顯得很有少年氣,明朗,生動。

陸小滿突然想起自己忘記了什麽,湊到常涵耳邊,看著他修長的脖頸,輕輕地說:

“常涵,生日快樂。”

女孩的氣息吐在耳側,混著酒香,聲音低沈,每個字卻都帶著氣音。

常涵能動的半個身子一陣麻顫。

男人側對著陸小滿,目光被她的紅色針織衫染上了火熱。

陸小滿正想坐回椅子上,常涵下意識地擡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頭看常涵,他仰著頭,眸色如水,平淡,寧靜,卻深不見底。

陸小滿猛地俯身吻上了男人的唇。

常涵身體一僵,隨後緊緊摟住了她的腰。

酒香纏綿,芬芳四溢,唇齒之間,難分難舍。

陸小滿怕壓到常涵的腿,常涵卻近乎強硬地把陸小滿按在了輪椅上,力氣大得驚人。

“坐上來,沒事。”

陸小滿面對著常涵,跨坐在他的雙腿上,低著頭,雙手捧著他的臉,毫無章法地吻他。

常涵一手摟著陸小滿的腰,一手按著她的後腦,仰著臉,耐心地回應。

不一會兒,他就成了主導。陸小滿感覺頭暈得厲害,分不清是因為酒,還是因為人。

他和她都似水一般淡然而冷靜,又像火一樣熾烈而熱情。他們不用多餘的言語,就真真切切地食髓知味。

陸小滿的眼鏡早已被常涵摘去,女孩的眼尾和下眼瞼處有著淡淡的陰影,就像是睫毛灑下的墨色暈染,擡眼垂眸之間別有風情。常涵仰起脖子,去吻她的眼睛。

陸小滿吻著他的耳垂,緩慢地移到脖頸,一寸寸地舔舐那片魂牽夢縈的土壤。

陸小滿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夢中的烏托邦,理想國,已然真真實實地貼著她的心跳存在。

安穩,觸手可及。

常涵本來覆在陸小滿後腦的手探進了她的上衣下擺,卻又戛然而止。

他們無聲地對視著。

陸小滿明白常涵的難耐,也明白他的難堪。

高位截癱的病人或許還能保留部分性功能,而像常涵這樣的低位截癱,是萬萬不可能的了。

陸小滿突然笑了,看著常涵低低地說:“一年前,我見過你。”

“一年前,在西民大學的食堂裏。”

常涵的眼睛亮亮的,濕潤,似乎泛著水光。

“那時候我……還……”常涵沒繼續說下去,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腿,滾了滾喉結。

“你也是西民大學的?”常涵問道。

“嗯,西民大學,中文系,大三。”

“人文學院?”

“是。”

常涵突然笑了,清了清嗓子,說:

“學妹好,本人西民大學,考古系,博二。”

陸小滿楞住了,也就是說,常涵的確是西民大學的學生,但他不是大二,也不是物院的。

“一年前我見你的時候,你穿著軍訓服。”

“嗯。”

“你為什麽穿軍訓服?”

“跟導師去田野考古實習,要求我們統一服裝。”

陸小滿心中暗自扶額:什麽破要求,誤導我那麽久。

“為什麽要穿一樣的衣服?”

“帶隊傳統。找人方便,而且,不是自己的衣服,下工地不心疼。”

“……”

“如果你那時見到的我穿的是軍訓服,那應該是我們準備出發的那個晚上。”

陸小滿摟著常涵的脖子,俯在他肩上,靜靜地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那次去的是巫延山,豐季省北邊那座。”

“你去田野實習過很多次嗎?”

“嗯,從本科到博士都是在西民大學讀的,豐季省周邊的墓坑,幾乎我都下過。”常涵笑道。

陸小滿轉到人文學院後,補大一的通識教育,學過考古學概論,知道考古系的學生實習需要田野調查,在選定的史前遺址周邊的田間地頭上吃住,沒有寫字樓,沒有飯店咖啡廳,每天和農民伯伯作伴,白天下地工作,晚上課程教學,挖土,測量,雨天就在屋子裏繪圖,整理發掘出的文物,分析土壤特點,判斷地層年代……

不僅工作場地是農村版的工地,還同時包攬實地工人和工程師的活計。

怪不得常涵一身腱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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