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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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四號,披著巴哈馬的陽光,笙寒回到系館門口擺了冰雕怪獸的芝大。

開學後,壓力回升,但有了上學季的經驗與成績當倚仗,她不但輕松修到雷波尼的課,也不時回頭找何曼討論,整個人朝氣更勝往常。

然而,步入二月,有些人慢慢看出來,她身上起了質變。

樂觀積極倒還在,只少了些輕快,走神的次數開始增加,就連平日的笑容也帶了些恍惚,像是荷葉上清新的朝露,隨著旭日東升而慢慢蒸發,轉成朦朧的晨霧。

第一個發掘出不對勁的人是也青。二月上旬的某一天,她拎著三頁打印在紙上的電郵,叩叩叩敲開笙寒房門,舉起紙問:“這人有病啊?”

笙寒接過,讀了幾行,便肯定地給予否定:“沒。”

“她寫的都是真的?”

“我不確定。”笙寒又讀了半頁,擡起頭:“不過她真的是以舫前女友。”

對比紙上的內容與文以舫給她的印象,也青忍不住問:“你有沒有覺得,男人的智商高低,跟他們找女人的品味好壞,根本毫無關連……等下,這個愛希莉胸大嗎?”

見笙寒沈穩點頭,她怒了半晌,最後恨恨地說:“那就合理……他可以跟程敏世去結拜兄弟。”

笙寒有些心不在焉,聞言也只給出個莫可奈何的表情。也青又指著紙上的日期告訴她,愛希莉在上上禮拜寄出這封電郵到芝大的中國同學會信箱,要求內部人士幫忙轉寄,中國學生圈查無此人後,發來臺灣同學會,也已流傳了一圈,要是再無人認領,大概下禮拜會轉去香港同學會,可能還會發給紐澳同學會,那邊華人也不少……

“你打算怎麽辦?”最後,也青如此問。

看著手上把自己姓名全部拼錯的電郵,笙寒果斷答:“裝死。”

“要不要通知另一位當事人,有人不但公開他高中的戀愛事跡,還號稱是他的真愛,閑雜人等速速退散?”也青再問,語調諷刺十足。

如果她自己都打算裝做沒看見了,還跟以舫講幹嘛?

因此,笙寒再度果斷答:“不必。”

“怕傷他自尊?”也青問。

“那倒不是。就最近煩的事情太多,不想浪費時間處理這個。”

“這樣?那也好……”也青抽回笙寒手上的紙,唰唰唰撕成碎片:“我帶回去,免得你連看垃圾桶都煩,之後小心點。”

“為什麽?”笙寒不懂。

也青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瞪她一眼,反問:“你以為‘真愛’甘心就此罷休?”

“喔。”笙寒這下懂了。她想想後聳肩:“隨便啦。”

這句的確是真心話,卻被也青解讀成消極抵抗。她拍拍笙寒,又東扯西拉了一會兒,才帶著不安的表情上樓。

之後,事情果然如同也青所料,愛希莉奮起了。她終於找著了笙寒的學校郵箱,一封一封寄個沒完,同時,聽說也嘗試了喝醉、吃安眠藥、闖以舫辦公室找人被警衛攔下等等舉動。

這些事,多少構成心煩,但卻又沒大到形成烏雲遮蔽陽光,所以笙寒始終沒將愛希莉的所作所為告訴以舫,而在同一時段,以舫也什麽都沒告訴她。

二月中,以森在市區北邊買的臨湖別墅,裝潢終告完工。於是在期中考結束的周末夜晚,笙寒又穿上一件素面無花的純黑長禮服,腳上套了雙一寸半高的包頭鞋,參加以森的新居落成狂歡派對。

離家之前,喻媽媽硬塞了這兩樣進行李箱。笙寒當時頗不樂意,現在只佩服媽媽具先見之明,她到芝加哥後,遇上任何正式社交場合,都同一套行頭以不變應萬變,既方便又簡便。

因為主辦人的緣故,派對有大量設計師、模特兒跟時尚記者到場,玩得非常瘋狂。笙寒心裏原本就掛著事,這種場合對她而言,又從來就缺乏放松效果,因此她繼續掛著心事參與,等回到住處時,嘴角已累到怎麽努力都彎不起來了。

揮別以舫,跨進電梯,她先按下自己住的三樓,老電梯嘎吱嘎吱啟動。望著面板,笙寒想了想,又按下數字六……

一分鐘後,叩叩叩,輪到笙寒敲穎熏房門。

運氣很好,不但穎熏在,也青也在。她們兩人一個從十二月起便戮力找正職工作,另一個則剛開始尋覓暑假實習機會,新鮮人進職場,甘苦談無窮,正聊得渾然忘我。笙寒對此一話題也頗有興趣,她提著長裙跳上高腳椅,聆聽有志於出版業的也青說:投完履歷,發現職缺幾乎全在美東與美西,看情形勢必得離開芝加哥兩個月,租的房子怎麽辦?就這麽空著付月租不住人,錢心疼,要當二房東,卻又找不到租客。

“要不要租給短期來玩的游客?”

雖然五年前的經驗不佳,笙寒還是覺得這計劃可行。孰料,她剛說完,穎熏便用涼涼的語氣補充:“不錯喔,還可以請李志翔先生保管鑰匙!”

另兩人同時噎了一下,喻笙寒額角冒出三條黑線,韓也青則翻了個白眼,不客氣地問:“你還忘不了他啊,要不要敏世幫忙查電話?”

穎熏早已習慣自己的幽默感不被欣賞,她神態自若地改變話題,轉問笙派對如何,俊男美女貼近看,是否依然養眼?

這問題屬性平和八卦,應不至於引起任何爭議,然而,笙寒沈默半晌後,卻冒出來一句:“我被禮儀界權威人士糾正,說不該一直穿同一件禮服出席派對。”

穎熏微怔,也青打量笙寒身上那件眼熟的黑裙一眼,問:“‘真愛’的意見?”

雖然心情相當差,笙寒還是笑出聲後才點點頭,補充說明:“這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所表達敵意,我猜,她可能以為我想搶她工作。”

在愛希莉批評她的穿著之前,她正跟長期幫文氏拍照的攝影師聊天。這位攝影師在時尚圈頗有名氣,成立的工作室規模不小,前幾天剛貼出征人廣告。愛希莉經過時,他正執起笙寒的手,親吻一下,用法文口音跟法國男人的浪漫口吻說,比珠寶還耀目的美女,理當成為閃光燈集中的焦點,為浮生留下倩影翩翩……

然後愛希莉路過、聽到、炸掉。

“好吧,男人誠可棄,薪水不可拋,被男人棄了又被薪水拋,我決定給‘真愛’同情分……”也青風涼話講到一半,忽覺不對:“所以誤會在哪裏,你沒打算搶她工作?”

“當然不!”笙寒哭笑不得:“我問的是攝影師工作室新貼出來的征助手廣告。”

廣告裏要求應征者最少擁有兩年全職的工作經驗,她知道自己不符,但存了一絲僥幸。孰料,人家老江湖了,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便將話題繞開。

也青覺得這也對,她認識笙寒十年,對方也美了十年,真有心要當模特兒早當了,現在下海實在嫌太晚。她於是點點頭,又馬上搖頭,問:“博士班呢,不打算念了嗎?”

“想啊。”笙寒不自覺長長嘆出一口氣:“可是過去幾個禮拜,已經有同學陸續收到入學許可了。”

這個,才是她日趨不安的真正理由。

人類學博士班名額極少,一個蘿蔔一個坑,眼看坑陸續被填平,不由得笙寒不發慌。起初,她還安慰自己,反正來芝加哥前已做好心理準備,念不上去就工作,只是工作地點從臺灣搬到芝加哥而已,沒什麽。但,當幾十份履歷表全部石沈大海後,笙寒赫然發覺,有一個很大的差異、或者說障礙,自己從未考慮過──

人在故裏能輕松找到的工作,於異鄉,悉數付之闕如。

一年前此時,如果她願意,時間可排到滿檔。溫泉民宿的老板要做型錄,不停跟她聯絡;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準備結婚,也透過關系找上門,出市價拜托她將婚紗照客制成MV;更別提各式各樣由民間基金會或政府出資的田野調查計劃,但如今,這些選項全都沒了。

在芝加哥,如果想獨立接案,她缺乏名氣與人脈招攬客戶;而若要進入好一點的工作室,又沒有足夠的學歷或經歷。最致命的是,雖然她的攝影風格與技巧受到不少讚美,但絕大部分公司,要的是能拍好“商品”的攝影師,而她的作品集之中,並沒有太多例子,能說服人力資源部的主管,給她這份工作。

過去半個多月,她到處碰壁,雖然還不至於驚惶失措,卻實在不好受。

她娓娓道來,也青聽到一半,便扭頭看著墻上的月歷說,時間還早啦,搞不好你在候補名單上啊,人類學這種沒前途的博士班很多人都申請到了又放棄,先別想太多,等結果確定再煩惱下一步,也還來得及。

“希望如此。”笙寒也看著墻作答,眼神卻有些渙散,臉上的笑容稍嫌勉強。

當當當,鋼琴聲響起,也青取出手機,講了幾句,馬上跟所有人抱歉──十分鐘前就是她跟敏世約好的熱線時間,居然忘了,她對不起朋友,對不起男朋友,更對不起電話公司晚間的減價時段……

“快去快去,我很習慣女人見色忘友。”穎熏揮揮手,將也青驅逐出房門。

“青青又恢覆戀愛狀態了。”望著那個飛奔而去的背影,笙寒語帶感嘆。

這句話,讓穎熏不由得多看了笙寒一眼。就她印象,前一陣子,這位也差不多,身上像裝了對翅膀,腳步輕飄飄,足尖永遠離地一公分以上,怎麽這會兒又腳踏實地,純粹因為工作找不順?

她將椅子拉近,問:“他沒打算幫忙?”

誰?笙寒怔了怔,才意會到穎熏指的是以舫,她搖頭:“我找工作,跟他沒關系。”

“怎麽會無關?”穎熏倒抽一口冷氣:“你明明就是因為想跟他在一起,才留下來的啊。”

愛希莉那封電郵流傳甚廣,穎熏也曾拜讀過。她起初還不曉得跟笙寒有關,後來知道了,將現實狀況與信中內容一連貫,立刻分析,即使是在跟文以舫分手之後,起碼還有個一兩年,愛希莉仗著文氏珠寶提供的機會,吃香喝辣。至於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來好康更是享用不盡,顯然這位先生頗大方,難怪女人巴著不放……

話說回來,為什麽這一次,他完全沒打算照顧女伴?

非關真愛?還是因為笙寒不會哭不會鬧,於是這位先生樂得輕松,交往純享受、零負擔?

穎熏無法判斷以上因素何者為真、何者為偽,不過無論哪一樣,都夠讓她打從心底鄙視文以舫。

撇了下嘴,穎熏決定當文以舫不存在。她直接問笙寒:“你工作一定要找跟攝影相關的嗎?”

“不然我還有什麽專長?”笙寒反問。

“人類學啊,小姐!”穎熏作吐血狀:“官方文憑為證,中華民國在臺灣教育部核準,外加芝加哥大學今年六月也會發一張。”

“耶!”

真是一葉障目,笙寒跳了起來,滿屋子繞圈圈:“我想一下。班上跟我同領域要找工作的,有回國當高中老師,回國繼續當記者,回國寫劇本。等等,這些都是‘回國’類,留在芝加的……”

她眼睛一亮:“博物館!”

早在笙寒說話的時候,穎熏已搬來筆電。一人剛講完,另一人馬上登入人力網,開始搜尋廣告:

“芝大有東亞博物館,芝美館也有一個單位,負責跟小區互動,最近正在招人……哇,菲德爾自然史博物館誠征導覽!”

這個博物館以恐龍骨頭收藏聞名,被大家公認最有“博物館驚魂夜”的味道。穎熏念到這裏,擡頭問笙寒:“科學類的你行嗎?”

“他們應該會比較偏愛考古或生物背景……”想到去年才在關嶺上看過的論文,笙寒胸中頓時豪情高漲:“管它的,照樣丟履歷,我起碼參加過初代龍化石研習會!”

終於,活力重新自體內湧現。

雖然不是最喜歡的,卻是一份可以接受的職業。打鐵趁熱,笙寒決定今晚就發求職信。她目光掃過吧臺上的大玻璃壺,茶還剩一半,一朵朵淡黃色小花載浮載沈於其中。

甘菊半甜半苦的香氣還縈繞在唇齒之間,她望著壺問穎熏:“你不喝隔夜茶的,對吧?”

“拿去拿去。”對方揮揮手,問:“需不需要履歷表範本?”

“穎熏,我愛你!”

“看到錯字記得回報,不然下次不給你愛。”

§

當喻同學抱著一壺花茶沖下樓之際,十多公裏外的芝加哥市中心,文氏珠寶的創辦人之一(股份比較少的那個),正非常難得地以雷霆萬鈞之勢,教訓另一名創辦人。

“你帶她出去卻沒想到幫她買衣服?把車送我以謝天下吧,不然沒人會原諒你。”

“我也永遠穿同一套西裝出席,從來沒聽說誰有意見。”以森垂涎他的車很久了,講什麽都可以扯上,以舫從來當笑話聽。

“那不一樣。”以森對弟弟的頑冥不靈很傷腦筋,他繼續教育:“第一,她是女的你是男的,性別在穿著上造成無窮大差異。第二,大家都知道你習慣同樣的衣服一買十套,但你起碼會換領帶、袖扣跟搭配的皮鞋。第三──”

“第三,愛希莉根本不該收到邀請函。”以舫冷冷截斷某人逃避責任的發言。

始作俑者的以森噎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辯解此乃無心之過,又聽三弟開口:“不過,我不是為這個半夜打電話找你。”

“不然咧?”

“我要委托你設計一套首飾。”

身為文氏的首席設計師,這句話,以森常聽見。但從以舫嘴裏說出來,倒還是第一次。

以森於是興致勃勃地問:“隨便我發揮創意,還是你已經有概念?”

“不只概念,我已經有了一部分,需要你補全……”

聽以舫講了幾分鐘後,以森慘叫:“拜托,那只是文氏的商標!你起碼娶回家再送,東西雖然轉了手,好歹還姓文!”

現在送出去,萬一人追不回來呢?以森對自家弟弟的情商沒啥信心。

以舫不為所動:“所以我說一整套,包括戒指──記得把我的戒指也設計進去,她的要三款,多的那款日常戴。”

另外兩款戒指以舫沒提,按一般慣例,一款鑲寶石的用來求婚,一款素面的其實是一套男女對戒,用在婚禮當天,新人互相幫對方戴。

果然,這位是真命天女。以森邊在心內八卦,邊摸著下巴問:“要不要我順便把你收藏的那些全美鉆石也統統設計進去?”

“挑十六克拉、梨型切割那顆當主石。”以舫胸有成竹地下了指令,不放心地又叮嚀:“千萬別‘統統’,我要設計,不是要你鑲一片電燈泡墻壁。”

“兄弟,我警告你,身為一名設計師,你可以攻擊我的人格,千萬別攻擊我的品味……”

就在文氏兄弟討論設計理念(與設計師人格理念)的時候,笙寒已經寫完履歷表,還抓了兩遍拼字與文法錯誤,這才寄給芝加哥地區幾間公開征人的博物館。

腦子亂糟糟的,很多聲音此起彼落響著,很多影像在心底晃過去……

然而,最後停格處,既無聲音,也缺影像,只是文字。

那是個如今已鮮少人用的MSN窗口,未曾謀面的網友這麽告訴她:“我早熟……從小就對感情很認真,怕別離,更不信任距離。”

W3,我在努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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